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屿
《十点差三分》
文/颜若臻
B市顶级私人会所。
林越第五次低头看向手表时,门终于被推开。
来人径直坐到他对面,直奔主题,“钟妈妈这个案子,我私心认为……”
林越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先润润嗓子。”
“谢谢,”女人礼貌点头,端起杯子轻抿一口,继续前面的话,“……完全可以庭下和解,我建议……”
林越第二次打断了她,“先不谈工作,你吃饭了吗?”
女人皱眉,平淡道,“吃了。”
“说谎,”林越把菜单递给她,不疾不徐呈出证据,“眼神向上飘,表情不够自然,这是说谎的最典型特征之一。”
“想不到林律师对微表情还有所研究。”郁棠棠随手指了几个菜,把菜单递回。
“多一门技艺傍身总没有什么坏处。”林越直接把菜单合上,放在一旁,示意服务员离开。
郁棠棠:“你不吃?”
“早吃过了,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林越好笑地指了指腕上的手表。
长刻针缓缓滑动,最短的那根已然逼近数字10,是够晚了。
“你别仗着年轻,就肆意透支身体。”林越在一旁善意提醒,“你们整个徐正事务所,论工作拼命,我看没谁比上过你。”
“你在事务所这两年做的业绩,已经抵得上其他人五年的工作量了。”
如同一个拳头打在空气里,郁棠棠避开话头,淡笑着抛回四个字,“谢谢夸奖。”
郁棠棠随意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现在可以开始讨论案子了吧,我……”
“一定要今天讨论案子?”林越心里堵着气,说话也有些生硬难听。
郁棠棠压下自己的情绪,试图用开玩笑来活跃气氛,“林律师,该生气的是我才对吧,你接连三次打断我的发言,在法庭上是要被禁言的。”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林越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不会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什么日子?”郁棠棠认真想了想,“距离下次开庭还有五天的日子?”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女人,林越有些挫气,给出最明显的提示,“你来的路上不会没看到满街的玫瑰花吧?今天是二月十四。”
“看到了啊,但这跟我们这个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你真以为,我今天找你过来,只是为了和你商讨那个破离婚案?”林越不信她想不到更深层的用意。
“当然不是,”郁棠棠喝了口水,诚恳道,“我觉得你最主要是想在开庭前,向我炫耀你的当事人多么具有优势,再狠狠挫一下我方锐气。”
窥见林越眼中的那抹失望,郁棠棠敛了神色,言辞歉然,“对不起。”
“道歉干什么?不是一直装着不知道我的心思吗?”林越抬手够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郁棠棠看着他的动作,唇瓣几番蠕动,有些纠结。
林越看在眼里,淡笑着解释,“是水。”
“一会儿还要开车,身为律师,我一般不会知法犯法。”
郁棠棠也笑了,“就凭这一点,今天是什么日子注定不重要。”
“为什么?”林越有些好奇。
郁棠棠叹气,“你并不喜欢我,只是觉得我比较合适罢了。你欣赏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在工作上能力。”
林越对此不可置否,“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搭伙过日子?我们两个三观恰合,对事业追求一致,多么匹配。”
郁棠棠摇头,“你看,现在我们的爱情观就严重产生分歧,怎么能算是三观一致?”
话题进行到这儿算是打住,郁棠棠转了话锋,“你找我应该还有工作方面的事情吧?”
如果郁棠棠是个工作狂,那么林越就是工作痴。一个是被迫,一个是自发,哪个更加病入膏肓,一目了然。
林越找她却不谈工作上的问题,她不信。
“是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林越也没不好意思,坦荡承认。
郁棠棠猜测,“你方当事人同意庭下和解了?”
“不是这个案子,我另接了个私活……”
手机自带铃声打断他的话,林越看了眼来电显示,划开绿色键,指了指手机,用嘴型比划,“抱歉,我接个电话。”
可能指手机时不小心按到了免提,手机里面有清冷的声音传出,“林律师,案子处理得怎么……”
随着林越走出的脚步和取消的免提键,后面的话郁棠棠听不太清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入耳,郁棠棠只觉得耳朵嗡得一响,整个人仿佛被钉在那里,心脏也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血液流动迟缓,呼吸变得困难,心绪难稳。
那分明是……他的声音。
比数次梦回,在耳畔留恋、久久不散的声音多了几分成熟,少了几分少年的清越,却一样好听。
令她魂牵梦萦,欲罢不能。
门轴轻轧,林越接电话返回。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郁棠棠不得不从缅怀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她微微侧过身,背对着门,缓缓阖上眼。
再次睁开,眸子上复杂的情绪全然消失,挣扎和纠结也不复存在,里面一片清明。
脸面被刻意铺上笑容,她装作不经意开口,“刚刚是谁的来电?”顿了下,又掩饰性加上一句,“不会是你当事人那边出岔子了吧?”
问话的语气平稳,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却止不住轻微颤抖。
郁棠棠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有多么期待和恐惧。
林越回到刚刚到位置坐下,给了她一记斜眼,“我说你这人内心怎么这么恶毒呢?我当事人呢,屁事儿没有,就等二审开庭了。”
他拿过杯子倒了杯水,一边喝水,一边随口解释,“刚刚那个就是我接的私活的委托人,我刚要准备给你说的那个案子。”
“委托人?”郁棠棠右手控制不住一挑,连忙用左手按住,尽量平静语气,微笑反问。
“是啊,”林越仰脖,把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似真若假叹了口气,“我职业生涯里碰到的最不好接触的委托人,没有之一。”
“刚刚打电话来,又一次跟我强调,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拿下孩子的抚养权,这不是为难人吗?早知道会涉及孩子问题,我就不接这个案子了。”
手是不抖了,大脑中氧气却被瞬间抽离,似是连呼吸都忘记了。
郁棠棠废了半天劲才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仍是怕自己理解错误,她试图开口问清楚,但喉咙被扼住,挣扎许久才挤出两个字,嗓音干涩粗哑得过分,“孩子?”
林越有些奇怪她的反应,但还是点头回道,“对,孩子。我昨天刚见过,是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很可爱。小小年纪就要经历家庭破裂,父母这会儿争抚养权争得不可开交,只盼以后再婚,他们不嫌孩子多余。”
他的感怀嗟叹暂时无人理会,郁棠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张了口,声音苍老如从远古深渊而来,“委托人,是江屿吗?”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林越没功夫思考她话里所隐含的内容,完全被她的表情吓到,下意识想去看她的眼,看她有没有落泪。
“哈。”郁棠棠眨了眨眼,抬头轻笑出声,声音却比哭还难听。
林越终于看清她的眼睛,里面干涩得没有一滴泪,有的只是一片死寂。
林越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之前的表情。
狰狞到极致只能面无表情,那种表情叫做,心如死灰。
他瞠了瞠目,怔在一旁说不出话来。认识郁棠棠两年,林越从未见到过她这样脆弱。
是的,脆弱。
仿佛一个重一点的呼吸都能击垮她的意志,他只能放缓动作,削弱自己的存在。
过了好长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几十秒,再一回神,郁棠棠已经调整切换回表情。
脸上得体的似真若假的笑,让林越有些怀疑刚刚那个不堪一击的人是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郁棠棠表情认真,声线裹上丝恳求,“这个案子能不能让给我来做?”
“这个……”林越有些犹豫,“我需要问一下我委托人。”
“明白,”郁棠棠唇角扯出一抹淡薄的笑,“不管怎样,先谢谢了。”
林越挠头,有些尴尬,“不用谢我,我今天找你,本来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帮我处理这个案子,你能直接接手过去当然好。”
——————
回到家里,独对一室清冷。
郁棠棠抱着靠枕蜷在沙发上,目光空洞落向远方。
和江屿分手之后,她曾无数次畅想他们再次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会是他先抓紧她的手,还是她先忍不住抱住他。
她是那么笃定,江屿不会再爱上别人。
明明当年他们那么相爱,不过才五年,怎么就已经变成了这样,他怎么就结婚了呢?还有了两岁的女儿。
两岁,所以他们不过才分手两年,他就有了新女友。
而且还上床了吗?
郁棠棠双手越收越紧,抱枕在她怀里被挤压到变形,胳膊却还在持续收紧,仿佛怀里的就是她的全世界,能给予她温暖。
大学同居那会儿,他们也曾讨论过结婚的问题,那时她不知道从那里想来的怪点子,非要让江屿上交九块钱给她保管,说是作为以后结婚领证的钱。
当时江屿是什么反应?
他好像先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按进怀里,没有理她。
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在床头发现了五枚硬币,四个一块、一个五毛的。
晚上他下班回来,她气冲冲质问他,为什么只有四块五。
江屿挑眉,回她说,既然是结婚预备金,就要两人各自保管一半才好。这钱算作定金,也是约定和保证,以后他们就谁也不能拿这一半钱去跟别人结婚了。
可是,江屿还是拿着那一半钱跟别人结婚了。
婚姻法政策改动,以后结婚也不用掏本子钱了。
那么她呢,她要该怎么办呢?
时针不会停止转动,所以人都在朝前看,迫不及待地摆脱过去,过上新的生活。
好像只有她,被时光遗弃在了角落里。
可悲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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