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酒后真言
唯灵用下巴支着脸颊，迷蒙的双眼直直地盯着玥笙看，几乎没怎么过脑子就直接道：“因为在你身边很安心啊。”
说着，她还扳着手指头数道：“会给我买糕点，担心我怕鬼陪我，还会听我讲话本子里的故事……”说着，她可能是累了，身子一偏，便懒懒地倚在了玥笙身上。许是这个姿势有些难受，她又起身，非常自然地把玥笙的胳膊拿开，往他怀里蹭了蹭，随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就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好多遍一样。
不对，这个动作她确实做了很多遍，在她寒毒发作的时候。
而玥笙，任她躺在自己怀里，身体却有些僵硬。
平日里，他不是没抱过她，只是大多都是她发寒毒时，那时她就像只在寒冬中瑟瑟发抖的小猫咪，在他这里寻求庇护，她被冻得毫无意识，玥笙当然也不会多想。
可是此时，虽说她是酒醉，但她会笑、会说话、会跳、会撒娇，看上去只是比往日里更娇憨而已，玥笙没办法这样心安理得的抱着她。
只是若把她推拒开来，看着眼前这个依赖自己又憨态可掬的小妖，玥笙又有些不忍心。
正当玥笙还在皱眉思考对策的时候，唯灵瞅了瞅他，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嘴一撅就快要哭出来：“你还会在你师兄凶我的时候帮我，可是玥笙，说到底，你是不是和他是一样的人啊。”
这莫名其妙的指责让玥笙一时有些发怔，他此时也顾不上推拒不推拒了，内心说服自己道，反正，唯灵意识也还是不清醒的，只是换了种不清醒的方式罢了，他又何须在意太多，便这样抱着她，推开她，她不知又要闹成什么样，他今日也想借她醉酒之际，听听满嘴谎话的她会说出怎样的真话。
或许这样的做法有些落井下石，可是玥笙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对唯灵多少有些好奇。从最初的漠不关心，但现在的日夜陪伴，玥笙渐渐发觉，唯灵其实身上藏了很多秘密，她一点也不天真，相反，她最擅长的，就是用表面上的天真来隐藏自己的小心机，来起到麻痹敌人的作用。
于是，顿了顿，玥笙开口问道：“一样的人？”
唯灵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就是一样的人！你们都是坏人！都觉得妖就是不好的。”
吸了口鼻子，她又抽抽搭搭地继续道：“我还记得呢，对弦若，你冒死救她，明明已经知道她残害同门，为了当掌门无所不用其极，才不是什么好人，可就因为她是修真的人，可是对我呢，你一直凶巴巴的，还总是怀疑我，上次我中冰锥之前你还冲我发火来着。就因为我是个妖，你就差别对待是吗！”
玥笙哑然。
过了这么久，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么清楚，记到现在酒醉时，才终于肯开口，怕是她觉得清醒时不好说，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而心里，一直记恨着此事。所以才会处处针对弦若，一直为难弦若吧。
玥笙垂眼看她，那时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很多原因，但她说的，确实也是原因之一。
初见时，他无意间毁坏她极想要的白鹿内丹，导致她纠缠不休，因着他身负精元，厌憎貌美的女妖，所以对她百般不客气，后来他却害她为阴气所染，再后来，在他误会她之后，唯灵却舍命救他，让他心生内疚。
如今经过在吴府近一月的日夜陪伴，他甚至渐渐地习惯了处处照顾她，看她使小性子、发脾气也都见怪不怪了。
但是那时，他对她有偏见，对女妖有成见，却是真的。唯灵的指责不无道理。
看着玥笙默然不反驳的样子，唯灵就知道自己说对了，她委屈道：“果然！你们都是一样的！那老牛鼻子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都不知道修仙的妖有多辛苦呜呜呜呜！”
说着，她把眼泪都往玥笙胸前的衣服上蹭，哭唧唧道：“你说我们修仙的妖好惨啊，妖看不起我们，修仙的人也看不起我们，我觉得好寂寞嘤嘤，天下之大，找不到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也碰不到一个可以陪伴的人……”
玥笙心中微微一动。
怪不得，她总是喜欢自娱自乐打发时间，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和她玩，她那样怕寂寞，大抵也是因为如此吧。
唯灵还在哭诉，只是她的语气不再是愤然指责的，而是变得可怜兮兮的，还带着几分恳求：“玥笙，其实……我好怕一个人。我想赖着你，想让你陪着我，我太寂寞了，就连故意骗你说我怕鬼，让你陪我睡，也是如此，有你在我才能睡个好觉……”
话落，她突然坐起来，一个回身，紧紧地搂住玥笙的脖子，将自己的脸颊在他肩头蹭啊蹭的，撒娇道：“玥笙，答应我好不好，以后去哪里都带着我好不好，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我保证会很乖很乖的，我很厉害的，可以帮你的，只要你不抛下我好不好……”
她每说一个字，呼出的热气便喷在玥笙的脖子上，引起他脖颈间的肌肤一阵战栗，酥酥痒痒的，玥笙微微皱眉，他很不喜欢这种陌生的感觉。
玥笙正欲把她扯开，唯灵却似有所感，往后一退，松开了他，眼眶红红的，嘟嘴道：“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千般好万般好，不过是为了报恩，因为我救了你而已，可你能不能对我再好一点啊，能不能多陪陪我啊，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她的眸子里带了些盈盈泪花，一副委屈的样子。
玥笙看她这副模样，心下不由有些心软。平日里她何曾说过这些，总是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嚣张又任性，却原来，只是怕寂寞。
原本玥笙想的是，待他拿到护心麟给她抵白鹿内丹的，两人就分道扬镳的，可是她这样一说，他却不知怎样张口了。诚如她所说，他不肯和她一起同行，其实说到底也是人言可畏，毕竟是修真之人，和一个貌美女妖厮混在一起难免落人口实。
可是仔细想想，清者自清，他们除却有恩情的牵扯，玥笙自问，如今他越来越了解她，也在逐渐地相处中，把她当成了朋友，一个为数不多的、让人越了解越不自觉地有些心疼的朋友。
既然如此，朋友作伴一同去降妖除魔，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女妖便不能成为修真之人的朋友了？这和他之前对女妖的偏见又有何不同。她是女妖没错，但她不该承受这些偏见，不该就这样被人抛弃、扔下。
想到这里，玥笙沉声道：“好。”
他的语气很肃然，甚至带了几分与天下人为敌的味道。大概在此刻做了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便知道，以后他会面对多少流言蜚语了。毕竟，他不是散修，而是个有门派的修真弟子，可即便如此，他却不想和别人一样——
带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对修仙的妖那样的不善。
唯灵似乎没听出他的语气有什么不同，她立刻欢喜起来，许是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欢喜，她忽然仰头，轻轻地吻了一下玥笙的唇。
如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玥笙却在那个瞬间，感受到了她樱唇的柔软。
玥笙神色一凝，动作微微顿了顿，似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唯灵那女子独有的馨香，却还残留在他的唇边。
片刻后，玥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刚刚唯灵做了什么。
他只觉得，在他意识回笼的那个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玥笙知道那是什么，是他无坚不摧的心防，他修竹生派心法和剑道，一直超脱世外，无情无欲，可是刚刚的那个瞬间，他的剑道居然有了一丝裂痕。他被一个轻柔的吻扰乱了心智。
他再看唯灵，许是酒劲渐渐下去了，唯灵不再那样精神抖擞，经过刚才一番哭闹，她此刻似是很困倦，那个吻她更是明显没放在心上，就像是随手做的，吻完他后，她便躺回床上，闭眼入睡了。
唯灵的衣衫有些凌乱，如瀑的墨发衬着她嫩白的肌肤，散发着诱人的味道，玥笙看着她，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发窒。
玥笙心知，他的剑道已然有了缺痕，但这未尝不是好事，师父说过，入世历练，历练的便是情爱。有人入世十年不曾破功，回去继续修炼，也有人在这十年，历经情爱才看破红尘。
他们竹生派的大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成的，有人也许幸运，一帆风顺便成，但还有很多人，都要为情爱所折磨。师父当初也是被情爱折磨得惨痛，最后才摒弃的情.欲，当然还有无数的人，没能舍弃掉，最后甘愿永远入世，放弃剑道，与爱人相伴到老。
不过，经历过情爱之苦再修炼的，心性要更加坚韧。
只是，玥笙本以为自己会是顺其自然成大道者，却不曾想，自己也是俗人一个。
可笑始作俑者唯灵，却毫不知情，只是随随便便表达自己欢喜的一个吻，却让他的剑道不经意间有了裂痕。
也不能说不经意，大抵平日里对她若有若无的怜惜，也埋下了种子，在此时发芽罢了。
剑道出问题有很多种原因，究其根本谁也说不清。但玥笙不觉得自己是心动了，他自问，除却报恩，他对唯灵确实只是发乎情、止乎礼，最多对她有一丝朋友间的心疼罢了。
况且，男人的情和欲是非常旺盛而强烈的欲望，本身用剑道来清心就是很难的，用修为压制人的天性，委实逆天，但就是因为逆天之艰辛，成者方为大道。
只怕还是自己修为不够，定力不足。
玥笙刚刚已经答应她以后不会抛弃她，此刻也万万没有因着自己定力不够而反悔的缘由了。
罢了，玥笙内心叹气，多想无益，全看之后的个人机遇与定力了。
玥笙不再深思，他想了想，先给唯灵弄个醒酒汤吧。
这样想着，他便出门了。
他走了半晌后，刚刚睡得正熟的唯灵的睫毛动了动，随后，便睁开了眼，她的眸子清撤而灵动，哪有半点醉意迷蒙。
她略带回味的拿手抚上自己的唇，玥笙的唇凉凉的，还很软，像前些天吃到的玛瑙冰玉糕，口感好得很。
玥笙意外的很好吃呢。唯灵眨了眨眼，甜甜地想。
是了，其实她根本没醉。花妖是吃露水长大的，区区凡间的酒水，哪里能够醉倒她。不过，退一步说，就算那酒醉人，她也是不会允许自己醉的。
她要是醉了，一不小心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那才真的是完了，她不能、也不敢醉。
借着醉酒的名义，半真半假的说出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话，让玥笙心软甚至心动，还答应了以后都会带着自己，毕竟，唯灵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拿到精元，万一玥笙真的拿到了护心麟，而她还没成功怎么办呢。
她还是要尽可能地赖在玥笙的身边才好。
她这次装醉，真的不亏，又得了玥笙的怜惜，又让勾引他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只是……
玥笙的怀里真的很舒服，他身上那股子清爽的气息，沁人心脾，让她也有些眷恋。
寒毒发作的时候她一般是迷迷糊糊的，这也是她第一次在自己清醒的状态下抱他，蹭他的颈窝，还出其不意地亲了亲他。
她也是恍然间发觉，她往他怀里钻居然那么的自然和习惯，就好像他的怀抱就是属于她的一样。
唯灵咬了咬手指，这可不行，她早晚要离开的，到时候他指不定怎么恨她呢，她估计都求不到他的原谅，现在也绝不能太贪恋他给过的温暖。
那些温暖，足以溺死她这个在寒水里泡大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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