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杜若未央

　　珍儿从鱼藻宫出来后一直绷着面凝思模样只顾低头走着。

　　‘哒哒哒’的一阵木屐踏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才惊醒了她的凝思，珍儿‘嚯’的抬头看去，戴青带着一路人马过来，戴青身后几个小宫女手里端着东西，垒得高高的，仔细一看是甜点，戴青是吕后身边的人，珍儿不敢装作没看见，于是就上去和戴青打招呼。

　　“戴青姐。”珍儿端着饼饵向戴青躬身作素礼。

　　戴青见是珍儿便驻足，不屑的斜睨一眼她，冷哼一声之后又领头和其他几个人全都高傲的冷眼打量着珍儿。平时眼见吕后受到皇帝的冷落全是因为鱼藻宫的那位女主人，今儿个碰到了她的丫头，戴青一行人便趁着珍儿的势单力薄好好难为她一番，硬是叫珍儿在戴青领着的这些宫人面前卑躬屈膝。围着珍儿转了两圈，看着珍儿手里的饼饵，伸手随便翻了翻，半昂着脖子，眼睛斜瞥着珍儿冷然问，“给谁送？”

　　“戚夫人说石美人喜欢吃就给她送去。”珍儿知道戴青隶属于吕后，即使吕后不得宠，却知道吕后的脾性，平常里常听说吕后以前的故事，久而久之的就被别人的说法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即使不见吕后都能感觉到她的威严和气息荡涤耳侧，更见吕后平时的不怒而自威就足以压抑别人。戚夫人虽然有皇帝宠着，可是手段不如吕后，她虽生性妩媚，骨子里却不够刚毅。珍儿隶属戚夫人，一来吕后身份在戚夫人之上，二来珍儿也想为自己留后路，见多了戚夫人和吕后之间的明争暗斗，谁更有能力制服另一人，珍儿心中也自是有一杆秤。每见到长信宫的人，珍儿都是要自降尊严听之任之摆布的，今日何况遇到的是戴青。

　　戴青点点头，“代王和戚夫人在吧？”

　　珍儿始终不敢抬头，弓着身子回话说，“都在呢，陛下也在。”

　　“你去吧。”戴青主动叫大家让开道，珍儿倒退着出了戴青一行人的‘包围圈’。

　　大夏宫。珍儿端着饼饵恭恭敬敬的走进大殿，手里高高举着饼饵盘子。刚上到内殿台阶，屏风后出来一个美人，一见到珍儿忍不住喜悦，脱口而出，“阿珍……”疾步下台阶迎珍儿。珍儿却当做不熟识她，从她将要握住自己的双手中退后三步，高举手里端着的盘子低头恭敬的作素礼，规规矩矩道，“参见美人。”

　　听见珍儿如此称呼，石美人倒也极其聪明，于是止住了笑容，吩咐两旁的宫女宦官下去。

　　“阿珍，你怎么来了？”石美人慌张而惊诧，疾步走到珍儿身边，一手搭在珍儿肩上，往珍儿身后的殿门外看了看，略有紧张。

　　珍儿点点头，“放心，戚夫人叫我来的。”说完就把手里的饼饵递到石美人眼前，质疑道，“你喜欢吃饼饵？”

　　石美人眉梢一挑，大瞪着眼睛看了看珍儿，淡淡道，“有问题么？”

　　珍儿把饼饵放到几案上，一把抓住石美人的肩，虽然声音被迫压制到最低，但无不听出憋着的埋怨道，“你打击的人到底是谁？是戚夫人么？”

　　石美人不语，沉默间又看了一眼珍儿，珍儿正目不转睛的看她，石美人坚定的说，“你别管了。”

　　话音刚落，珍儿几乎眼中噙泪哀求，“阿姐，收手吧，你不是她们的对手，你什么都没有，没有皇后高贵的地位，没有陛下的宠爱，你拿什么和她们争？”珍儿抓住她的手使劲握着。

　　石美人早已显得不耐烦，每次见面时都要这样吵个不停，一把甩开珍儿的手，愤怒毫无顾忌的咆哮道，“我早就说过，你若是不帮我的话，我自有办法。正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她们才会放松警惕。”甩下一句话，忿忿的拂袖而立一边再也不语。

　　珍儿瘫坐席上，呆呆的一动不动。其实早就想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不知该怎样劝石美人回头，她一直都行走在崖边，终有一日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她没有办法叫她回头，眼眶里噙着泪水，无奈她的泪水洗不去石美人污浊的想法，但是石美人确是她曾经很爱的姐姐。

　　“你为什么和表哥不一样呢？表哥做事恭谨无比深得陛下的喜爱，你却这么喜欢冒险？”

　　“石奋是石奋，我是我。”石奋为石美人胞弟，楚汉战争时，刘邦率军过河内郡东击项羽偶遇石奋，爱其恭谨无比，准许其以中涓身份侍奉自己，其后召幸其姊，敕封为印绶并具的美人，受宠过一段时间，终不敌生性妩媚且会楚歌楚舞的戚夫人，很快受到冷落，为刘邦育有一子刘友，但她也是生性不服输的人。

　　殿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氛，石美人也坐回席上，将几案上的饼饵拿了一块捏在手中，碎末落了一地，捋了捋肩前的发丝，喃喃嘴，轻叹一声，微靠着几案一手支着头没落的看着殿外的冷风吹起地上的落红。

　　各自不舒服的沉默了些时候，殿里突兀的响起了一句冷清悲戚的话，“若是终有一日，你浮出水面，阿珍代你赴黄泉。”珍儿满眼泪水说着。

　　石美人听到此话，泪水唰的一下子流下来，一把将珍儿抱住，二人紧紧相拥，眼泪沾湿彼此衣衫。石美人双手抚摸着珍儿的背安慰道，“不会的，我们谁也不会死。”

　　相拥相泣了一会儿，又为彼此拭泪。既已知道阿姐劝不回头，既已决定帮助阿姐，珍儿便也陪着她义无反顾的冒险了，只是她已早早做出了随时赴死之心。当初阿姐就说要将外界一切陌生的消息传递过来，珍儿倒是想起了刘邦说的话，只是觉得那是关于政治的，毫无用处便不准备开口。但匈奴迎亲终归是皇宫中的大事，总是有那么些说头的，便也终究没忍住，绕都绕不过去鲁元公主的事，珍儿倒为公主担忧叹气了，“鲁元公主怕是要远嫁匈奴了。”

　　石美人听得突兀略加惊诧，早就知道当年刘敬远去匈奴订立亲约的，吕后不同意鲁元公主远嫁胡地，当时此事便逐渐沉寂下来没再提起。珍儿这么突兀的一说，石美人倒觉得珍儿是否有些慌神儿，怎么好好的重又提起鲁元公主的事，便笑说，“休要胡说，公主已嫁为人妇，贵为赵王后，怎么突兀的说起公主了？”

　　珍儿抿抿嘴，瞧见石美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凑近了她身边低声耳语道，“陛下说，匈奴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盐池县，预计三日后就可到达长安。”

　　石美人诧异，眯着眼蹙起了眉头，眼波里天光流涌勾勒了一番。忽见她眼前一亮，摇着珍儿的手急切的问道，“陛下现在在哪里？”

　　“阿姐玩笑了，如何说着公主就问陛下了，阿姐想为公主说情？”珍儿打趣道。

　　石美人瞧她一脸顽皮样，重重的拍了珍儿的手，“走去！公主非我骨血，为甚要劝皇帝？”又拉着珍儿的手急切的问道，“陛下可在鱼藻宫？”

　　“我出来的时候陛下说要去管夫人那里，听说管夫人又生病了。”珍儿道。

　　话罢，石美人失落的愣了愣，早已一瞬间面色铁青，眼神毫无光泽，双手不自觉的加深力度的握紧了珍儿的手，倒把珍儿疼的‘哎哟’一声，见阿姐神色异样，珍儿硬是抽出手在她眼前晃一晃。石美人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羡慕嫉妒恨清透在亮堂堂的笑声里，随风弥漫在大殿内外。

　　珍儿看着古怪的石美人，实在琢磨不透，像是观赏奇特宝物一般，目不转睛打量着石美人。石美人自醉在自己的一切计划中，不自觉的冒出几声笑声，扭头见珍儿一副古怪表情盯着自己，噗嗤一声笑了，笑骂珍儿傻呆呆的阿娃子，阿娃子是河内片儿地的昵称爱语。珍儿回骂石美人娃囡囡，娃囡囡也是河内地区亲人间的昵称爱语。二人互相捉弄一番，眼看时间也不早了，石美人送珍儿出殿道，“饼饵不错，替我谢谢戚夫人。”石美人将手里一块可口的饼饵硬塞给来不及反应的珍儿的嘴中，笑说，“好吃么？”

　　珍儿嘴里憋着石美人硬塞进来的饼饵，咬了两下咀嚼着，还真是香甜可口。饼饵黄米面蒸成，里层夹着蜂蜜，刚出锅便有一阵奇特的米香味道传七里，甜滋滋的，除了美人以上级别的姬妾，别人吃不到这么美味的东西。珍儿告别了石美人，没下台阶三步，又转身问，“戚夫人说要拿回织锦，你做好了么？”

　　石美人吩咐一个宫人赶紧去给珍儿找出来，是一条金黄色的丝绢织锦，上面绣着一个活灵活现的麒麟和一株绛草，活泼的麒麟前两爪做攀登之样，后两爪蹬着地面，似要助身子腾空一跃，身子有弧度的弯着，麒麟炯炯的双珠回转身活泼的看着绛草，生动活泼极了。她把织锦交给珍儿，珍儿拿在手中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把它收好藏在衣袖中，便下台阶去，被石美人拉住，另一宫人也捧出一条素白色织锦交给石美人，不过没有前边的那条华丽，却简单朴素优雅大方。石美人把它交给珍儿，珍儿一脸诧异，打开织锦一瞧，绣了四个纂字‘杜若未央’，杜若，即香草名，又叫山姜，古人谓服之‘令人不忘’，未央，即未尽未完之意。石美人意在表明互不相忘。珍儿一脸疑惑的看着石美人呢喃一句，“杜若未央？”石美人笑了，“给你的。”

　　珍儿手捧织锦，心底一阵暖意，深宫之中还存有一丝温暖是她勇于活下去的最强动力。珍儿赶紧将织锦放进自己另一侧的衣袖中，石美人挥挥手嘱咐道，“一切小心。”

　　珍儿嗯一声，很快消失在石美人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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