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凡间历劫
自古江南好人家,白墙黑瓦,青砖踏,小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一名梳着揪辫的小男娃娃,穿着小青衫在小巷子里提着小瓦罐捉蛐蛐,“唧唧~~唧唧~~~”那蛐蛐在草边作响。
小娃娃用竹签儿一拨草丛,那小蛐蛐从里面蹦几出来,跃到一户人家院落里,小娃娃哈哈大笑,追在后面,爬过小土墙,去那草木丛生的院落里寻那只蛐蛐,忽的听到草丛中嗖嗖的声响,及人高的草丛从中哗哗分开两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向男娃娃这边飞快靠近。
男娃娃瞪大眼睛身后的石头退了几步,跑到石头上,只要一跳就能跳出土墙,他愣愣呆看着,只见那面前的草丛哗一下分开,一条手臂粗的花蟒游了出来,嚯嚯立起身来,斯斯吐着信子,比小娃娃还高了半个头。
男娃娃吓地大叫一声“啊~~~!”扭头从土墙跳了出去,花蟒跟在后面,紧追着。
“救命啊!~~~~救命~~~!”被石缝绊了一跤,跌倒在地,眼看花蟒游近,长开血口,露出獠牙,小男娃双眼紧闭,全身蜷缩成了一团,“哐当”一声过后,半天没有动静。
“起来吧!不必害怕了。”一个小女娃的声音软软的,轻灵若玉石坠地,小男娃睁开眼睛,只见那条花蟒被一块半人大的石头砸扁了脑袋。
“你气力好大。”小男娃张大了嘴巴惊讶无比,都可以塞下一颗鸡蛋,“有什么好稀奇的,我是天生力气就是这般。”小妮子一双灵动的大眼,水汪汪若深潭,小男娃仿佛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痴痴看呆了,连话也说不上来。
“你看什么啊?”小女娃撅嘴,一身白色素衣更衬地面若蔷薇,小男娃呆呆地脸上泛红“我看你怎生的如此好看,我从未看过这般好看的。”
女娃一转身,往旁边跑去,男娃还跌坐在地上,女娃回头唤他“别傻坐着了,我要去买东西,要不你和我一块去吧。”男娃忙不迭起身追了上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若水,你呢?”
“我叫寒山。”
“你多大了?”小女娃拍拍小男娃身上挂的泥灰。
“我六岁了。”男娃看着女娃傻笑。
“我七岁,我比你大些,往后你可叫我姐姐。”
两个小娃,年龄相仿,若水年纪比寒山略大些,处处能体谅照顾他,一会便熟络了,此后寒山时常去净月庵的庙堂寻那若水玩耍。
那若水是被月清住持收养的,听月清住持说,拾得她的那夜,星月无光,山上群兽嘶吼,百鸟低鸣,似有异事,为避利害,她正要关上庵门,可这地上却有如月华一般,有圈圈光晕散射,庙堂外被这光华照的通明,待走近了一看,竟然是个小婴孩,在一朵莲花上静静躺着,闭着双目,不哭不闹,周身放着华光。
待这娃娃稍稍大些学步时,月清便发现这孩子异于常人,庵内门前的石佛,时常被她推得到处打转,为使其控其力气,每日唤她舀水,小时舀水,再大些时,到河边打水,一根扁担担着两大木桶水,她单手托着扁担举过头顶,每日轻轻松松把水举回庵里,所幸净月庵所处僻静,人迹罕至,否则这景象被人瞧见,必然名传千里。
正当她七岁的时光,遇上了寒山,这小子十足是运气好,若那日师傅不叫她下山买些盐油,她也不会碰到这档子事,也救他不得,若水自这小子命中贵人,若水比寒山略大些,寒山未读书时整日跟在她身后,每天爬山涉水去找她,若水每日早课,寒山就爱趴在功德箱上,呆呆望着。
等若水休息了,就与她在山上漫山遍野玩,在山溪清流中捕小鱼,捉了又放,抓豆娘,若水倒不用抓这些,平日她到溪水边,小鱼们都绕游在她脚边,若用小手一拘,那小鱼就自动跳到她手心里,还在她手心里摩挲,若水从不伤它们,只是与它们玩了,还放它们回去,豆娘、蝴蝶也是一般,总是绕着她飞,时常停在她发上,如同簪了各种花色的簪子,寒山老是看着发呆,往往是若水向他脸上撒水,等他被泼了一身湿,才清醒过来。
时光荏苒,寒山十六岁那年春天,桃花遍野鳜鱼肥,若水身着白衣,划着竹筏送寒山去栈道,进京赶考。
寒山站在筏上,低头轻声对着坐在竹椅之上执蒿撑筏的若水说“若水,我若金榜提名,归来娶你可好?”
若水沉咛片刻,目光闪烁,“用心赶考,待你回来再议。”寒山便是信心十足,上岸后快马加鞭,赶去考场。
山高水长,寒山不负十年寒窗,中了探花,任命为南宁知县,红花大马,向着故里归乡,人未到,喜报已到,县城里锣鼓喧天,寒山家门中盛,又平添了一桩大喜事,他的爹爹与娘早就在府上翘首等待,下人说已经到了县城了,本该是半个时辰就能到家的路程,过了两个时辰,都还没见人回,左盼右盼也没见寒山入家,众亲眷守在堂内议论纷纷,过了好久,才见寒山着着白鹤青裳,到门前就跪下行礼“孩儿,谢父母养育之恩!”
爹娘见他回来,愁绪尽消,两人上前去,一人扶住一胳膊把儿子扶将起来,只见儿子身后站着一陌生白衫女子,“这位是?”两老一脸疑惑。
“爹、娘,这位姑娘便是我的意中人,若水姑娘。”寒山拉过若水到身边,若水听了寒山这般表述虽一脸诧异,对于礼数仍是欠身行礼。
两老面面相觑,他们身旁围坐着一群人,正是与寒山指腹为婚的石员外一家,两家人脸色俱变,若水一看这情景,心知肚明,对着寒山的二老作揖,“叔婶,这只是寒山的一个玩笑,我与寒山小时相识,只是玩伴而已,今日寒山中榜,我仅是冒昧前来道贺。我还有事,先行走了。”
说罢,脱身而去
“我并未玩笑。”寒山追出去,拉着她的手不放。
“流水不识落花意,寒山,我一直只是把你当做弟弟。今日是你的喜事,也就陪你到这,我还须回庵去做课业,恕不多陪。”若水挣脱开他的手,寒山是怎么都拉不住的,胳膊都被那脱手一震,虎口火辣辣地发疼。
“若水告辞。”那一袭白衣飘然远去,寒山眼中一红,心口如滴血般疼,想他刚一回来,便直奔净月庵,看到凌然而立的若水,欣喜若狂,来不及叙旧,便想着带上她回家,见上爹娘,把这桩婚事给定了,好在喜上加喜。
对若水只是说,家中设了庆宴,想邀她同去,若水听了,自然答应,没料到,与自己定了娃娃亲的石家早与爹娘相约,在家候着了,往日总以为这石家的婚事,只是个玩笑,没料到今日功成名就,他们就认了真,若水不是一般女子,唯独不能受人欺瞒之气,虽是在庵里长大,但上上下下几十号法尼都把她当作掌上明珠,从未欺瞒过她一句。
今日在这陆家,倒稍稍为寒山所气,她是与寒山有青梅竹马之情义,可也从未答应过要把自己许给他,那时送他赶考,路上他虽提及,但因不想令他考时分神,也未曾相拒,更何况他与人有婚约在先,他爹娘又对自己一无所知,那小姐姿色虽然逊于自己,但若要提及门庭,自己恐怕与寒山并不般配,向来对强求的东西,向来不会去争抢,这事寒山先斩后奏,她虽然略有些憋闷,但静心诵经,也就消了气。
次日,寒山守在庵内,若水怎么都不出来与他相见,他站了一天,到了夜里依然杵在原地,直到月清住持来到他面前长叹一声“师太,麻烦通报若水一声,我在此处等她。”
“公子请回吧,若水要我带话与你,缘分自有天定,她此生与青灯作伴,与公子无缘,公子还是另结姻缘吧!”月清住持一挥拂尘,双手合十唱了个喏,把寒山请出庵外,关上了庵门。
他晓得她脾气,言出必行,说的话也是三思而出,寒山一行泪倏然而下,这一生他恐怕都不能与若水相伴了,他失魂落魄走在路上,山路寒风刺骨,正遇上天公下起大雨,他一身泥泞回到家中时,已被冻地脸色铁青,爹娘看了心疼不已,赶紧催促他换了衣衫,可他在夜里便全身发热,如炭烧一般,脸色火红,昏昏沉沉中还念着若水的名字,陆家上下急的寻医问药,大夫来了以后,道是雨后受凉染上伤寒,陆父焦急不已,这正是要新官上任,族里的喜宴都还没设,人先病倒,正是出师不利,往日仕途岂不坎坷。
“这可怎生是好啊?”一家人愁容不展。夜里,寒山喝了些汤药,清醒了些,可仍然咳嗽不止,“孩儿,怎么样你才能好受些。”守在床前的陆母抚着寒山的滚烫的额头,“娘,您帮我去请那净月庵的若水姑娘来一趟。”
“这……好,我命下人去。”陆母正要嘱咐下人,被寒山唤住“娘,您非得亲去不可,否则若水是不会来的。”
“唉,好吧,我现在立刻就去。”陆母即可坐轿去净月庵,到了庵内四处寻那若水,遍寻不着,问了月清住持,才晓得若水去溪涧打水,她也就只能等着,好得若水手脚麻利,不过一会就提着六桶水回来了。陆母看了倒抽一口冷气,心里想着,好还这女子没能进门,如此蛮力,太过吓人。看模样秀丽斯文,怎么都看不出她是有如此大气力的。
“夫人有何事?”若水也惊讶陆母出其不意的拜访,“莫不是寒山有事?”
“寒山前些日淋雨受寒,如今高烧不退,他只想见你,不知姑娘能否了他这个心愿?”陆母想到那痴心受苦的孩儿泪泛眼眶,“好,我现在就与你去,即刻动身。”
赶到陆府,寒山已经有些昏迷不清,若水赶到,立刻要陆母命下人用平时沐浴的的木桶,盛满温水,把寒山放置在内,寒山进了水里,浑身热气发散额头上幽幽冒出寒汗来,若水又命人去药铺取了柴胡,用红糖水煎了生姜与他热腾腾服下,再让寒山静躺修养,“若水姑娘,多谢你,你怎懂得如此多?”陆母见寒山脸色渐好,感激不已。
“若他咳嗽,还可取川贝炖梨与他吃,几日见效。”若水看了眼虚弱的寒山嘱咐道,她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寒山此病因她而起,陆母没想到这若水姑娘一来,是真真正正救了自家孩儿,为了寒山,她冒昧开口“若水姑娘,我们寒山自小就有婚约,寒山独独对你有意,若不介怀,可否入我家为偏室。虽不为正房,可寒山必然还是会对你疼爱有加。”
“夫人,我自幼相伴青灯,从未有非分之想,对寒山也只有青梅竹马之情谊,绝无越矩,往后望寒山无需多费思量,我此生侍佛,自此别去了,此信望您交予他,看后他自然会明白的。”若水望了躺在床上的寒山一眼,头也不回,飘然而去。
不日,寒山病愈,再去寻那若水,只听得月清说她已出行云游四海,不晓得去哪方,只是带上了医书,行医济世。那往后几日,寒山恍若丢了魂,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陆母本藏了那绢信,想瞒着,见孩儿失魂落魄的样子,着急地要命,取出绢信,交予寒山手上,“此乃若水姑娘所留,你先看看……”寒山摊开绢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渐红。
“寒山见晤,你我年少情谊,纯如素帛,岁月悠然,不曾相忘,与你有伯牙子期之深义,未求明月沟渠之心意,我欲行医济世天下,无需牵挂,只愿君能身康体健,安可佳偶天成,振国兴邦,不负我望。若水会为君祈福,往后有缘,自能相见,若水别过。”仿佛能看见若水翩然立在那儿浅笑,轻声对他诉别。
她只是把我当成了弟弟而已吧,这些年,恐怕都是自己多想了,寒山紧紧握着绢帕,贴在心口,目含忧伤,想起往日种种,她待人处事,对谁都是如此,对自己倒也未曾有特别,只是熟稔些,如今只盼若是有来生,只愿比她年长些,那样至少不会只能被她当作幼弟照顾。
沿着江水东上,坐在船内,看两岸风景,兴致好时,若水见风景如画,有感而发随心哼唱,那如天籁的歌声竟能传到靡靡九天,惊动天上神仙,天帝派人查看,只道是个寻常女子,别无异常,也许是天赋异禀罢了,对天宫绝无可能造成任何胁迫。“排个地仙偶尔跟着,若是还有殊能,往后也许也能为天宫所用,若被幽冥得了去,也是可惜。”道德天尊发令,童子下界传旨。一地仙化作蝴蝶翩翩绕她而飞,若水自然是不晓得有一蝴蝶时时绕她是何缘故,当是那蝶儿喜欢她来着。
殊不知,那是天庭派下看视她的地仙。冬去春来,寒暑交替,若水离开南宁已过半年,这半年穿行千里,心胸开阔,往杭州境,夜宿建德,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那建德江水清澈如镜,若水忍不住在此停下,在白沙镇上停留上几日,最喜那江水,沁凉入脾,这些个时间风尘仆仆,那江水泼上一些到脸上,肤色都见好了些,天上飞鹰盘旋,水中游鱼欢跃,江风习习,凉意袭人,清晨白色雾霭如仙境,晚暮红霞天地共披辉,竟有些舍不得走。
这半年,她行医时,俱面遮白纱,那些被医治好的病人都感激涕零,救治的多为穷苦人家,无力去看大夫的,她每到一处,便会打听寻访,若是有久病不愈的穷苦人,她自会寻去为其治病,久而久之,天下名扬,都称她为女神医。
那日她去给人治病,背着医囊出来,遇上一条开满蔷薇花的廊桥,她不知不觉站住了,这蔷薇的香气让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正当她站在一片花海中若有所思时,身边走过一清秀的黑衣男子,那男子走过她身边,陡然停下脚步,呆呆立住,转过头来看她,而她侧着身子,依旧端详着花儿,男子只看到了她的遮着白纱的侧脸,盯着看了半响,摇了摇头,黄连一笑,匆匆离去。
倘若再等一等,等她回过头来,让他看见她那双眸子,那双泉般清澈,如星辰般闪耀的他魂牵梦萦的眸子。他便不会离开,可阴差阳错,还是擦肩而过,错过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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