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心有烦忧

　　“怎么不到床上去歇着。”小七回身关了门，走到桌子边关切地握住秦月的手。这屋子里明明烧着极旺的地龙，秦月五根手指仍然是冰凉凉的。

　　秦月眼皮稍稍垂了一下，低声道：“这就去了，这么晚了姐姐怎么还过来？用过晚饭了没？”

　　“恩，”小七怜爱地瞧着秦月，替她拨了拨额角的乱发，半晌柔声道：“彩玉这丫头，可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只管告诉姐姐，你要不喜欢她，我另外再替你寻个人来。”

　　“没有，”秦月接连摇摇头，眼皮深深地垂下来：“我不需要人伺候。”

　　“你是我妹妹，我的丫鬟就是你的，伺候你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小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掌。看见秦月抬起眼来，又接着说道：“你不要想其他的，只安安心心的把自己照顾好。你瞧，这些日子我太忙，等过了冬至，我再带你上街去好好瞧瞧这京城的景色好不好？”

　　秦月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张口想要说什么，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睡吧，坐得身上都凉了。”小七把秦月扶了起来，牵着她走到床边。秦月听话地躺了下去，见小七替她拉上棉被，便轻轻地阖了眼。

　　小七用力地捏了一下秦月的手指，刚要起身离开，只见一滴泪珠从秦月的眼角滑了下来。

　　“怎么了，别哭，”小七坐回床边，替她拭干眼角的泪滴。忽地叹了一口气，闷声道：“小月心里，是不是还在怪责自己？”

　　秦月眼帘动了几下，忽地睁开眼来看着小七。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是小月你要知道，别管这世上的人怎么看，别管他们教过你什么，女子该是怎么样。你要知道，做错事情的人不是你，有人伤害了你，所以他受到了惩罚；但是你不能再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要自己放不开，谁也帮不了你。”

　　秦月眼里泪光闪动，呆呆地看着小七。忽然鼻翼煽动了几下，一把抱住小七将头扎在她怀里，闷闷地哭出声来。

　　“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小七一手将她抱住，轻声地安慰着。只盼着她哭出来以后，能慢慢将心结化去。

　　彩轩候在西厢房门外，看见小七出来，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我让厨房做了点热食，回去吃点吧。”

　　“嘘……”小七将手指放在唇上，伸手去拉上了门，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才轻声对彩轩说道：“让彩玉过来守着，往后叫她夜里睡在外间，用心伺候。”

　　彩轩应了吩咐，将手上拿着的披风往小七身上披，小七回身摆了摆手：“不用了，就这几步路。”

　　院门突然嘎吱响了一声，小七转过头去，却看见徐子晋走了进来。忍不住狐疑地出声道：“徐大哥？这么晚了，有事吗？”

　　“恩，”徐子晋轻轻应了一声，走得近了，瞧见小七满脸的疲惫，便顿住了脚：“没什么要紧的，你先休息吧，改日再说。”

　　“睡觉还早呢，屋里去说吧。”小七冲着他笑了笑，自从来了这个时空，一入夜到处都静悄悄的，自己却始终不习惯早睡。

　　徐子晋跟着进了屋子，一眼瞧见桌上摆的几碟子小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么晚了还没有吃东西？”

　　“铺子里有点杂事，闹到现在。”小七坐下身来，又转向彩轩道：“再去添副碗筷来。”

　　“平时都是这么辛苦吗？”徐子晋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递到小七手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小七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还好了，只是今天遇上的事情，让我心里有点不痛快……”

　　“商场上的事情我虽然不懂，”徐子晋拿过彩轩递来的碗筷，伸筷子夹了一箸炒笋干放到小七碗里：“你若是心里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却是可以听一听。”

　　“也没什么，都是别人的事，我这是跟自己过不去了。”小七搁了杯子，捧起碗来慢慢的吃着，瞧见徐子晋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将白日里巧娘的事情与他说了一遍。

　　“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巧娘的时候，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生得像朵鲜花一样，如今那摸样……”许是一边吃一边说话有些噎住了，小七放下碗来，轻轻地敲着胸口。徐子晋见了，急忙又倒了杯茶递过来。

　　小七顺了气，索性搁了筷子，捧着那杯茶闷闷地说道：“那样的丈夫，叫她以后的日子怎么好得起来。指望着他改，能改得了吗？这人只要沾上了赌，更何况，巧娘还怀着身子呢，就那么拳打脚踢的，半分也不心疼。我在旁边见了，真真是替她觉得心寒。”

　　“你若是想帮她……”徐子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轻声道。

　　“我帮不了她，她自己压根没想让人帮，她只要觉得，能拿了银子治了她娘的病就是好的。等她娘的病好了以后呢？继续母女两人去做工，继续跟着这么个赌鬼？更何况她还有了孩子，对她来说，那人再糟，再烂，都是她的丈夫。我是什么？不过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掌柜罢了。我要是铁了心劝她与那人和离，指不定她还要倒过来怨我，这些女人都是这样的想法，男人就是天，你说，这要我怎么帮？”

　　小七越说越气，说到后来，猛地将那茶杯往桌上一放，里头的半杯茶水跳了出来，溅得桌上到处都是。

　　“你还真是没说错，为着别人的事来生气，不是自己为难自己是什么？”徐子晋勾了勾唇角，伸手把那杯子扶正了。

　　“是了，还不止这一件，今天正午我去见一位朋友，我这朋友什么都好，只一点，成日歌姬舞妓不离的。他那夫人，生得娇艳艳的，配他怎么说都够了，偏偏还要小心翼翼地待他，连那点妒意都要掩藏了再掩藏……”小七气哼哼地说道。抬眼看见徐子晋一脸温温的笑意，也不知做何想法，便不以为然道：“想必徐大哥心里面也在想，我这些想法太奇怪了是吧？”

　　“我没有这样想，”徐子晋稍稍愕然了一下，继而温和地笑道：“都说男子娶妻娶贤，对女子来说何尝不是这样。只是这世上，女子受到的束缚总是要多一些。”

　　“徐大哥真是这样想的？”小七眼中一亮，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子晋：“若是这世上的男人都能像你这样，知道将心比心，那便会少了许多哀怨伤心的人了。”

　　小七一手拨转着茶杯，一边将手支了下巴，见徐子晋只是微笑着并不答话，便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将来谁要是嫁了徐大哥，必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啊？”徐子晋楞了一愣，面上露出一阵尴尬。将那杯中的茶喝了一大口，忽又问道：“小七是因着别人的命运，担忧自身吗？”

　　“我才没有，”小七让他反将了一下，急忙出声否认。半晌才幽幽的叹道：“起初我来到这世上，想的不过是如何活下去。到了如今，说不盼着有人相依相伴那是假的，只是我总觉得，老天爷不可能独独垂爱我一人，哪能什么好事都让我占尽……”

　　小七抬起眼来，眼神亮亮地看着徐子晋：“你瞧，我天生是个福大命大的，进过大牢，遇过海盗，苏……说是好运气才碰得上，其实我觉得老天待我真的不薄。不管他这样安排是为了什么，如今你和小月都在我身边，也有人待我好……我再想这些，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徐子晋怔怔地看着小七，嘴唇张了又张，才艰涩地问道：“是刘三爷么？”

　　小七拨着杯子的手指忽地一颤，眼神往别处转了几下，脸上不自觉地带出了一丝笑意。

　　“小七……”

　　“对了，徐大哥来找我不是有事么？”小七轻轻咳了一下，岔开了话题。

　　“是，”徐子晋轻轻抿了一口茶，抬起眼来依旧温温地看着小七：“我在城外找了一处房子，从武德门出去两里地，原先做茶寮的。正好挨着护城河，后头有个小村子，我想在那儿开医馆。”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小七吃了一惊，紧声问道：“你这两日自己出门去寻了？”

　　“那屋子后面有方园子，背后就是武穆峰，地方好得很，等收拾出来了，我再带你去看。”

　　“已经盘下来了？”小七一阵错愕，蹙眉道：“不是说过了年吗，京城不比赣南，这会儿天气太冷了。”

　　“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你也知道，这京城里头的人家，怕是瞧不起我这样乡下来的野医，我瞧那房子的位置好得很，也清静，倒适合我。”徐子晋自嘲地笑了笑，柔声道：“你不用替我打算什么，只要顾好你自己，我瞧着你好就安心了。”

　　小七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现出一阵颓然来，轻声嗫嚅道：“我自然知道，可是这么急，你一个人住到城外去我总是不放心。”

　　徐子晋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见小七一缕发丝沾到了脸庞上，想要伸手替她拨开，手伸到半空中，又慢慢放了下来。只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如今书远跟着你，我也放心，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这头，不用替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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