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凤凰花开
熙熙攘攘的街头上，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听不到其他喧嚣之声，仿佛……一眼万年。
唯灵蓦然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凤凰仙君奕的场景。
彼时她哥哥刚死，她被东海追杀，颠沛流离。她浑身污泥，落魄得看不出来本来的样子，因为实在是走投无路，明明知道仙人都不是好东西，还是视死如归地跳进了一个府宅。
那府宅就是君奕的百花府。
君奕正躺在院子里眯着眼晒太阳，他那时身穿暗红的长袍，袍上绣着繁复精美的金丝凤凰，日光洒在他脸上、衣上，显得他俊美又华丽。
他听到响动，本来闭着的眼慵懒地睁开来，姿态闲适，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泥球一样的她，半晌，突然笑了：“天下掉下个珍宝来。”
那时她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仙对她好像没有什么敌意，但是警惕心还是让她发出了小兽一样的呜咽来。
君奕不甚在意她的敌视和防卫，缓步走了过去，看着脏污的她也毫不嫌弃，大手就要覆上她的头来，安抚似的柔声道：“乖。”
唯灵可没管他的善意，她已力竭，却还是狠狠地咬上了君奕的手指，她咬得极重，似乎想把对东海公主、对那些追杀她的人恨意通通发泄出来，不管不顾地咬着。
但她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妖，又怎会对已是仙人之身的凤凰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呢？君奕也不恼，任她咬着，另一只手却还是温和地摸了摸她脏兮兮的头，他的声音很温柔：“别怕，跟着我，再没有人欺负你了。”
后来他果然如他所说一般，帮她驱退了东海的人，待她极好，君奕的一大嗜好就是收集珍宝，但他会把很多珍宝送给她，他说：“你是我最珍贵的珍宝。”
他教她术法，教她如何布置幻境、施展摄魄术，带她四处游玩，天上地下，无论是璀璨的星河还是壮阔瑰丽的山谷，他都带她领会过。
唯灵以为君奕是喜欢她的。
他对她那么好，她真的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直到府里来了个叫虹光的风精，那风精，也是天地中数一数二的灵宝，是防御型的灵宝，知风息，擅操控风，又有幸运之灵的称号，她能感知到很多奇珍异宝的气息。
君奕对那个风精，也像对唯灵一样好，唯灵未曾受到懈怠，可是喜欢就会有占有欲，有了占有欲就会希望君奕是自己一个人的，不希望他对任何其他人好，哪怕那是个灵宝，可是也是会笑会哭会闹的女子啊。
唯灵后来悄悄找到了虹光，她永远记得虹光对她说得那一番话——
“你觉得君奕喜欢你？是爱情的那种喜欢？想多了吧。”
“你有没有什么癖好，要是有的话大概就会懂吧。君奕对你的喜欢，就好像凡间那些很喜欢收集画的痴人，他们为了一幅画可以倾家荡产，每天对着画爱不释手，十分珍惜。怕画脏了，怕画有损耗，把画放在心尖上。”
“因为你的价值，他才喜欢你。你是三灵花吧，千年来难得成形的三灵花妖，这真的足够珍贵。你是不是觉得你穿得七虹锦、坐得是金乌很了不起？但在我没化成人形的时候，我和很多其他珍宝一起，包括寒玉簪、冰泉剑等，就在被七虹锦铺着的八宝匣里了。”
……
唯灵失魂落魄地回去后，想了很久觉得虹光是对的。
君奕很喜欢带着她到处拜访仙友，越多人窥伺她、羡慕他，她的价值似乎就越高一样。原来她不过，也是被当成了一件宝物。
可笑的是这个宝物还自作多情，高估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往事不堪回首，唯灵实在不愿去想，她回过神来，只是言笑晏晏道：“好久不见。”
真的是……好久不见，自从她去了三灵山，他们得有上千年没见了。
君奕低头，认真打量她，虽说她施了法让自己面容平庸些，可在他面前，这些术法完全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他能看到的就是唯灵本来的面目。
君奕看她看得很仔细，她瘦了一些，以前脸圆圆的，现在却只是巴掌大小的脸。她长开了许多，如今的她，清丽动人，眼波如水，早已不是之前那个青涩的小花妖了，出落得愈加亭亭玉立起来。
君奕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他找了她很久。
唯灵唇边带笑，想了想，只是噘嘴埋怨道：“府里太无聊了嘛，我不想再呆下去了。”看上去这似乎就真的是她的理由。
君奕知道她没说实话，他轻轻道：“你给我留的花瓣，我一直好好保留着。”依旧是深情款款的腔调。
唯灵笑得没心没肺：“当然要好好保留啊，关键时候能救你命呢。”
这样漫长的时光过去，唯灵性子也变了不少，君奕不知说些什么，而是像千年前那样，伸出手来想摸摸她的头。
唯灵却下意识地躲开了，君奕的手就那样僵在空中。
他很喜欢摸唯灵的头，她的发丝又软又滑，触感很好，以往摸着她头的时候她会享受地眯起眼睛，很软萌。
可是到底还是和之前不一样了。
唯灵状似没有看到君奕僵在空中的手，而是仰头继续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也是为了穷麟吗？”
君奕摇头，他对穷麟的兴趣不大。“路过而已。”他道。
唯灵点点头，气氛又尴尬起来。
沉默半晌，君奕还是说了，他柔声道：“你可愿意和我回去？”是商量又带着点诱惑的语气。
他是真的很喜欢唯灵，每个人都有偏好，从审美来说，他喜欢清纯中带着点妩媚的美人，唯灵恰好是他最喜欢的那种；从性格来说，他喜欢可爱又带着点小聪明的，唯灵又是；而他此生最大的嗜好就是收集珍宝，偏偏唯灵又是个难得一遇的三灵花妖，可以聚魂救人。
唯灵是他最珍贵的珍宝，这句话他不是乱说的。
可是唯灵明显不这么认为，跟着你回去，继续做你到处炫耀的宝贝吗？唯灵在心里腹诽，可是面上还是未表露分毫，盈盈笑道：“不了吧，我还是爱这热闹的凡间。”
君奕既然是收集珍宝的，自然明白不能强迫的道理。很多珍宝都是有灵的，如果它不愿意，你强行收服，最后灵宝往往会失去灵气和价值，变成废铁。他向来尊重、呵护珍宝们，也因此，那么多珍宝愿意跟随他。
他没再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唯灵，半晌，他拿出一个手链递给唯灵，那手链上坠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在阳光下闪着明晃晃的光。
君奕道：“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捏爆这个水晶。我带你回去。”
唯灵本来不想要，但想了想君奕终究是对她有恩的人，如果没有当时的君奕救了她，现在也未必还有她了。
这样想着，她也就接过来了，边戴上手链边道谢：“谢谢。”很客气也很生疏。
站在远方的玥笙，远远地，就看到这幅场景。
他送玥温、初楚、初斓、弦若等人离开后便回了府，一到府中发现唯灵已然不见了，他担心唯灵遇到危险，便匆匆出来寻找，在这附近终于感应到了唯灵的气息，虽然唯灵施法让自己面容平庸了些，可那气息和身形还是让玥笙一眼就认出来了她。
却没想到，刚好看到这一幕，红衣黑发的男子深情又温柔地低头看着唯灵，递给了她什么东西，她笑着接过，看样子很欢喜。
玥笙还没想好要不要叫她，唯灵余光间却发现了远处的玥笙，她立刻挥着手叫玥笙：“玥笙！我在这里！”
玥笙只好过去了，唯灵一看到玥笙，立刻亲昵地拉过他，解释道：“我看你好久不回来，我就自己出来玩了，你没生气吧。”
玥笙淡淡地“恩”了一声。
君奕明显感受到了唯灵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依赖和对自己的疏远，他心底有些微微的发苦，但他也不是自讨没趣的人，他最后只是说了句：“跟着我，再没有人欺负你，这句话永远有效。”
唯灵似乎有些意外他还没死心，掠过了他一眼，但她也不想再看到君奕了，只是草草应付了一句：“恩。”便打发了君奕。
说完，她便拉着玥笙回府了，君奕看着两人的背影，眸光微凉，没再作声，一挥袖子，便不见了踪影。
而回府的路上，唯灵还在和玥笙扯东扯西的，一会说刚刚卖包子的小贩好不讲理，一会说如今的冠城很是热闹的。
在她乱扯的时候她的神思却也是游离的——
好像，她也没有记忆中那么喜欢君奕啊。
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她已经不喜欢君奕了，或许，事实上从未喜欢过？但她突然感觉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正在她恍神的时候，身边的玥笙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冷淡淡的，好像没什么感情：“你手上的链子，很丑。”
突然被打断神思的唯灵一脸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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