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回 伏矢七
这侧脸……玄瑟喉头微动。
方才在潭水中惊鸿一瞥，玄瑟以为自己眼花了，可如今如此近距离的凝视，他又怎会看错？
就算隔了整个苍生，他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玄瑟一时晃了神，直到西麟的声音仿佛空谷幽兰般，从对面传来，像是隔着一道山谷一般，听上去尤为清冷。
“嗯。”她只淡淡的回复了一个字，但却拉回了玄瑟的思绪。
玄瑟只不过说了实话，西麟如果是个聪明人，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利弊参半，怎么抉择是西麟的事，最差的结果，不过是西麟被冻“死”，而玄瑟……晚一点被冻“死”罢了。
玄瑟再一次摸了摸绳结，这绳结，玄瑟从未见过。尽管他已经有些力气，但却也挣脱不开，想来这女子或许不是个凡人。
她可能是个妖……因为这绳结上附着一个淡金色的妖印。
西麟探过手去为玄瑟松了绑。
只是在西麟为玄瑟解开绳结的一瞬间，玄瑟以掩耳盗铃不及迅雷之势，反手将她揽在怀里，并顺手夺了她手中的打火石，手指用力一撮，一脚踢开枯枝上潮湿的落叶，将打火石扔进了那一堆枯树枝中。
一刹那，枯树枝蹦出火光，微弱的火苗慢慢燃烧了每一寸干枯的树枝，照亮了每一个山洞里阴暗的罅隙。
就在那一刻，火光缭绕之间，玄瑟看到了西麟美到惊心动魄的面容，以及她那双天生好似水墨画一般晕染开来的双眼。扇子一般的睫毛垂在眼睑下，玄瑟看不到她眸子里的星光。
这张玄瑟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的绝美面容。
林天汐……
这张脸，这张脸……真的是……天汐！
玄瑟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在人世间，再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恍如隔世。
那一瞬间，玄瑟的血液像被抽干了一般。
尽管西麟用尽全力挣扎，却还是失败了，她身后的男子力气极大，仿佛一个桎梏一般将自己抱在怀里，而且……身后的人似乎不太对劲。
西麟怒气腾腾的蓦然回头，无意间看到玄瑟布满血丝的眼眶。
他，眼眶红了……
西麟是个十分敏感的人，直觉告诉她，对面这个男人的表情，绝不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该有的神情。
他，是不是认识自己？
……
玄瑟不明白一个已经魂飞魄散的人，为什么会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当年林天汐的尸体，是玄瑟亲手埋葬在了“沧海之崖”上。“沧海之崖”在无尽海岸深处，那里是她父亲的骨冢。
但……天汐无法再回归人世的理由，不仅仅因为她已经死去，而是她的“坤”已经不在了。
“后邪”杀掉的生灵，会连同“坤”一起被摘除。林天汐死于“后邪”剑下，绝无生还的可能。
林天汐死后，她体内的三魂七魄是玄瑟亲手取出，给了圣帝洛尘唯一的孩子——洛音。
当年，若没有强大的灵魂注入已经“胎死腹中”的洛音身体里，洛音是活不下来的。
情急之下，玄瑟动用了林天汐强大的“三魂七魄”。
那可是林家人的三魂七魄，可遇而不可求！
洛音是活了下来，可林天汐……
没有“坤”的人，没有资格经历轮回。
所以说，无论如何，林天汐都不可能活着回来！这一点，玄瑟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里，在玄瑟面前，他却见到了一个和林天汐一模一样的女人？就算……就算，世间真的有人能生的出林天汐的脸型和五官，但那双眼睛……那双睫毛似扇，眸如山海的眼睛，纵使刻意模仿，也模仿不出林天汐的神韵。
而且，退一万步讲，别说是长相，她们就连吐息都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玄瑟竟然妄想着去确定她就是林天汐！
林天汐死后，玄瑟不是没有想过要复活她。
他花了十万年的时间找遍了六界，查询了所有的古籍，发了疯的找寻办法，哪怕只是有一点点可能性，他都愿意尝试……可是“坤”都没了，纵使是大罗神仙，也无能无力。
玄瑟不后悔将林天汐的灵魂转入洛音体内，如果不将魂魄打入洛音体内，那么洛音就会死去……那是蓝澜唯一的孩子，他不忍心看到洛尘和蓝澜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而且，那时林天汐被“后邪”所杀，本就回天乏术，她的灵魂又是极其难寻之物，所以……玄瑟咬紧牙关，是的，他不后悔，他也没资格后悔。
……
西麟转身想要挣脱，回眸的那一瞬……那一寸一寸绽放在玄瑟眼前的美丽，让玄瑟失去了所有的意志。
玄瑟终究忍不住了，一滴泪从眼中滑落，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那一刻，西麟怔在了原地。
玄瑟眼睛中一道一道的情感，炽热而又明亮，烧的西麟心口温热，他的目光让西麟心中充斥着一股异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奇妙，很淡漠，缓缓的从心口流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抱着自己在哭。
而奇怪的是，她竟然心里也隐隐觉得难过，因他的悲伤而悲伤。
玄瑟画过很多次记忆中的这张脸，但是没有一次成功过。这张美到……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脸，世间除了那个叫林天汐的狠心女子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资格拥有了！
林天汐的容貌……已经不能用任何言语和文字来形容，玄瑟只想说，她的五官被拆开，每一个，都是人间极品，而合在一起，更是完美到无可救药。
玄瑟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的睫毛，可以有像弯月一般，自然地向上延伸，长到一个逆天的长度。
那双眼睛，就好像是一池幽深的潭水……不，不是，玄瑟不知道该怎么说，应该是江河湖海吧，这样来形容可能更适合她一些。
她的眸子里藏着江河湖海。玄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那眼神从未改变过，连一丝动容都没有，似乎世间万物在她眼中，向来没有任何不同，不过是一样的物件罢了。
……
“我不是个矫情的人，但是……”西麟轻轻启唇，淡淡的说了两个字，“……放手。”
不管玄瑟此刻用何等柔情似水的深情目光注视着自己，这一切在西麟看来，就是一个登徒子对着自己毛手毛脚罢了！
无耻的下流胚子，咸猪手竟然伸到她那里去了。这也就是殷涧神溟不在这，要是他俩在，这人就废了。
玄瑟根本没去在意西麟说了什么，他下意识的将西麟重新拉进怀抱里，搂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你……”玄瑟看的失了神，良久都不记得要做什么。
西麟本想要张口反驳或者是呵斥些什么，但是她的身体突然像被抽干一般，肢体开始不听使唤的抖动。
不好，死灵枯竭了。
“你怎么了？”玄瑟紧张的看着她，金色的死灵不断的从她身体内涌动出来，像是决堤的江水一般，止也止不住。
西麟咬紧牙关，她忽然有点后悔今日出门没让殷涧给她算上一卦，本想着随便看看就能回去，还能给殷涧守灵，却没想到她的魂气在这里的消耗是别处的三倍还多。
西麟没有力气，她只想找个依靠。玄瑟本想扶着她，可是西麟却反手甩开玄瑟的手臂，手指不小心擦着玄瑟的脸擦过去，划了一道浅浅的印辙。
她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步，抬手扶着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剧烈的咳嗽着，好像一个快要死去的人，在经历回光返照。
就在这时，背对着他们的那面石墙转动了一下，原来这是个机关，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山洞……而是一个逃不出去牢笼！
原来，他们二人……一直是被别人关在这里的！
好设计！
玄瑟神色微嗔，这里一边是死路，一边……是瀑布。
那是一条你可以选择去死的路！
要么在这里等死，要么从这里跳下去，二选一。
设计这里的人，心思竟然如此歹毒！
此时，西麟终于支撑不住，软弱无力的瘫倒在玄瑟的怀里。西麟可以感觉到抱着她腰部的手根本不是无意识的拖住她，而是……紧紧的抱住。
石墙那边传来火光，照亮了西麟额头上细微的汗珠。
晶莹发亮，预示着遥不可知的未来。
……
玄瑟和西麟被蒙住了双眼，他们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是一路上，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和肉体腐烂的味道。
玄瑟被人困了双手牵着，一步一顿，西麟更不用说，勉强能走着罢了。
玄瑟注意到，压着他们的人，是个凡人。不过奇怪的是，这人衣衫华丽，衣服的面料是上等的材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西麟身子有些脱力，所以，玄瑟只能下意识的扶着她走，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握着她骨节分明而又冰凉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这可真不怪玄瑟。
不握着，手背擦着手背，就像是在心里点了火苗，痒痒的，还不如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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