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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所谓契机


  影视圈的导演很多都有自己特别的习惯,陆泽也不例外。他习惯在第一阶段拍一些轻松愉快的戏份,帮助演员入戏;然后趁着演员对角色熟悉起来又精力充沛时拍些激烈冲突,劳神耗力的片段;倒了最后,演员一般都心力交瘁,甚至产生厌烦情绪,这里就拍一些收尾性的场景。

  第一阶段煞尾,之后就进入了剧情最白热化的桥段。一般这种戏份开头都是由导演亲力亲为的,但导演临时被通知去北京开会,大半夜就飞走了。他一看进度表,实在拖不起,尽管对一手栽培的副导不太放心,还是一狠心让他上了。

  李茂就这样得了个天上掉下的好机会,赶紧把平时吊儿郎当的劲儿收拾了,装出工作时稳重又严肃的样儿来。

  “那边墙上的公文贴好了没啊,速度点儿啊倒是。”李茂一边吆喝,一边确定各部门准备就绪,“摄像老师,都准备好了吧。”

  “打板了,注意力集中了。on。”

  入眼仍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闹市中心。街角总有沿街叫卖的小贩,卖些过往行商留下的茶叶,布匹,有时甚至有边疆极寒之地偷猎来的珍贵皮毛。奇的是,今日的喧嚣街市稍显冷清了点。

  谢淳衣如往常一般,踱进一家茶楼去听书。说书的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先生,蓄了几寸长的胡须,银丝斑白。说到兴致浓时便摇头晃脑,双目一瞪,停了口中之语,饶有意味地打量四周听客调足旁人胃口,待人纷纷催促时才一摸长须笑将起来,继而慢条斯理地说完。

  刚进茶楼,她便明白今日为何集市如此冷落,都聚在茶楼里呢。只是平日里的白胡老人却不见所踪。

  谢淳衣找个地方坐下,添了壶茶,对面正襟危坐了个书生模样的男人。

  “敢问兄台,那说书先生今日怎么不在?”谢淳衣问他。

  “姑娘不知,方才官府来了一批衙役,将那说书人擒走了。那老者方说了一半书,还不知所谓何事,就被架着拖去了。”书生感叹道,“架势逼人呐。”

  “怎会如此?可知是什么原由,衙门也不能随便抓人啊。”谢淳衣惊道。

  “自然也不是随便抓人。”书生放下茶碗,“这茶楼主人见官府来势汹汹,竟愣了半晌,等人都拖出去了才敢稍作阻拦。这一问才知道是摊上大事了。”

  “一个说书先生,能摊上什么大事?”谢淳衣疑惑不解,“可否详细讲讲。”

  “姑娘可是这茶楼里的常客?”书生见谢淳衣点头,续言道,“那你也知道,说书人一向爱编排些逸事闲闻,引人生议。此月上旬,他便杜撰起已故的康王殿下之事。”

  “康王殿下?”谢淳衣恍了一瞬才接道,“此月上旬我还未到此地,不知他说了些什么闲言碎语?”

  “众人皆知,康王殿下乃朝廷肱骨,从边疆回来就一直严守着京畿重地。不料南蛮祸起,圣上命其领兵御敌,战无不胜的大将军竟身死魂灭,殉于我大晋河山。”说及此处,书生面露苦色,扼腕叹息,又道,“英雄虽死,其神仍在。寻常百姓间常传些英勇之事,三步杀一人,五步擒贼首,更有甚者,称其谈笑间逼退十万樯橹,有如神助。”

  “这原本也是理所应当的。”书生复又给自己续了杯茶,举至唇前细细吹了口气,顷刻间水汽氤氲,“只是这说书人说的却与旁人略有不同。他说殿下战无不胜并非身怀异能,铁臂钢躯,而是左右有一支影卫亲兵。”

  书生呷了口茶,复言:“此支亲兵从不以真姓名示于人前,平日里便散入行伍之中教人难以分辨。危难关头时可潜入敌营刺探军情,上阵杀敌时可以一御百所向披靡,局势急转之境甚至可以凭信物调兵遣将以解燃眉之急。传言为首者戴着一扇银质面具,出手极利极快,呼吸间可割人性命,且此面具似是康王所赐,见之如康王亲至,千总兵长无不从其号令,一时竟比兵符还管用些。”

  谢淳衣握着茶杯的手滞了一瞬,“那…那我便知道为什么这说书先生会被带走了,竟编出这样不像样的话来。兵符若比不上一扇银面,那朝廷颜面何存?”

  话未说完,旁边便传来一声冷笑,她扭头去看,是一个肌肉虬结的壮硕大汉,“小女子闺门不出,果然没什么见识。老子是从边戎来的,那里的事没人比我更清楚了。我们兄弟上沙场的时候哪管什么狗屁符令,只跟着将军便是,即便将军不在,还有银将军坐镇。兵符?老子都不认得是什么样子。”

  “壮士慎言啊。”那书生见他口无遮拦,忙劝阻道,“那说书人可是前车之鉴,不可如此妄言啊。”

  “正是,正是。”那店家也杯弓蛇影地抹了把汗,“小店可再受不得这惊动了。”

  那士兵不屑地嗤了一声,“我说你这书生,满口文绉绉地说什么呢?老子说话堂堂正正,有本事便让那龟孙们把老子也一起抓了。”

  被义正言辞地反驳的谢淳衣只低头攥着自己的裙裾道:“什么是银将军?”

  “还能是什么,自然也是将军啊。”他依旧大马金刀地坐着,“倒是与这书生说得相似,只是我们银将军并不整日戴着银面具装神弄鬼,之所以这么叫他,是因为他手上有一把刀,这刀是银的,形状如同一片柳叶。”

  谢淳衣颤了一下,几乎要呛咳出声。她把喉间氧意不动声色地咽回,只沉默作哑,她心下有了大概,面上却分毫不显。

  她正想托辞离开,却见隔壁桌的那个士兵突然重重地一掌拍在案上,陈木老桌经不起他的折腾,吱呀声响,晃了两三晃才稳住阵脚,只是桌上的茶杯倾倒下来,溅了一桌。周围人纷纷引颈来看,俱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难。

  “只是那狗日的银将军是个懦夫,当时将军被围困,他竟然撂下将军一个人跑了!这个逃兵!”那汉子情绪激烈,似乎对所谓的银将军极为震怒,声音里却藏着一层哽咽,“亏我们兄弟一直这么敬重他,拿他当将军一样爱戴。将军平日里对他这么看重,他竟然做出这种畜生事。”

  谢淳衣猛然抬起头,眸中的惊诧不加遮掩,“什么逃兵?有……有这种事么?”

  那个士兵气得粗喘两声,“当然是真的,老子的兄弟亲眼看见他骑着将军的的卢跑了,还能有假?如果让我再碰上他,我…我…”他气到极处,憋得眼睛都红了,似乎又不想说出那狠毒严厉的话来,只把气发泄到桌子上。

  那书生若有所思地用折扇抵着下巴,口中喃喃道:“难怪……”

  “我原想着,说书先生胡诌本是常事,何故引来如此大祸?可想其中必有缘由。此前我们都以为他诋毁兵权威严,使朝廷脸上无光,故官府才派人抓他。但听这位边戎来的壮士一言,这银将军确实手握权柄,此言非虚,虽略有出入却与那先生说得大径吻合,可见其中利害并不在此?”

  “诸位细想,若那银将军临危生惧,弃主私逃,上头必然震怒,朝廷眼里可容不下这种临阵脱逃之人。可那说书先生言语间尽是些褒奖溢美之辞,身正德高,英勇非常,反倒隐隐有责怪庙堂空悬,朝官无能,如何能不触朝廷眉头?”

  “正是,正是啊……”众人见他言辞凿凿,纷纷应和。

  店家见客官不再言辞激烈地抨击官府,一时也松下一口气,“还是这位官人说得有理有据,朝廷哪能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抓人呢,必是事出有因?世间事大多空穴来风,诸位客官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枳句来巢,空穴来风。

  然而,这世间多的是平白无故,因果难辨的事,这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言。

  这边陲小镇没有大家,不过是一些贩夫走卒,游医术士,添之几个不成气候的穷酸书生。这些人平日里操劳奔走,闲下来便在茶楼里坐一坐,听听说书先生新编的怪文奇谈,余下时间便热衷于讨论国家大事。

  大家心下一琢磨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便回心转意地夸起朝廷来:

  “如此想来,他们竟是想开化民智,整肃民风。”

  “看来朝廷也是用心良苦啊。”

  “有圣人言,选贤举能,贤在先而能在后。任凭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枉顾纲纪,藐视军法,朝廷更不能本末倒置,重用奸人。”

  “圣上高义......”

  “......”

  谢淳衣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只零星地闻见几个词又听不真切。众人七嘴八舌的言语如被崩散的珠串披头盖脸地滚落一地,随处可见,但又决计找不到相邻的可穿成一句完整的话,她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无法理解只言片语。

  茶馆里的香气太浓烈了些,扰得谢淳衣更加心烦意乱,心中只想着找谢薄言问个清楚。

  她此时也顾不得周围人还在高谈阔论些什么,连招呼声也没打就跌跌撞撞地往茶馆外面走。

  “卡。”

  “好的,这条可以,辛苦了。”李茂只顾着监屏,根本无暇分出眼光,只朝着屏幕喊道。

  “接下来的戏你看了没有?”他把头从屏幕里挪出来。

  沈月点点头。

  “不会应一声啊。”李茂不顺眼地撇撇嘴,立刻让下一场的群众演员在街上就位,有些还是刚才茶馆里的看官抓来充数。

  “等下,你从茶馆里出来走的稍微快一点,跑到这儿,”他示意了下位置,“那个卖妆奁的地儿就慢点儿走,这里你已经发现事情有些不对,你要有种边走想的感觉。”

  他走到另一个机位前,“到这里你就完全停下来了,全程你一句台词也没有,但编剧已经把内心独白给你写本子上了,你在心里默念一遍。”

  “好。”沈月说。

  “那成,你来试下机位。等会儿演的时候注意一下,现在你还是一个瘸子。”他扭过头还不忘叮嘱下一场,“小罗老师的化妆师化好妆了没有?下一场马上就到他了,动作快点儿啊。”李茂虽然总对沈月的“高姿态”颇有成见,频繁嘴贱,却还是下意识地认可她的业务能力,知道她的戏是耗不了多少时间的。

  **

  谢淳衣走了没多远,便发现了其中有点蹊跷。无论一个说书人把故事杜撰得有多离谱,论理朝廷也不会将手伸到一个边陲小镇,更遑论什么整肃民风之言。

  风吹散了她额角的碎发,也让她整个人都冷静不少,她吐出一口气,足下也渐渐停了步伐,止步于一家卖香巾的店外。若是朝廷传了上意,担心民间谣言四起,下令整顿,当地府尹会抓人消灾么?不会,这使民心归附向来是落在当地官府的头上,且是政绩标准之一,只要朝廷没有步步紧逼没有哪个府尹会自认民风不善,只往民心安定、世风还古上报便是,突然抓人岂不是自寻烦恼?谢淳衣脑内意识翻涌,心中五味齐荡,无数个念头萌生又被击落。

  会有什么别的缘由么?

  那香巾铺子的老板娘见她站了许久,“姑娘,买帕子吗?我们这儿的帕子是这个镇里最好的了。”

  谢淳衣无暇顾及,只随意地摇摇头,还有什么缘由是没想到的呢?

  “我说姑娘,你在这儿也站了许久了,定是瞧中了哪条,又担心银子不够是不是,大娘我可以便宜点卖与你,七文钱可不能再少了。这个价钱你买不了吃亏上当。”

  谢淳衣听她喋喋不休,旋即转了念头,若是朝廷步步紧逼呢?又会是什么缘由。若不是起了什么重大的变数,朝廷绝不会为此大动干戈,惹得一个边陲小镇都得人人自危。

  至于这最近的巨大变数,谢淳衣想到了什么一般陡然睁大了双眼,脸上竟有些难以相信的意味,只徒然地掩饰似的盯着自己的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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