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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元宵(全文完结)


  曜晅三百岁上方知道自己有个堂兄,叫棠樾。

  他不像他的父帝,是个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父母充沛的爱让他一向心有所想便有所动。于是闹着要去找这位小堂兄玩。

  润玉和邝露从不敢轻易放他与别的小孩玩,怕他因为灵力溢散伤了别人,更何况是旭凤的小孩,便与他许愿,什么时候能熟练控灵之术才能带他去。

  曜晅本就聪慧异常,下了翻狠功夫哪里有做不成的。不过半年,就一脸得意地找到润玉,完美地将一身强大灵力控于元神之内。

  润玉向来疼爱这个孩子,正好手边没有太多事,便要带着他和邝露一同去忘川的另一边看望旭凤一家。

  邝露却不愿同去。

  她从来不想在润玉和锦觅同时在场的时候凑上去,并不是对锦觅有什么意见。

  彦佑与连翘分分合合多年,前两年在花界大婚,润玉无暇出席,她作为天家代表前去观礼时,也曾与锦觅亲亲热热坐在一起叙话,并无芥蒂。

  锦觅天真烂漫,心性纯良,是个很招人喜欢的人。

  可若是两人同时在场,她便不自觉地想要躲开。仿佛她潜意识就觉得,哪怕如今已贵为天后,可是在润玉心里,自己并没有与锦觅相较的资格,便主动避退开来,体贴地为他们留下叙话的空间。

  那些叙旧的话,她并不想听。

  那些旧,她也不愿意去回想,即使想起来已经不会心痛难忍。

  润玉走的时候脸色很是阴沉,又带了些薄怒,抱着曜晅化作一道白光瞬间消失,邝露连含在嘴里的一句“一路顺风”都来不及说出口。

  愣了半天,邝露才有些郁郁寡欢地出了清辉殿。

  路上碰见月下仙人,一脸喜不自胜地抱着他的姻缘杖匆匆往南天门走。

  邝露向他行礼,“叔父。”

  “咦,小露珠?难得见你一个人的时候,润玉和小晅儿呢?”

  “你不是告诉晅儿他有个堂兄吗?喏,如今陛下带着晅儿走亲戚去了。”

  月下仙人拍了拍脑门,“哎呀呀,小晅儿从前多么孤单,你们又迟迟不给他填个弟弟妹妹,有棠樾陪着他玩多好,你们早就该带着他走走亲戚啦。”

  月下仙人见润玉和旭凤两兄弟冰释前嫌,还带着下一辈开始走动,心情大好,转了转眼珠笑嘻嘻地看着邝露,“小露珠你不跟着一起去,岂不是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过元宵了?”

  原来今天正是元宵节吗?

  不做上元仙子已久,她竟忘了今日该是上元赐福之日了。

  邝露仲怔间被月下仙人一把拉住手,“走走走,跟老夫一起去凡间走一趟吧,看看我这一年来辛勤劳作的成果。”

  凡间的元宵甚是热闹,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邝露习惯了九重天的清冷庄重,从未见过如此凡俗盛景,简直大开眼界。

  月下仙人看着处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情景,更是大喜过望,隐藏在人群中卖力地为有缘的人栓着红线,增添业绩。

  几个来回,邝露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邝露无奈耸耸肩,继续随着摩肩擦踵的人流往前走,观赏这一派火树银花不夜天,突然被一道轻微的巧劲拉住了衣袖,“这位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周围的人群还在流动喧闹,可是邝露回身后,眼里却只剩下面前这个声音清朗的男子,白衣蹁跹,眉目清冷,钟灵毓秀,颇有些像曾经还是夜神的润玉。

  他微微一笑,将香囊交到她手上,“你总是爱掉东西吗?”

  “总是?”邝露回过神来,奇怪地问道。

  他笑容清减了一些,摇了摇头,拱手作揖,“小仙表字竹音,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邝露。”

  邝露,邝露,我当然知道你叫邝露,可是你自己主动告诉我,总让我更欢喜一些。

  竹音看着眼前笑容温婉动人的女子,想起当初在天河边遇见的霞姿月韵身影,漫天的斑斓星光碎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中,一眼万年。

  他并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可还是上前捡起她掉落的玉佩,与她搭讪。

  彦佑君的劝告言犹在耳:你既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就该保持距离,你可知,咱们那位陛下视她如命,不容任何人觊觎,你若真是心生绮念,我也救不得你。

  他怎么会不知道陛下对天后之心,天河边那充满敌意的森然一眼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还清楚地记得,高高在上的陛下曾经将他召到毗娑牢狱,看他如看蝼蚁:彦佑说你出身太湖,身上有一丝龙鱼族的血脉,所以带你来见本座…呵,本座顾念旧情,但这可不是你的免死金牌,若你再敢踏上九重天一步,恐怕就只能在这里度过余生了!

  在陛下冰冷的注视下,牢狱中噬人的火舌仿佛下一刻就要烧到他身上。

  他努力将那丝恋慕强压心底,流浪于六界四海,谁知因缘际会,不上九重天,竟然还能再次相遇。

  见到人群中兴致勃勃的她,东张西望,满是趣味,眉梢眼角都是明媚的笑意,忍不住用法术碰掉了她的香囊,相同的情节再次上演,她却已经不记得了。

  竹音自嘲一笑,明知前面是无底深渊,却控制不住自己执意往下跳。

  他听见自己压抑住情思的声音: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姑娘可愿随小仙一同赏玩?

  有一个竹音这样的向导,邝露的凡间元宵之行甚是开心。竹音四处漂泊,见多识广,知道许多凡界典故,一处简简单单的灯谜也能叫他说得头头是道。

  “你真有意思,怎么什么都知道?”邝露吃着蜜饯,对竹音笑道。

  “我不过一介逍遥散仙,不求通达显贵,但求自由随心罢了,这些年走得多看得多,自然知道多一点,不算什么。”

  看着竹音轩舒朗阔的笑容,邝露心中感慨,当初若不是天后荼姚步步紧逼,殿下也不过只想做一个逍遥散仙而已,“只逍遥二字,已是世间难得了,真是让人羡慕。”

  竹音不喜欢她仿佛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似的忧伤,指着不远处的柳树道:“邝露姑娘可知,凡间也有月老!”

  邝露抬头,只见那柳树被缠满了红线,深红浅绿,相得益彰,树下坐着一位白发老翁,正笑眯眯地看着人群。

  “那老爷爷只是个凡人,并无灵力,如何能做月老?”邝露不解。

  “你跟我来。”竹音拉着她走过去,从交错繁复的红线团里牵起一头,“一男一女各牵一头红线,若解出来是同一根,便是有上天注定的缘分,不正是月老所为吗?”

  “邝露姑娘可要玩一玩?”

  “这……怕是不妥……”邝露是已婚妇人,如何还能再玩这个,便婉拒了他。

  竹音却笑道:“别怕,这可不是月下仙人的红线,没有灵力的,只是凡间的游戏,用了月老的噱头而已。你瞧,那些一同游玩的男女,就是没有牵到同一根,也不会真的分道扬镳,牵到了,也不会就此成就好事。”

  邝露看了看那些嬉笑打闹的男女,果然并未当真,想着麻烦竹音一晚上陪着她到处逛,既然他看起来很想玩这个游戏,那便陪他玩一玩吧。

  于是大大方方走上前选了一头红线。

  二人细细解开中间那团结,一点一点向外拉,一团殷红散落成线,被拉直,果真是同一根。

  抬头相视一笑,映着月辉,竹音温柔地笑着,“看来我与姑娘还是有些缘分的。”

  邝露在他那笑容里晃了神,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星辰仿佛暗淡了些,她猛然回身,就看到润玉远远站在那里,隔着喧闹的人群,遗世孤立,寂寞清寒。

  邝露松开扯着红线的手,“陛下,你怎么在这儿?”

  润玉走近了,随着他的走动,四周的一切都被定住,确切的说,是被冻住,他浑身溢出的寒冷之气将此界牢牢裹住,顿时间,万籁俱寂。

  将邝露拉到身边,润玉一挥手,整棵柳树连带着那些飘摇的红线瞬间化为乌有,他阴森地看着竹音,语气轻柔,“看来,你是准备到毗娑牢狱过下半辈子了。”

  “陛下,”竹音不避讳地与他对视,平静道:“小仙并未上九重天。”

  话音刚落,整个人都被一股劲力打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陛下!”

  邝露吓坏了,想要过去把人扶起来,却被牢牢拉住手腕,“露儿,你可知错?”

  “我有什么错?”邝露怒道,“我的确没有跟你说一声就来了凡界,可陛下为何要迁怒他人?何况,就算我没说,你不也随时都知晓我的行踪吗?”

  润玉神色凌厉了起来,又饱含了悲凄之色,“看来是我的错了,我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竟会放你离开我身边,果然,还是应该时时刻刻栓着你。”

  “你……”突然被扛到肩上,邝露又急又气,“你放开我,放我下来!”

  润玉充耳不闻。

  邝露就这样被扛回了清辉殿,摔在细软的白玉床上。

  ……………………………………

  再次醒过来,邝露腰酸背痛,瘫在床上,不知今夕何夕。

  层层叠叠地床幔遮住了她浑身的青紫,还有腿间一股一股湿热的白浊。

  她听见天枢星君的声音,说已经将人带回来了。

  又听见润玉漫不经心道:“关到毗娑牢狱去吧。”

  忍不住出声:“陛下。”

  声音之沙哑,吓了自己一跳。

  天枢退下了,润玉撩开床幔,只见他着一身寝衣,月白的丝袍衣襟大敞,露出胸膛上的几缕抓痕。

  他将邝露搂在怀里,喂了一点清露给她,“嗓子好些了吗?”

  邝露来不及管被他折腾得叫哑了的嗓子,慌忙问道:“你要把竹音关到毗娑牢狱?”

  润玉脸色倏忽变冷,“你不必管。”

  “陛下,他犯了什么错,你这样置天界法度于何地?”邝露急了。

  “哈,他引诱本座的天后,难道不是罪大恶极?”润玉剑眉一挑,冷嘲道。

  “他何时引诱了我?我们昨日才第一次见,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朋友!”邝露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第一次见?”

  润玉愣住,细看她神情,“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那年圣寿,你……”润玉住了口,他发现邝露是真的不记得了,一脸的莫名其妙,心中的盛怒和暴虐突然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事,你先休息吧。”他伸手进被子里揉了揉邝露酸软的腰。

  “什么无事,你不能无缘无故就把人关到牢里去。”邝露还在替竹音着急。

  被润玉搂进怀里柔声安抚:“我知道了,这就放了他。”

  “真的?”

  “真的。”只要他对你毫无意义。

  邝露松了一口气,浑身瘫软了下来,觉得竹音简直是无妄之灾,气不过攥起拳头打在润玉胸膛,“你怎么这么喜怒无常!”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我不喜欢。”润玉深深地凝视着她,语气严肃认真。

  邝露无奈,捧着他的脸,“我只是觉得竹音有些像从前的你,要不是那些变故,你本来可以过像他那样的日子,无忧无虑,自由散漫……我…只是心疼你。”

  润玉的眼睛一下子温柔得好像要滴出水来,轻轻啄着她的唇,“露儿,我好高兴,只要你伴着我,爱着我,把我放在心上,我便一点都不委屈,我只怕你有一天又不喜欢我了,如果真有那一日,你先叫我神魂寂灭吧。”

  “你……你整天都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我已经嫁给你了这么多年,还为你生了小娃娃,我……”邝露说着说着,猛地顿住,瞪大了眼睛惊叫,“曜晅呢?”

  润玉也凝住了脸色,“额……他还在旭凤那里。”

  “你没将他带回来?”

  “我一感应到你跟别的男子在一起,哪还顾得上他?”润玉有些心虚。

  邝露无语,气得狠狠拧了他腰间的软肉,“还不快去把你儿子带回来!”

  忘川另一边,曜晅呆呆地坐在河边看棠樾钓媳妇。

  棠樾边钓边地问他:“奇怪,大伯前日那么急冲冲地走了到底是为什么,连你都顾不上,都两天了还不来接你?”

  曜晅丝毫没有被丢下的自觉,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在天宫的时候,也时常一两日见不到爹爹和娘亲,他们大概有事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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