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将军7
镜中的画面戛然而止。
杨怿还趴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呼呼大睡,想是这三千年他也没有好好的睡过一觉。
毕竟我这女儿红有安神助眠的功效,要不那些平日里的小鬼也不会总是上我这来讨酒喝。
酒馆中的客人没有增加,只有角落里的那位,还是默不作声的喝着酒,全身上下遮着黑纱,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和白皙的双手。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你能过来搭把手,帮我把他扶到旁边的房间里去吗?”
许是这世间的路越走越苦,来我这的客人总愿意喝个酩酊大醉。
作为贴心的老板娘,同时也为了促进酒馆的经济效益,我就将酒馆闲置下来的那几个房间改成了客房,供醉了酒的客人稍加休息。
那客人盯着醉倒的杨怿,点了点头。
杨怿虽是将军,但是身形倒不笨壮,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而且令我没想到的是,那位客人力气还不小,我们二人轻轻松松的就将杨怿抬向了客房。
到了客房,我与那人将杨怿放到床上,盖好了被子,就撤了出去。
“你还要来点酒吗?”我拿了坛未开封的杏花村问道。
“为什么不喝女儿红了?”那人开口,声音细嫩柔美。
我微微一笑,“这酒啊,不能乱喝。这女儿红呢,醇厚甘鲜,回味无穷,更是融合了甜味、酸味、苦味、辛味、鲜味、涩味六味于一身,是最适合回忆人生时喝的佳酿。而这杏花村却是清澈干净、清香纯正、绵甜味长,用来消除女儿红带来的苦涩是最合适不过了。”
说着,我替那人满上了一杯杏花村,也为自己倒上了一杯。
“喝吧,杨怿的故事太苦,需要这酒的味道来冲淡些。”
那人看着我干了那杯酒,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人皱眉细品了一番,“果然很甜。”
“不愧是将门之后,木将军酒量真好。”
那人也不诧异,只是淡淡的问我:“你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的?”
“也没有什么,只是自从你进来的时候开始,虽然一直在喝酒,眼睛却始终盯着水镜。而且刚刚将杨怿扶到床上后,你将他头下的竹枕拿开。如果我记得没错,在镜中的景象里,杨怿休息时也是不喜枕着睡枕的,如果不是杨怿的身边人,又或是不对杨怿上心的人,又怎会知晓这些呢?”我顿了顿,那人还是没什么反应,“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刚刚扶人的时候,右手不敢用力,右手手腕上还有明显的剑痕……我想这右手的手筋就是当年杨怿亲手挑断的吧,这剑痕也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木楚宛将后背靠在座椅上,“木老板真是观察细致,仔细入微”,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杏花村,“木老板,看完他的记忆,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命运悲惨,阴险,狡诈,无情,喜怒不定。”
“总结的……真是到位啊”,木楚宛苦笑着,又喝了一杯。
我又替她倒了一杯酒,再将那坛杏花村收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你今天来,不应该只是单纯的来喝酒吧,这是最后一杯,我可不想我这再多一位女醉鬼。”
其实我更怕的是她不打算给我酒钱。
我无奈的看着对面的木楚宛,道:“讲讲你的故事吧,我不相信一个人会前后差别如此的大。”
木楚宛示意可以将她想要告诉我的记忆提取出来,我将那段记忆放入水镜中,耳边木楚宛地声音悄然响起,“明明是命运将我刺的遍体鳞伤,我却将最爱我的人伤的粉身碎骨。”
水镜上泛起层层波纹,一片美轮美奂的场景出现在眼前。
江南的湖面,碧水微澜。
朝阳如点点碎金,洒在湖面上,晃着人眼,乱着人心。
一名威武的将军,身着金盔金甲,右手领着一位七八岁、拿着柄木剑的小女孩。
“囡囡,爹爹要出门打仗了,想不想爹爹?”
女孩圆嘟嘟的小脸十分可爱,“想。但是爹爹是大英雄,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
女孩举高了双手,求着闹着要父亲的抱抱,“我以后也要当大将军,我以后也要当大英雄。”
男人将女孩高高举过头顶,架在脖子上,女孩高兴地咯咯直笑。
“爹爹不想你将来当将军”,男人望向眼前锦绣的河山,眼神复杂,嘴角苦涩,“爹爹只想你将来嫁一户好人家,有一个真心疼你的好夫君。”
肩上的女孩不谙世事的玩着木剑,嘴里重复着:“好夫君,好夫君。”
男人听到女孩稚嫩的嗓音,沧桑的眼神瞬间变得柔情似水。
十年时间,风云变幻。
男人一直在外征战,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稚嫩的女孩早已长得亭亭玉立,凌厉的眼神,笑起来两个浅浅的梨涡,长相十分可人。一手漂亮的剑法使得出神入化,脚下的轻功非比寻常。
此时的木楚宛,正在十年前与木老将军分别的地方练剑。
“小姐小姐”,远处一个素衣女孩面色慌张,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攸宁公主请您现在进宫喝茶。”
木楚宛收剑入鞘,蹙眉思索,跟着小丫鬟就进了皇宫。
这十年内,木楚宛将自己关在将军府里,潜心习武,极少出门。
将军府外的人显少有认识木楚宛的,攸宁公主是这十年内木楚宛唯一与外界有所交流的人。
后来我才知,攸宁公主的生母原来是木自南的妹妹,这攸宁公主理应唤木楚宛一句姐姐的。
可这是第一次,攸宁公主邀请木楚宛进皇宫见面。
就是这次见面,木楚宛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见攸宁公主的时候,我心下一惊。
任我如何猜测,我也没有想到这攸宁公主原来就是木楚宛身边的翠儿。
毕竟这攸宁公主当丫鬟的时候演的也太像了,说跪就跪,一口一个奴婢喊的那叫一个顺溜。
啧啧啧……
“公主?”
木楚宛进入寝殿时,攸宁公主双眼无神的瘫坐在地上,身边是各种打碎的器物。
“攸宁?你怎么了?”
木楚宛看到这样,连忙上前。
“都死了……都死了……”,攸宁公主喃喃着。
木楚宛将攸宁公主扶到床上,“攸宁?你看看我,我是阿宛。”
攸宁公主听到阿宛这个名字,双眼渐渐有了焦距,盯着面前的人,眼眶瞬间就红了,伏在木楚宛的肩上低低的哭了出来。
“阿娘……阿娘被抓走了,师傅被抓走了,就连舅舅也被抓走了……”
木楚宛急忙问道:“怎么回事,我怎么都没有听阿娘说过,我这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攸宁哭着说:“父皇说,舅舅和师傅通敌卖国,甚至找到了印有北齐皇帝玉玺的证据,判了个满门抄斩。就在刚刚,阿娘还让我叫你来宫里避一避。可就在我叫的人去找你之后,阿娘也被抓起来了,说也是木家的人,要被处死。因为我是皇室血脉,这就样杀了还不如送我去北齐和亲。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怎么办,宛儿,明天就行刑了,我们该怎么办?”
犹如晴天霹雳,木楚宛瞬间就呆住了。
满门抄斩……爹爹……阿娘……全部都要……死!
“不可能,我木家世代忠良,精忠报国,怎么可能叛国,怎么会有那样的证据?”
当务之急是要将爹娘还有姑母救出来。
木楚宛和攸宁决定,利用攸宁公主要见生母最后一面的由头,仔细问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将被处以满门抄斩的一伙人关在一起,算是南魏君主残忍的宽容。
死牢被设在监牢的最后一格,里面的空气十分潮湿。
暗灰色的老鼠啃食着周围死去同伴的尸体,吱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大牢里分外刺耳。
自从上次一别,已经有十年不见木老将军了。
身形佝偻,鬓角微霜,眼神中的透露出的痛苦已经丝毫没有当年意气风发指点天下的样子。
身边的牢头开了门,将攸宁和装作丫鬟、提着饭笼的木楚宛送进了大牢,就撤了出去。
“阿娘”,攸宁公主看见了牢里的阿娘,瞬间就哭出声来。
“宛儿”,一旁的木自南看见自己的女儿,脸上十分惊慌,“你怎么来的,我和你姑母不是都将你送到攸宁的身边了吗?你来做什么?”木自南震怒,对着木楚宛低吼着。
木楚宛见到父亲,眼泪再也忍不住,扑在父亲怀里哭了出来。
木自南看着怀中的女儿,无奈的叹了口气。
“爹爹,这罪名是怎么回事,你不可能通敌叛国,绝对不可能。”
木自南嘴角凄然,“通敌叛国……”
木自南扶住木楚宛的肩膀,轻声说道:“为将者,无愧天,无愧地,无愧百姓,无愧国家就够了。人终有一死,爹早就准备好了战死沙场,却从没想过会就这样死去。只是现在的我,宁愿就这样背着这个骂名,也悔不该知道那真相。”
“爹爹,真相是什么?女儿该怎样救你?”木楚宛焦急地说。
“女儿”,木自南声音坦然,“不要再想着救爹爹了,你就同攸宁一起去北齐吧,不要想着报仇,好好生活。记得爹爹的话,不要做将军,找个真心疼你的人。爹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牢头通知着二人探视的时间到了,将二人带了出去。
一个被满城通缉的罪犯和一个不被重视的公主,也许上天就注定了要木家走上绝路。
“好久没见到爹爹了……也许爹爹他在十年前就存了些担忧吧,只是这些为将的,总是那么相信自家的主子,呵,自古帝王多无情……愚蠢至极。”
我总觉得木楚宛的话中想要透露什么,但还是知趣的没有出声。
故事的发生总是会有些铺垫,之所以会觉得始料不及,大多都是因为当局者迷,现在作为旁观者,木楚宛要比那时看的更通透了一些。
木楚宛十分平静,只是红了的眼眶却道出了她有多么放不下。
毕竟是自己所有的亲人,毕竟是一生痛苦的开始。
行刑的那天下着百年难遇的大雨,木楚宛和攸宁公主躲在围观的人群中。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位一位跪在行刑台上。
督斩台上的君王冷漠着脸,行邢台边的群众兴致盎然。
这就是爹爹忧的民,这就是爹爹一直忠的国。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染红了南魏都城的街,刺痛了木楚宛和攸宁的眼,也亲手杀掉了曾经单纯无虑的她们。
行刑结束,身边的人一哄即散。就只剩木楚宛和攸宁跪在行刑台前,脸上的泪混着雨水,恨意滔天。
“攸宁,之前你说借着和亲,去北齐查明此事的真相”,木楚宛声音冰冷,“我陪你去。”
攸宁抹了抹脸面上的泪水,对木楚宛点了点头。
“只是这和亲,我替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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