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梦境
到C城是已是晚上。
C城倒是个大晴天，满天星辉，连天灯火幢幢，交相辉映，好不流光溢彩。
郁棠棠倦与奔波，就近下榻了一个常住的连锁酒店，等一切安顿下来已经是十点过半。
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到现在还真有点饿。
郁棠棠打开手机点了份简餐，又惊喜地发现附近居然有一家她学生时代超爱喝的那个奶茶品牌。
鬼使神差地，她在店里下单了一杯牛乳茶。
酒店不允许外卖送进来，前台打电话喊郁棠棠下去拿。
这会已经十一点多，接近凌晨，郁棠棠猜想不会遇到什么人，也没换衣服，穿着长袖居家服，拖着酒店一次性拖鞋，便下了楼。
没想到在前台处，居然见到了江屿。
他是来办理登记入住的。
那天那通电话后，许多天不见，不知怎的，郁棠棠还有些尴尬。
江屿倒是淡定自若，冲她点了点头，便撇开视线。
举止切乎礼仪，十分妥帖，倒真像是回归普通朋友关系的老友。
“8012的郁小姐是吗？”
前台工作人员适时的问话，缓解了郁棠棠的尴尬。
郁棠棠笑着点头，走到旁边，掂起柜台上的外卖盒子。
“谢谢。”
她转身要走，被前台小姐提醒，“您的奶茶。”
“噢，”郁棠棠这才看见旁边的奶茶袋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居然一起到了哈，真巧。”
伸手握住奶茶杯身，冰的。
郁棠棠隐隐约约想起，好像她忘记备注不要冰了。
今天生理期，看来这杯奶茶注定与她无缘了。
上楼等电梯的时候，江屿就站在她的旁边，郁棠棠有些不自在。
眼睛滑到旁边的安全乘坐电梯小贴士，便粘在上面不再移开，滋滋有味地看了起来，好似很感兴趣一样。
原本以为再次见面她也能淡然处之，坦然面对他们两人的关系。
可，那不过是她以为。
进了电梯，密闭的空间更加剧了这种不适应感，郁棠棠觉得每秒都是煎熬。
电梯上到八楼短短几十秒，却似乎像过了几个世纪。
叮——
电梯门打开，郁棠棠赶紧快步走了出去，逃开那种在她掌控之外，无所适从的茫措感。
没想到江屿也长腿一迈，走了出来。
他竟然也住在这层。
郁棠棠苦笑，人生最大的玩笑也无非如此了。想见面时却错过，不想遇到却总有狗血剧情上演。
两人一前一后，依旧没有任何交谈。路过一个垃圾桶，郁棠棠扬了扬手，正欲把奶茶冷饮扔掉。
冷不丁，声音在背后响起，惊得她手一抖。
“奶茶给我吧。”江屿淡声，没什么情绪，煞是理所当然。
郁棠棠转头，目光里全是不解。她脑袋里胡思乱想着，江屿他不会脑抽了吧？
在郁棠棠一脸懵逼的情景下，江屿神色悠然地探手过去，从她指尖提过奶茶，单手捏住杯壁，剥开吸管，插进杯盖，递到嘴边轻抿了一口。
似乎被凉到牙，他眼睛微眯了眯，略作停顿，评价到：“味道还不错。”
郁棠棠唇边是僵硬的笑，手不自觉紧了紧，有些不明所以，摸不清江屿的套路。
明明说好回归普通朋友的身份，刚刚上一秒还冷脸相对，装作不熟，现在却又突然态度如此暧昧不清，甚至抢她的奶茶喝。
江屿似乎并没有看出她此刻的想法，又咬住吸管喝了好几口，在郁棠棠耐心告罄，准备转身离开前，他悠悠然开了口：“你欠我的。”
他举了举手心的奶茶。
郁棠棠愣怔了一瞬，某个片段倏忽从脑海划过。
那是他们大学同居时。
江屿工作忙碌，晚上也很难回家吃饭，总是在公司加班到深夜。郁棠棠一人懒得做饭，便总是定外卖吃。
在家中一连多日没有动火后，江屿终于发现了端倪。时值地沟油等负.面报道的高峰期，江屿坚决禁止她吃那些不健康的垃圾食品。
郁棠棠表面乖顺，表示一定好好听话。背地里却想尽各种歪魔邪道的小心思。
有一天她又嘴馋，点了一大堆外卖，和她最爱喝的那家奶茶。
想了想，玩儿心大起，掏出手机拍照，把那杯奶茶发了过去。并附言：
“江小屿同学，你全世界最最最可爱的女朋友给你点了一杯全世界最好喝的奶茶，感动吗？
先把泪收住，别着急。你女朋友呢，她犯了点小迷糊，不小心把地址默认成家里了。
所以，这杯奶茶出现在了她手里。哈哈哈哈哈哈！
为了不浪费掉这杯奶茶，你的女朋友郁棠棠同学，决定舍身取义，将它给解决掉。
你说，你女朋友是不是好善良啊QAQ”
过了半个多小时，江屿的回复才发送过来，只有两个字，呵呵。
郁棠棠生气了，问他：“你什么意思呀？”
江屿却不答，反问道：“只点了奶茶吗？我这里怎么还有一份小龙虾？”
郁棠棠惊恐：“怎么可能！我明明只点了一份！刚刚已经吃完了啊！”
“是不是有其他女人给你点外卖了？你老实交代！”
“我就知道。”江屿冷哼，不疾不徐地又发过来一条。
郁棠棠立刻就意识到，刚刚是某人在故意诈她，于是赶紧哭啼啼撒娇卖萌打滚嘤嘤求放过了。
对于郁棠棠戏精般的表演，江屿只送了她四个字：“下不为例。”
******
旧时的甜蜜，与现今的冷漠接面碰头，形成强烈的对比。
郁棠棠心头百味交织，终是没忍住，咄咄逼人质问江屿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说好了不见面，为什么要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和我在同一个地方出差，住同一家酒店？”
江屿沉默许久，启了口：“我不知道你住在这里，我来这里是有个投资项目要竞标，你还好……”
“吗”字被打断，郁棠棠情绪已然崩溃：“那我求求你，换个地方住好吗？我暂时还不想再见到你。”
这次江屿沉默了更久，就在郁棠棠以为他不再会回答的时候，他干涩应道：“好。”
说完先一步离开，打开某间房门，消失在门后。
走廊顶部是白色吊灯，很亮，地板也很干净，干净到能清晰映出郁棠棠低而压抑的哭声。
突然而来的情绪，莫名且无解，连郁棠棠自己都无法解释得清，这场痛哭到底是为何故。
情绪崩溃的结果就是一夜无眠，待到天色将亮，郁棠棠才终于沉沉睡去。
但睡着远比瞪着空洞的眼睛失眠更可怕。因为梦里有无数个可怕得逃不掉的梦魇，纷乱复杂，追逐着她，似幻境，似真实。
第一个场景。
四周白茫茫的，看不清是在哪。只知道男孩和女孩远远对立站着，突然女孩跑过去，扑进男孩怀里。
发边扬起的是纯白浪漫的雪花，在乌黑的发间飞舞狂欢。
男孩稍作迟疑，接住了她，然后扶着她的胳膊，疏离地将她撤出怀抱。
女孩嘟嘴不满，佯怒质问他，为什么抱一下女朋友都不肯。
男孩只觉冤枉，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出了个女朋友。
女孩诡辩，你明明答应我要做我男朋友的。
男孩以为自己记忆出来问题，试探问自己什么时候答应的。
女孩狡黠笑了，当然是在我梦里答应的啊！
男孩颇感无语，却也没忍住，唇边勾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后是男孩教育女孩问什么不打伞，围巾也不带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二个场景。
是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街头有零散的游客，天未渐暖，耳边有呼啸的寒风。
旁边的红色板砖人形横道上，女孩小心翼翼走在前面，手里牵着的是身后男孩的手。
男孩眼睛闭着，走路明显比女孩坦荡多了，好似是他在睁着眼睛，而闭着眼睛走路的是前面的女孩。
走了很远，女孩笑嘻嘻问男孩，难道你不怕我把你带到沟里吗？
男孩笑着摇头，眉梢融着宠溺。
女孩突然甩开男孩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口味繁多的糖果，一颗一颗塞进男孩口里，让他猜是什么味道的。
橘子味的，芒果味的，草莓味的……男孩猜了很多，眉间却不见耐烦，任由女孩摆布。
当男孩又一次张开嘴，准备迎接下一颗糖果时，舌尖却尝到了比糖果更柔软馨香的两瓣。
那是女孩踮脚送上来的温热的唇。
快到看不清男孩和女孩的表情，又迅速进入了下一个梦。
第三个场景。
是在一个空间狭小的出租屋。
里面只有两个房间，是男孩女孩的卧室。客厅拥挤到只容放下一张桌子、一台电视、一个简易厨房和一只小巧的洗手间。
女孩和男孩吵了架，女孩赌气说再不想看见他，要他离开。
男孩却始终不愿意出去。
女孩不满瞪他，眸中噙着水。
男孩无奈踱步到电源开关前，拉下电闸，屋内顷刻大黑，伸手不见五指。
女孩怕黑，被吓到，想要扑过去找他，却被男孩责令不许动。
男孩小心移步，抹黑走过来，将女孩抱在怀里，柔声安抚她。
说：“不想看见我有很多方式啊，你看，关了灯就看不见了。”
接下来是无尽的黑，等到空间终于亮起来，周围环境又变了模样。
第四个场景。
是在一间咖啡厅，室内装修看不太清楚，因为女孩的关注点全在窗外，对面隔了一条街的法国餐厅。
差不多的位置，那里坐着男孩，和另一个女生。
女孩眼底是极尽的苦涩，她似乎很生气，却又拼命克制隐忍，心底是针扎般的疼，完全伤心到了极点。
是真的很疼，疼出了眼泪，似乎心脏被人攥住，撕绞着挤成一团，然后被塞进玻璃渣堆里揉碎。
有无边悬崖在往下坠，沉沉跌下去，是虚无，是解脱。
郁棠棠猛地从梦魇中挣脱惊醒，额头上满是虚汗，浸湿了发丝，乱糟糟黏贴在脖子上。
抬手摸了摸眼角，有泪。
郁棠棠从枕边摸到手机，点亮看了眼时间，六点零四，她睡了也不过才一个多小时，却好似将先前的人生又重活一遭。
仰摊在柔软的床榻上，郁棠棠眯着眼回忆刚刚的梦境。
那些都是她和江屿在一起发生过的片段。大多甜蜜。最后一副画面，里面的另一个女生，是姜殊，场景也是现实中发生过的，痛亦是真实存在的。
姜殊是郁棠棠根植心底多年的一根刺。
作为江屿的“青梅竹马”，姜殊曾暗恋明恋，追求江屿多年。
郁棠棠只知道他们两个自幼同班，关系不冷不淡，都是拔尖儿的好学生。
江屿高二便提前考进B大，学金融，次年姜殊亦跟随他考进B大，也学金融。
两人之间联系不多，但也从未疏远过。
原因很简单，在没遇到郁棠棠、在来B市之前，在江屿长大的小城里，他向来都是被周围同学孤立的对象。
那个时候甚至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只有姜殊没有嫌弃他。
虽然姜殊接触他也是有其他原因的，但江屿却无法忽视掉，掩盖在其他目的下面的善意。那毕竟少年江屿心底罕见的一抹温暖。
一开始，郁棠棠并没有讨厌姜殊。
她对这段感情很自信，自诩也并不比姜殊差，完全不认为姜殊会影响到她和江屿的关系。
但她低估了姜殊的手段。
姜殊手法很高明，知道郁棠棠年纪小，好拿捏，经不起挑拨，便总是那一些或真或假、似是而非的信息来刺激她。
一来二去，郁棠棠时有上钩，很容易被她激起怒火，戳到痛点。
甚至后来，郁棠棠跟江屿分手。或多或少，跟姜殊也有一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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