7.007
奶奶把红薯放进将熄的碳火里烤,我和弟弟就围着灶取暖。时不时的翻一下碳火,看看我们的红薯烤熟了没有。
快过年了,妈妈和爸爸又闹离婚,谁也没心思去收拾家里。爷爷便让我们在他那里吃饭,奶奶为此有点不高兴,但看到我爸妈那个样子,她忍了。
锅里下了饺子,热腾腾的冒着诱人的香味儿。我和弟弟眼巴巴的瞅着,待煮好了,奶奶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
“看着点儿叶幻,别让他烫着了。”奶奶嘱咐我。
我放下自己的碗,接过弟弟的那份,用勺子舀了一个饺子,放在嘴边吹凉了才送到弟弟张大的小口里。
“好吃吗?”我问他。
弟弟满足的笑,点头,糯糯的说:“真好吃。”
我想,这样可爱的弟弟,是万万不能失去父母的。
爸妈在冷战。
他们分房睡,也不与对方说话,同一屋檐下,陌生的像是从来不认识。
我受够了这样压抑的气氛,去找叶慧惠。
叶慧惠抱着个搓衣板,和她们家隔壁的男生玩过家家。她当妈妈,那个男生当爸爸,啊,自然——搓衣板是孩子。
叶慧惠的爷爷看到我,指着我说:“那个女娃又来了。”
自从我那次把他的宝贝孙子摔着了,他便总是看不惯我。我只要去找叶慧惠,他就对我指指点点,好像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冬天的河里结了厚厚的冰,我与叶慧惠把冰砸开,取出一大块,如获至宝的放在嘴里含着。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可就是吃的很开心,也不管脏不脏。
或者把冰块取出来,拿一根吸管对着冰块吹,直到热气顺着吸管将冰块融化出一个小孔。
再用妈妈打围巾的毛线或者塑料绳将冰块穿起来,拎在手上,招摇过市。
每次去找叶慧惠,还没到她家,我就会迫不及待的喊她的名字。这时候,叶慧惠就像一只机敏的小狗,立即跑出来奔向我。
我的叶慧惠啊,大概是老天爷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叶慧惠,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我对仍然胖乎乎的叶慧惠说。
叶慧惠眨着懵懂的双眼,细声细气的问:“可是……我不是你小姑吗?”
我:“……”
爸妈冷战归冷战,过年前后的习俗却不能忘。
过完年以后,他们俩一言不发的带着我和弟弟走亲戚,先是外公外婆家,爸妈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和和睦睦的如往年一样。
外婆家是开小店的,柜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零食。我看的眼神都直了,偷偷咽了咽口水。
外婆生了六个孩子,我妈排行老三。前五个都是女儿,最后才得了一个儿子。
小舅结婚结的早,十八岁就生了表妹。表妹只比我小一岁,因为我留级的关系,现在她与我同级。
那时候的表妹还是乖巧可人的,我与她玩的最好,不像二姨家那个比我只小半年的表妹,处处与我作对,讨厌的要死。
三个人里我的成绩最好,妈妈好面子,每次都要在旁人面前提自己的女儿是多么的优秀。
我也确实不负众望,亲戚长辈皆夸我聪明懂事。
唯独二姨父,对我妈的话嗤之以鼻:“别以后跟你一样,就一张嘴。”
我妈被气的,多年来一直不忘在背后埋汰我二姨父。
“胡妹,你想不想吃辣条哇?”我盯着柜台上的一袋袋辣条,对同样露出渴望目光的表妹循循善诱。
我们三个表姐妹,我姓叶,长辈们都叫我叶妹。那个顶讨厌的二表妹姓石,所以是石妹。可爱的三表妹姓胡,自然就是胡妹了。
那时候我一直这么叫她,而她亲切的唤我“叶姐姐”。
胡妹抿嘴,摇头,特别认真的说:“不能吃,这是卖钱的。”
“没事啊。”我挽着她的胳膊,继续诱导她,“我们偷偷吃两根,不会被发现的。你看,这里没人。”
她表情为难:“偷吃的话,奶奶知道的会打我的。”
“哎呀没事啦。”我不管她,从袋子里抽出两根辣条,递给她一根,“拿着,我们出去吃。”
胡妹没有办法,又实在顶不住零食的诱惑,便与我同流合污,带着我跑到一个隐蔽的长廊里销赃。
“奶奶一会知道了怎么办?她会不会骂我们?”胡妹胆战心惊的问我。
我吮了吮手指,告诉她:“不会的,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外婆就算知道也不会骂我们的。”
可我不知道的是,外婆和我妈一样,生来鼻子灵敏,往我们这里一闻,就知道我们干了什么。
“偷吃辣条了吧?一股子辣条味儿!”外婆拿着舀米的木碗,围着黑色的围裙,头上带着灰色的尖顶手工毛线帽子,穿着灰暗的夹袄,如同老照片里走出来的祖母。
我不敢撒谎,也不敢坦然的承认,逃难似得跑到妈妈身边,警惕的看着光影里只有一个黑色轮廓的外婆。
外婆的眼里有慈爱的光,她稍微训了胡妹一顿,转过身来对我说:“一根辣条一块钱。”
我:“???”
外婆大约是做生意做的脑袋糊涂了,怎么连外孙女的钱都要?!
我愤愤的看着她。
“我们学校一根辣条一毛钱,我就吃了一根。”我竖起一根手指。
外婆哈哈一笑,笑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说:“我店里的辣条就是要一块钱,你吃了我的东西不给钱,今天我可不放你走。”
外婆吓唬我,这就罢了,我妈也跟着吓唬我。
“是啊,你以后就在外婆这里住吧,当外婆的小孩,天天有零食吃。”
我努力崩着眼泪,看着我妈:“我不,我要回家。”
“哦?那你就要给钱才能回去。”外婆道。
我弱弱道:“可是……我、我没钱。”
外婆冲我一笑:“那你就回不去了,一会儿你妈回去了,你就留在这里,陪着外婆我喽。”
妈妈把我推开:“你就跟着你外婆吧,我这就走了。”
我抱住我妈的腿,哇的一声就哭了:“呜哇哇哇……我不,我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跟外婆……”
“怎么还哭上了呢?”我妈叹口气,弯腰给我擦眼泪,“别哭了别哭了,我骗你的,多大了还哭!”
外婆把围裙解开,放在椅子的靠背上,对我张开双臂:“乖孙女,过来,让外婆抱抱。”
我抽噎着,睁开水汽朦胧的双眼,看到外婆对我笑的和蔼可亲,显瘦的脸颊上是难得的慈祥。
我犹豫了一下,妈妈在我背我推了一把,最终我还是扑到外婆怀里,任由她抱着。
“以后想要什么,要先征得别人的同意,才能拿知道吗?”外婆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柔,“还有啊,外婆是喜欢你才让你留下来的。所以啊,不要害怕我。”
外婆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我侧头,让鼻子呼吸着新鲜空气。
我揉了揉眼睛:“外婆……”
“嗯?”
“我可以多吃一根辣条吗?”
“……”
我想我一定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关注的点始终是辣条。
外公外婆家去过以后,依次是大姨二姨四姨小姨家。四姨家在上海买了房子,就算了。
初五那天,是去小姨家。小姨烧的一手好菜。
我们去的时候,大人们全在厨房坐着聊天。爸爸姨父他们在客厅打麻将,我们几个小孩子便缩在小姨家楼上看动画片。
小姨家离我们小学很近,离我家也不是很远,我来的急,忘了拿压岁钱。
本是想拿压岁钱去学校对面小卖铺买点零食的。
弟弟要吃表妹手上那种彩色的超大一个的波板糖。商店里卖五块钱一个,这对于我们来说实在太贵了些。
五块钱,能买好多东西的……
可架不住弟弟嚷着要,我只能中途回家。
冬天出门必须把自己包裹的紧紧的,即使阳光撒向大地,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寒风依旧肆虐。
我带上帽子,用围巾裹住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带上我妈给我做的新手套走了出去。
正碰到一个同学,罗玉。
小小的罗玉。
他的头发被风吹的翻了起来,鼻子脸颊冻得通红。那双本来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泪水涟涟,泛着淡淡的血丝。
他好像没有看到我,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嘴里呜咽着,说着听不清的话。
我见他穿的单薄,只披了一件薄外套,连拉链都没有拉上,里面是浅蓝色的棉衣。脚上穿着棉拖鞋,连袜子都没有穿,像是匆匆跑出来的。
我朝着他望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辆绝尘而去银白色小轿车。
他最终慢慢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哭的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他这么难过,我本能的想要去做的什么,比如安慰他一下?
于是我走过去,学着哄我弟的方法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说:“不哭了不哭了,乖昂。”
我明显的感觉到,罗玉的小身板一下子僵硬了,他几乎是本能的往后退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他一脸震惊的看着我,张口道:“你干嘛?”
我瞥见他撑在地上的那双冻得发红的手,指节处隐隐发紫,这是冻疮化脓的前兆。
“我安慰一下你啊,看你哭的跟个傻子一样……”
然后我在他懵逼的表情中坦然的握住他冻得冰冷的双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罗玉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又瘦又单薄,可怜极了。
“小萝卜头。”我嘀咕了一声。
罗玉微仰冻得发红的小脸:“嗯?”
我摇摇头,微笑:“没事,那个……你刚刚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呀?”
“没什么。”罗玉低下头,语气低落。然后他用袖子擦干腮边的泪痕,对我说:“谢谢你,我先走了。”
“诶等等。”我拉住他,把手套脱下来给他,“你的手都快化脓了,我把我手套借给你。”
他愣愣的看着我,却不接。
我不由分说的替他戴上,他有些抗拒,但是力气没有我大,只好任我给他戴上了。
“这可是我妈新做的,可暖和了。”我冲他得意的笑。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黯了下去,低头握紧小手,轻飘飘的说了句“哦。”
然后转身,趿拉拖鞋离去。
我翻了个白眼,这什么态度啊这是?
但还是冲他的背影喊道:
“那两块钱我下次再还你——”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62877/830879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