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梦师
“唔喔，看看这个地方，这个地砖看上去真高档，这个柱子……这里也太豪华了吧，啊还有那个泳池！”陈末一副刘姥姥逛园子的样子，看哪里都稀奇。
克里斯汀有点看不懂陈末，昨晚那场战斗其实他全程在场，毕竟他是代表总部来接陈末的，会长不希望陈末出事。那种狮子怒目般的眼神，那种疯狂的战斗方式，拳拳到肉，毫不拖泥带水，跟现在这个……嗯，稍微走走心好不好？你一晚上就治疗好心伤又开始给我载歌载舞了？反差是不是太大？克里斯汀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本酒店大堂的地砖是北京紫禁城修复工程地面建材的同一厂家提供的，客人您第一次来这里的话，我推荐您可以去看下露天花园，与静安公园是相连的，风景独特。”大堂经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特地派来陪同这个看上去没什么世面的高中生，好在克里斯汀一身讲究的服装和特有的贵族气质让他打消了疑惑，有些气质不是靠考究的服装就能显现的，尤其是像克里斯汀那样的贵族气质，举手投足都让人难以忘怀，可惜大堂经理不知道实在是这厮伪装太好，实则人模狗样。
“好了好了，别听他瞎吹，会长要见见你，跟我来。”克里斯汀有些不耐烦。
陈末对那个露天花园其实挺感兴趣的，拍个照回去跟同学们吹嘘吹嘘，你们总说我是个屌丝，老子也是个进过高档酒店的屌丝！但没办法，克里斯汀抓住他的手拖着他往前走，转眼一看大堂经理盯着两人牵住的手，若有所思表示终于理解了的眼神，喂喂喂，你能理解什么？咸湿大叔的龌龊思想！
昨晚陈末想通了，偷偷又回到了医院，想找克里斯汀，没想到一大早克里斯汀就穿戴整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扔给他了一套衣服：“走，合同先不签了，会长说要先见见你。”人靠衣服马靠鞍，陈末穿上克里斯汀给的那套阿玛尼定制西装裤顿时提色不少，但还是被璞丽酒店的经理一眼识破。陈末以前就听着同学们的嘲笑长大的，可是小时候大家在一起都好好的，为什么到了长大了，同学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可是他们都是嘲笑自己的呢，因为在他们眼里他没爸没妈，家长会从来都是陈末一个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回家从来都是陈末一个人走，没有豪车接送，也没有别的同学有家人催促快点回家，他有家可就像个没家的孩子，没家的孩子当然不注重自己穿什么吃什么，他妈妈也没有给他买过什么衣服和礼物，他从小学到高中一直穿着学校发的校服，长大了大家就开始攀比，陈末拿不出手，他也不想跟妈妈拿钱去买名牌的衣服，久而久之同学们就开始远离，开始嘲笑，势利的眼神看着他，他最后也习惯了，还会笑嘻嘻地说自己对啊，我就是个没爸没妈的孩子，我家没有钱，我家就我自己一个人，你们讲我好了，一直就这样被说屌丝屌丝地到现在，屌丝就屌丝咯，屌丝没人爱啦，屌丝也没什么追求，对自己也没什么要求，你们羡慕吧，我考试考零分都没人说我的，我通宵在网吧打游戏也不会有人揍我，然而每次深夜陈末都会问自己，妈妈到底爱不爱我，除了那张每个月都会到的生活费，一年到头偶尔回一次家，每次陈末想问妈妈一些事，总是等啊等啊，等了好几天妈妈才会打电话给他，说不了几句就会说：末末啊，妈妈还有些事要忙，待会再打给你。然后待会就是没有尽头了直到陈末再次发短信给妈妈留言，后来陈末很多事都只跟自己说了，因为也没人会去听他说什么。以前还有一个阿妈陪着，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阿妈也在他初三毕业的时候走了，毫无征兆地走了也没留下什么联系的方式，阿妈的手机和那几个每天都会等他回家的饭菜摆在一起，很多人在说我好孤独啊我好忧伤啊，陈末都是嗤笑，孤独不是说出来的，你天天说自己孤独孤独，其实你只是无病呻吟，真正的孤独是你不说，人家一眼就知道你很孤独，没人在乎你今天回不回家，没人在乎你几点睡，也没人会跟你说晚安，没人会约你明天干什么，你只能一个人随便吃点，随意挥霍自己的时间，别跟这样的人谈梦想啊，因为梦想对于他们来说是太奢侈的东西，终于这种生活陈末厌倦了，那就这样好了，这个世界还有人需要我，他们还亲自过来接我，跟着他们还有阿玛尼穿，医院门口还有一辆骚气的兰博基尼等着他上车，很多路人都看着我穿着名牌衣服，坐上了名车，在这个小城市里，一辆兰博基尼可是少见的，何况听克里斯汀说还是限量版的借鲁吉欧·兰博基尼诞辰100周年之际推出的Centenario，全球也只出售20台，很风光啊，活了这么多年陈末第一次这么风光地看着这个城市，然后他们坐着这辆昂贵的玩具开到了上海，以前也是来过上海的，很久很久之前了，是因为学校组织了一次上海动物园观光两日游，那时候是坐着大巴折腾了好几个小时，路上很多风景都没机会看，因为晕车光不停地跟纸袋作斗争了，那两天看了啥都忘了，就记得到了一个满是猴子的假山，铁网隔着，其中一只猴子冲着陈末就发出哈哈的笑声，然后整片假山上的猴子都冲着陈末抓耳挠腮哈哈大笑，于是陈末喜获同学们取的人脸猴的外号，在同学们眼中陈末就跟只猴子一样，只供他们取乐，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没被铁网给围起来。
“你很孤独。”谁啊？怎么跟林子骞这个家伙一样，孤独你个头啊，换个开场白不行吗？能不能别神出鬼没，神神叨叨的？
“我叫左少齐，是中国分会的会长。”一位戴着金丝框眼镜的人从房间的屏风后走到陈末身边伸出手，“欢迎到来，陈末。”
陈末机械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下：“中……国分部？克里斯汀说他是美国的。”
“哦？哈哈，关于这个问题还是由他亲自回答你吧。”
“会长说把我跟你分在同一组，特意把我从美国分会调过来。”克里斯汀也显得有些拘谨，面对上司会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陈末，那你准备好了吗？”左少齐看着陈末，“像你这个年纪人生会有很多门为你打开，可以当你决定踏入一扇门的同时，其他的门就会关闭。”
“门？关闭？什么意思？”
“你不再会是曾经那个普通高中生，你会拥有全新的人生，来，坐，因为来得实在仓促，还有好多事没处理好只好在这里跟你会面了。”左少齐招呼他们到会客厅坐下，“喝茶？还是咖啡？想来子骞和黑月就不用了吧哈哈。”
林子骞从开始到现在都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左少齐的话忍不住出声：“你看得见我？”
“克里斯汀不也看得见你吗？陈末昨天晚上不也是没有依靠你就看到了那只梦魇吗？”
“怎么回事？”林子骞问道。
“因为跟灵侍签订契约后一定程度后会获得灵视的能力，就好像玩养成类游戏一样，你触发了某个剧情你就会获得某个福利。”克里斯汀解答了这个问题，又对左少齐说，“黑月说不用了。”
陈末一头雾水也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什么，灵侍又是什么，梦魇呢？那种怪物又是什么？”
左少齐哈哈大笑：“一个一个来，要不先喝杯咖啡好了，就不浪费我的好茶了，反正你们两个人也喝不明白。”
“没事，左哥还是蛮好相处的，你不用紧张。”趁左少齐去泡咖啡的空当，克里斯汀挪过了身子跟陈末吹耳旁风。
陈末斜睨着他，不知道是谁，从见了左少齐到现在一直抖抖呼呼的。
克里斯汀尴尬地笑笑：“毕竟现在是我上司，我的工作报告还是要由他上交总部的，万一给我多几笔少几笔，多不好。”
“克里斯汀，又在说我什么坏话，我听得见哦。”左少齐笑眯眯地端着两杯咖啡过来，“就你的工作报告，寥寥几笔我都懒得给你交，咖啡不要喝了，出去一下，我跟陈末两个人聊。”
克里斯汀起身扭头就走，说跑好像更形象，头也不带回的，搞得陈末看着左少齐笑眯眯的表情有种老狐狸对着他嘿嘿嘿地打算盘的感觉。
“别紧张，克里斯汀见我这样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我去把他挖过来可是费了我不少劲。”
克里斯汀刚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心中暗自诽谤：“是啊，都差点把美国分会会长的办公室给拆了，确实费了不少劲。”他永远记得，左少齐点了根烟走出一片狼藉的会长办公室，依旧那张狐狸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跟我混了，克里斯汀小心翼翼地往左少齐身后敞开的办公室门看了一眼会长，会长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会长啊，你头发都被打秃半边了，是不敢说话反驳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汀看见左少齐就是害怕，好像什么都被他看穿了一样，一点秘密也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特意闹到美国分部来把他挖走，其实克里斯汀他在美国混得也不怎么样，可至少土生土长的，大家对他都很照顾，但照顾归照顾，废材依旧是废材，也不知道左少齐到底看重了他什么，难道是看上了他的槽艺？
“克里斯汀，我说了，我听得见哦。”克里斯汀马上有多快就有多快地消失在门口，可怕啊，就是这个可怕啊，听得见你内心的声音你说怕不怕？
“你的能力是读心？”林子骞说。
“差不多吧，没你的强，空间可是罕见的一种超A级别的能力。”左少齐对着林子骞说完就偏过头冲陈末笑了笑，“陈末，你决定好了吗？”
“我还没明白，你们说要我加入你们的队伍，可是我到现在还没真正了解到底是什么？”
“看到过了吧，那种怪物，叫梦魇，专门吸食人类时间的怪物，通过一个个能帮你实现所有你想要的梦境来交换你的时间。”说完左少齐还特地看了林子骞一眼，但很快又看向陈末，“被他侵蚀的人，大部分都死了，提前消耗了寿命而老死。”
“你说大部分，对吧，还是有人逃脱这种交易的对吧？”
“嗯，据我所知，只有一例，其他都无法挽救。”
“那一例是怎么逃脱的？”
“对于你的朋友我很抱歉。”左少齐没有正面回答陈末的问题。
陈末低头不想说话了，干嘛啊，我都想着这事要不过去了吧，我就把她埋心底了不行吗？大人不常说吗？高中生是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的，只是一点可笑的喜欢嘛，何况我跟她都没有爱情，只有我自己可笑地喜欢了她，所以我没心没肺地不又是新的一天了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不好，干嘛又提她呢？
“我很抱歉，我没听到你内心的话，可你的表情太悲伤了，我再次表示歉意，但是还是不得不提你一句你的朋友，被梦魇侵蚀做了交易的人就会像她一样，沉迷在那个梦境中无法自拔，其实她是知道那是一个梦境，但就像瘾君子一样，不停地交易交易，然后……”
“我知道了。”
“梦魇最可怕的地方还不在这里，而是当你的渴望足够强烈的时候，你梦境中所需要出现的人，在现实中也会被禁锢，从而最后一场盛大的欢宴中，它吃掉所有人的时间。”
“那真的是很可怕啊。”其实陈末想通了要来这里，心底最大的一个原因是这批人应该是能救沈璐的最后一丝希望了吧，只是他不说，那根最后的稻草也被掐断了，其他人关他什么事呢？又不是什么伟大的普罗米修斯，为了全人类冒着生命危险去盗火种，他还没有这么伟大的思想。会害怕啊，会犯怂，反正他一直犯怂过来的，除了昨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强烈地想要杀了那只梦魇，彷佛做了一个梦，梦醒了还打了个寒颤，那是我自己吗？是林子骞吗？可是林子骞清楚地告诉他，他可以赋予陈末一定的能力，甚至可以在陈末完全交出身体操控权的时候一定程度做出一些事，但是没办法影响到他的心境，他在想什么那就是他自己的想法，与他人无关。
“想必你的同伴也很疑惑，你昨天是如何击杀掉那只梦魇的，虽然那只梦魇等级很低，但最后那把黑剑我也很疑惑，为此我查了一点资料，请看。”
林子骞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袋，抽出几份文件递给陈末，入眼就是三个字：陈或生。
“那是你爸爸，对吧。”
“嗯，是的，我爸爸。”看着文件上印着的黑白头像照片，陈末又陌生又熟悉，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活了十八年终于看到了自己父亲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是哭还是要笑，但是就是一眼确定了他就是爸爸，他的眉眼随父亲，一样的眉毛会往鬓角那边长，一点也不知道转弯，直直的，眼睛呢，父亲的大，他的小，可是形状一样。
“可能对你来说又一个坏消息，你父亲死了。”左少齐垂下眼睑。
“哦。”令左少齐吃惊的是，陈末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父亲死了对他来说无所谓吗？
“你知道吗，我三岁的时候爸爸就走了，妈妈呢也从来没给我看过我爸爸的照片，所以这是第一张。”陈末看着那张照片缓缓说，“很多时候呢，我问妈妈，我爸爸呢？我妈妈说已经死了，所以啊在我心里他其实已经死了，你只是跟我确认了这个事实，我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跟梦魇一场战斗中。”
“哦，好的，明白了。”陈末点点头，“他厉害吗？”
“数一数二，他的灵侍能力跟你的一样，掌握空间。其实可以说你继承了你父亲的能力。”左少齐看向林子骞，“他就是我所说的被梦魇侵蚀后唯一活下来的一例，成了灵侍。”
陈末跟林子骞一起瞪大了眼睛。
“十五年前，林子骞应该还有点印象，陈末你父亲一直追查的那只梦魇正在跟林子骞做交易，正好被你父亲撞见，于是展开了战斗，你父亲重创了那只梦魇，可惜被他逃走了，而你父亲却快死了，临死前他将他的灵侍转接到了林子骞身上，林子骞摆脱了那种侵蚀的诅咒，但自身也成了灵侍，自然也继承了你父亲灵侍的一些战斗本能，包括那把被称为暗黑审判的剑，一直都放在你所能操控的，可是说是一个口袋的空间，里面有很多你父亲收藏的东西，正因为继承了所有也继承了你父亲的意志，所以会有执念要找到你，这本身嫁接的是你父亲的执念，你父亲临死前还记挂着你。”
“是吗？”不要哭陈末，说好成为男人了就不要轻易掉眼泪的，男人应该咬着牙说我知道了，就这么简单的，可是眼泪还是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所以他真的死了是吧。”不再有疑问了，不再有想着，突然有一天爸爸会出现在他家长会上，在他的毕业礼上，在他的婚礼上了，疼痛怎么那么痛，撕心裂肺的，可是无从去说，爸爸那么牛逼，哇拯救了一个人啊，史无前例啊，可是陈末一点也没有感到骄傲，就是会有点悲伤。有一部电影呢，陈末以前看了也哭过，叫《美丽人生》，讲的是一对犹太人父子被关进了集中营，有一天呢，听说要解放了，纳粹打算连夜逃走，那个父亲就把儿子藏在了一个铁柜子里跟他说这是个游戏，你要在里面好好呆着，不管发生什么你也不要出声，也不要出来，他自己就想偷偷到女牢去解救妻子，可是途中被几个纳粹给发现了，当纳粹押着他走过那个铁柜子的时候，他强忍着悲痛故意做着搞怪的高抬腿前行，告诉儿子不要怕这只是个游戏，后来一声枪响，他倒在了血泊中，他临死前还记挂着儿子。这么想想其实自己的父亲好烂啊，他独自一人撇开了所有，包括了陈末去满世界追那个怪物，好了吧，自作孽吧，死了吧，这时候来告诉我什么他还记挂着他的儿子，有什么意义？一点也没有值得骄傲的地方好吗？
可是自己想着我父亲死了死了，然后去美化，去自我安慰，当听到左少齐说出口，从别人嘴里说出口：你父亲还记挂着你。感觉真的不一样，会心痛，会想撕心裂肺地大喊，会想告诉全世界，那些嘲笑自己没有爸爸的人，我爸爸很牛逼的，我爸爸为了你们牺牲了自己，毫无意义地牺牲了自己，我不知道啊爸爸，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和妈妈，妈妈到现在提起你都是一脸冷漠，你这样值得吗？
“所以，出于对你的负责，我想问问清楚，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陈末抬头平视左少齐：“能不能让我参加完最后的毕业典礼？”
“可以。”
陈末又看了一眼林子骞，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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