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吗

　　林子骞看着她，那么骄傲的她，那么亮丽的她此刻深情悲伤，眼底那丝亮光抵不过那大片大片的黯淡。她没有看着他，远方似乎有什么在呼唤她，她望向远方，眼神失了焦距拉伸得很长，空洞洞的，让人害怕。那是林子骞怎么眺望也望不到的远方，那一片幽深的黑暗，她只能独自面对。

　　“骞。”她轻轻叫他，他有些措不及防，但她没等林子骞答应便继续轻声诉说，似在自喃，“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天堂吗，还是地狱？可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只想在这里，跟你在一起。”

　　林子骞张了张嘴，发现他没办法回答她，她是那样的绝望又满怀执拗的渴望，林子骞无奈地沉默。

　　她看了林子骞一眼，扯了下嘴角权当笑过，自住院以来她一直这样笑得牵强。

　　“你说，我这样还能残喘几天？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我自己地身体自己清楚。”她苍白地脸上挂着浮肿的眼袋，她不想睡，她舍不得再睡了，但她看上去那么累，林子骞的心狠狠地疼了下，如斧凿下，尖锐而又痛彻心扉。他突然意识到她是个将死之人，死亡这个词平凡而又让人生畏，直面时那扑面而来的冰冷让人如坠入深渊，无助地窒息。一股子尖酸涌上林子骞的鼻尖，但他终没有落泪，笑容宠溺：“乖，睡吧，没事的。”

　　她摇摇头：“我怕，骞，我怕我一睡着就永远醒不来了。”声音染了颤意，她在害怕，但绝望让她坚强，她努力忍住没哭，换了个姿势装作舒服的样子窝在大大的抱枕里，其实任何姿势她都不会感到舒适，一个得骨癌得人时时刻刻都有那种剐心得疼痛伴随吧。她只是为了掩饰即将涌出的悲伤，这悲伤那么多，溢出她的承载，林子骞无力替她分担，仓促发现如今他只剩下了祈求。

　　这次长久的沉静让林子骞坐立不安，她似梦呓般轻声打破了这份尴尬：“骞，还记得你带我去的那个小山村吗？哎呀，我忘了那村庄叫什么了。我只记得摩托车突突突地载着我们往前向着小路尽头，路边油菜花一片金黄，很像海，望不到边。夜晚我们躺在屋顶上看铺满星星的夜空……”她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美好的事要留给回忆，林子骞沉痛地看着她，她眼神却泛着亮光，犹如晨曦照在湖面，波光粼粼，她说，“扶我起来。”

　　林子骞起身托住她的后背，轻轻抱起她，她如树懒般环抱着他的脖颈，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那脆弱的骨架似乎已撑不住这小小的身体了，如今的她瘦小虚弱得让人害怕。林子骞腾出一只手在床头垫了一层棉被，而后动作轻柔地让她靠上，却仍发现她的后背已湿透了，疼痛让她整个身体都在强忍的颤抖，回过头来看她垂着头，那假发长长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林子骞没有说话，只是又垫了一个软枕后引导她轻轻靠下。

　　她舒了口气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骞，我想告诉你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你就这样开着摩托车突突突地带我去了那么多地方，我……咳咳咳……”她猛烈的咳嗽让林子骞紧咬嘴唇，强忍鼻尖的酸意，他扶住她的肩轻轻拍打她的背，他应是怕到了极点，声音带了点哭腔：“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一切都会好的。”我亲爱的姑娘，那只是我没钱带你去太远的地方玩的一个窘迫而已啊，等我有钱了，我还要带你去巴黎，去伦敦，去东京，去纽约，去夏威夷，我们会在巴厘岛结婚……

　　她抓住林子骞的手那么大力：“骞，咳咳，我没有一切了，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我只剩下你了。骞，可是怎么办呢，你也只有我了，而我也即将离开。”她终究如小孩般哭泣，在死亡面前，任何瑕装都是一触即溃。

　　林子骞低头抽回了手，不敢看她，对不起，凌，对不起，我无能为力，你那么深爱这个世界，你那么不舍，对不起。林子骞想大吼，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骞，骞，骞！好黑，我看不见了，天黑了吗？好快啊！”她慌慌张张得摸索着抓林子骞的手，他伸过去握住她的瑟瑟发抖，如同迷路的幼兽，她的眼神一下回归黯淡，这次光亮熄灭得彻底，眸瞳一片望不透的混沌。她似感觉不到疼痛了般蜷缩起来靠在林子骞身上，她的身体冰冷得可怕。

　　林子骞任由她抱着，另一只手拼命地按警铃，好慢，怎么医生来得那么慢！好慢啊，医生呢？医生都他妈的去哪里了？林子骞觉得他快疯了，她依旧呢喃：“好黑，什么都看不见，骞，我害怕。”

　　林子骞轻柔吻她：“我一直都在。”

　　然后世界开始模糊不清了，林子骞努力向她伸手，那么用力却怎么也够不到她了。他隔着门缝看到她依旧伸向他的手，那么苍白无力，却又那么执着。她真的真的很在乎他啊！

　　林子骞就这么站着，什么也做不了，门终究是关实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泪早就淌了下来，毫无预兆。他浑身发颤，他那么爱她，那么不想她死，当他发现他就快彻彻底底地失去她时，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顺着墙瘫软在地。对不起，凌，真的对不起，我那么爱你却无能为力。

　　“能救她吗？”林子骞低语，似在梦呓。

　　“？”声音如虚空中传来，如恶鬼临门，“给我时间，你就能见到她，？”

　　“只是梦而已吗？”

　　“人生如梦，在世一生不过大梦一场，不如梦一生好了。”

　　很多时候男人会对喜欢的女人说可以为她去死，可真的到了死的临头还是会害怕，身体会不听使唤，生的渴望像道光一样照亮你的苟且，林子骞看着那道虚影，它的脸上挂着对人类的讥讽与嘲弄，林子骞转头看了手术室的大门，泪水朦胧双眼，用力点了点头："交换吧。”就交换了吧，没了她，自己反正也是一无所有，说得不错啊，人生如梦，过去这个梦太悲伤了，那就不如做一个开心一点幸福一点的梦，多好。喝过最烈的酒才显得我悲伤，与你的爱从结束开始也好，即使在梦中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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