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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决心


  楚敛一生的噩梦,皆是她在楚家的前半生,若是后半生又要与楚虞斗一辈子,简直是其乐无穷。

  “最后一次,我们可以离开了。”楚虞一身轻松道。

  “兄长,难道我们不报仇了吗?”楚宁憬早就察觉到长兄似乎不是那么的想要报仇,萌生了退意,其实,他本也不该是沉浸在仇恨中的人。

  “宁憬,你想报仇吗,杀了楚敛。”楚虞的声音低沉,有些郁冷。

  “我当然想,五姐就是被他逼死的,兄长,你不在山庄,不知道当时的情形何其惨烈。”楚宁憬咬牙切齿道,嗓音里压制着暴躁的情绪。

  时过三年,他越发的憎恨楚敛,楚绮本就因为湮华楼对婢女不察的缘故,导致楚绮被奸细害死。

  到最后了,竟然连楚萝也被他生生逼死。

  多少人的口述形容,都不如眼见为实来的可怖,长兄不曾亲眼见过那般惨烈光景,还有楚敛的可憎面目,自然也不会如他这般恨之入骨。

  楚虞想,可我却不想杀他。

  他眼皮微垂,手掌温热,淡淡道:“宁憬,我也许会不甘,想要报仇,可我更想过一些平静的日子,不需要防备,责难的生活。”

  楚宁憬蓦然明白了,他一直以来,都枉顾了长兄的心思,他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已经有了顾虑,这一点是他从未考虑过的。

  楚宁憬不得不选择退让,他不能再强迫兄长了,他一直以为兄长只是顾忌颜面,原来他是真的不想,无声叹息道:“是,我知道了,兄长,你放心吧。”

  楚虞点点头,楚宁憬是个依赖性很强的孩子,楚敛看见自己也许还会心慈手软,可按照今日见到楚宁憬的架势,不死不休。

  “兄长,他害你至此,难道你对他还心存不忍吗?”楚宁憬心有不甘地问他,顿了顿,说:“你对他,委实是够仁至义尽了。”

  楚虞没有回答楚宁憬的质疑,而是淡淡的转了话题,问道:“你上次说,荀儿该开蒙了,要寻一位西席对吗?”

  楚宁憬才想起来,一般长嫂若有什么事情,会让人写了信来问他,由他转告兄长,遂闻言则点头回答说:“嗯,长嫂说该为小侄子请先生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先生,就写信问了楚钰墨,他推荐了一位老先生,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为孩童启蒙却是可取的。”

  楚卿姐弟一直很关照齐柔和楚荀,这次来长安城,还留了信任的人照顾他们,楚虞也是因此,在向庆山王献计的时候,并没有对江郡王下了死手,留有余地。

  “既然是钰墨推荐的,应是不会错,我来给他们回信。”楚虞现在并不出现在人前,齐柔知他无恙,但要防备着楚敛的人,曾经亲如手足,现在只能严防死守。

  楚敛身后的人,不是那么简单的,他要好好保存余下的楚家人,而楚荀,他还是希望能够有所作为的,不论是为了楚家,还是他的母亲。

  “兄长,待一切事成,我们就可以回江陵去了。”楚宁憬热烈地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他不想再在着长安城里待着了。

  而兄长,他不曾做过任何坏事,谁都应该看出他的无辜。

  “还是江陵更舒服,此地到底不是归处,云野鹤自以为在庆山王面前拔得头筹是什么好事,不过是更加劳心费力不讨好罢了。”楚虞站了起来,不疾不徐的说,他在楚宁憬的眼中,堪比神明,这样好的兄长,谁都不该辜负的。

  “对了,我看你最近总是与云野鹤接触,还是不要同他走的太近了,他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楚虞忠告道,他看云野鹤这个人有些邪性,不像是江湖里的人,反而是如同天生为了这朝廷的波澜而生。

  楚宁憬其实也不太喜欢云野鹤,看着是仪表堂堂的大少爷,里面简直是黑透了心,野心勃勃的可怕。

  他负手而立,徐徐道:“若非当年庆山王的人在四牙岭救了我,又以恩德施压,我从没打算进入到这个是非之地来,只答应帮他们一年,现在,应该也够了。”

  庆山王对楚虞算是有救命之恩,否则按照当时他摔下马车,腿上又旧伤复发的状况,又在山谷里攀着粗枣树淋着雨,差不多耗尽力气,大抵是活不过来的。

  楚宁憬到的时候,兄长已经被人救下,据说是庆山王派来会见楚家的人,那时候,楚敛已经投靠摄政王了。

  他们在后面亲眼目睹了楚家两兄弟的自相残杀,看见楚虞被楚敛一手推下去,随后追赶了上去,楚敛听见马蹄声,匆忙离去,庆山王的人便赶紧救了他,而后帮忙藏匿起了负伤的楚虞,楚宁憬去的晚了一步。

  “说到底,是我当初太年少轻狂了,还以为自己能对付得了十一,总之,所谓攻心为上,到底是不如拳脚功夫。”楚虞低下头,自嘲的笑了笑,他只以为聪明绝顶,能够拿捏住对方的喜怒哀乐,可笑啊。

  楚宁憬第一次听长兄袒露心扉,他无法抑制的心疼,好人总是被辜负,凭什么,他不能任由这种情况下去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楚虞的肩上,轻声说:“兄长,一切都会变好的。”

  只待事成,皆可放下。

  “嗯。”楚虞轻轻点头,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释然,楚宁憬很久没有看见他这么轻松的笑了,犹豫了很久的事情,终于下了决定,怎能不愉悦呢。

  “我知道,可是眼下兄长在为庆山王做事,少不得要与他共事的,关系好一些才对。”楚宁憬也是劳心劳力了,他知道长兄不喜欢这些,所以一般还是避着的。

  “你无需这样,一个不可交的人,只会过多的浪费心力罢了。”楚虞仰了仰头,看见墙角的杨梅树枝叶繁茂,当初就冲着这几棵杨梅树,才格外喜欢这里,不过今年怕是吃不到熟杨梅了,若是能早熟一些就好了。

  楚宁憬抬头看向楚虞,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长兄的时候,他苍白病态,虽然心里不住赞叹他的气度不凡,仍然不忘跟一句可惜,后来才发现,这病殃殃的男子身上,有的是一身傲骨。

  孟春江不知道从哪纠集了一帮与剑宗有仇的三教九流,江湖上各色人等,居然打算挑一个良辰吉日打算“衣锦还乡”,报效师门了。

  想想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看来必须得回江陵一趟了,他们对剑宗不利,我不能坐视不理。”孟春江不知道是在江湖上怎么混的,竟然招揽了大批与剑宗为敌的门派,他根本就是想要毁了剑宗。

  左辞知道她想回江陵去,又知道剑宗可能要出事,特地派了宋凌亲自来问:“长令使大人去了,就能救他们吗,更何况,剑宗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你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去不去又如何?”

  “救不救得了,是剑宗的气数,但去不去,是我身为曾经的门中子弟的道义。”楚敛叹息一声,她低低说:“况且,谁知道孟春江背后是何人指使呢。”

  “大人,近日查清楚了,孟春江随云野鹤所见之人,正是楚虞同楚宁憬,而且他与楚宁憬私下面见越发频繁。”

  楚宁憬对楚虞有一种近乎崇拜的情绪,也可以说是对楚虞唯命是从,显而易见了,云野鹤出身剑宗,还不至于为了一点小利,迫害师门。

  “好好好,这才是楚肆的嫡亲儿子。”楚敛连声冷冷道,面如寒霜,看起来是不死不休了。

  “大人,您怎么样?”

  楚敛回过神来,拂袖道:“我们去会一会楚虞,看看他有什么好说的。”

  楚敛来势汹汹,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被逐出师门有楚虞的手笔,只是对她来说这算是罪有应得,也算不上什么委屈了。

  偏偏剑宗,就是动不得。

  “你不要胡乱污蔑人。”楚宁憬面色涨红,看不出是气得还是什么。

  “我从来不曾诬陷任何人,兄长,如今对你亦是。”楚敛怒不可遏,楚虞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令她刮目相看了。

  就是污蔑又如何,她又不会在乎。

  “你到这里来,说这话什么意思?”楚虞站了起来,他仍旧是君子如风的姿态,嗓音温淡的反问道,气势却不落下乘。

  现在在楚敛看来,不过是伪装罢了,如同当初的楚虞说她一般,看的就是谁伪装得更好,谁更按捺不住。

  她冷然道:“兄长,何必装什么傻,你不说实话,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当初我放你一马,是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于我,你和楚肆真可谓一丘之貉,不愧是父子同心啊……”

  到此,楚虞似是不能再容忍,蓦然抬眸,轻声冷硬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也是我的杀父仇人。”

  楚敛默然,没错,她杀了楚虞的父亲,即使这是为了报仇,她要报薛家的灭族之仇,楚虞自然也要报杀父之仇。

  只不过是两个人明白各自的实力,才迟迟并未动手,但迟早有一天,他们是要清算的。

  楚敛先前的质问瞬间消弭,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本来就是要掐对方的痛处才是,是她糊涂了。

  她在这里还废什么话,孟春江已经出发了,她却还跑来这里质问楚虞,简直不要太愚蠢了。

  “没什么可说的了,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楚家的恩德,我已经一一奉还,兄长,只待你我之间见分晓了。”

  楚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楚敛蹙起眉,抿了抿唇角,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神情有些温淡含笑,似乎是在仔细的打量她,楚敛被看的不自在。

  楚虞突然又回过神,想起了什么似得,忽然漾起笑容,说:“对了,忘记同你说了,托你的福,楚娴嫁给了一个戏子。”

  楚娴当日竟然让一个唱戏的,在半道上把她给救下了,为了躲避楚敛的追杀,这个唱戏的就顺势带着楚娴,到了长安城来避难。

  没想到此人在柏贤王面前,居然也有两分颜面,听说他有个心上人,从江陵拼了性命带出来的,让他带来见了见,两人日久生情,由柏贤王做主就拜堂成婚了。

  若不是这次刚好遇上了楚宁憬,让他给认了出来,这是曾经的长房嫡长姐。

  若是往常,楚家的大小姐怎么可能许给一个戏子,楚虞见她过的还好,索性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一家人已经是支离破碎的不成样子,活着最好。

  楚敛错愕非常,忍不住张口结舌,竟然是楚娴,她还活着,柏贤王,江陵,名角,莫不是上次见到的玉堂秋罢……

  “真是圆圆满满的好结局。”楚敛苦笑连连,对这个不令人满意的结局很沮丧,她将楚家杀了个支离破碎,片甲不留。

  到头来,竟然成就了楚娴的一段姻缘,而且,还是她最后的一推手促成的。

  楚宁憬像是忠实的属下,时刻跟随着楚虞,看见楚敛离开前,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他还不太理解。

  楚宁憬转过头来问楚虞:“哥哥,就这样了吗?”

  楚虞笑了笑,点头道:“就这样,你知道楚敛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吗,最痛恨的是什么吗?”

  “难道不是失去现在的一切吗?”有一点楚宁憬是知道的,死亡并非最好的惩罚,至少怎么对于楚敛这种出身的人来说,他不畏惧死亡,反而会觉得解脱吧。

  楚虞轻轻摇首,敛住半倾流光,侧首望向远处山尖,幽幽道:“并非,她失去一切,只要活着,足以东山再起,然而现在的咱们,又已经杀不掉她。

  但你须知,她终生也无法摆脱的,是楚家的印记,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烙入骨髓,她最痛恨这个了。”楚虞的笑容清淡又干净,像是在说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而楚家,或者说我的父亲,给了她什么呢,”楚虞的话令楚宁憬感到残忍,他的目光清泠而高高在上,说:“是杀戮,我今日就是想看看,显而易见,她是摆脱不掉了。”

  楚宁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是兄长深谙人心。”

  楚虞却低下头,笑容悲悯道:“呵,我可怜的……十一。”

  剑宗的蒙训和楚肆的教导,在她的身上造成巨大的矛盾,一面要讲仁善德义,一面要面对杀戮。

  她需要有自己的信仰,可是,当信仰遭遇了矛盾,自然就生不如死了。

  什么深谙人心呢,他足足同楚敛生活了十多年呵,怎么能不了解一个人,他希望十一长长久久的活着,至少,在他死之前要活着。

  薛楚两姓,现在是,谁亏欠了谁,已经说不清了。

  不过,楚敛到底不愧是父亲手下亲自教养出来的孩子,薛鼎的诡诈,楚肆的残酷,她一丝不差的继承了下来。

  楚虞自认为自然是足够了解十一的,你看她,似乎是笑着,其实心里是不屑一顾的,但脸上没有一丝敷衍的痕迹。

  他已经那么了解她,知道她的每一丝情绪,高兴和不高兴,厌恶与不厌恶。

  他同样知道,早年她在父亲面前时,那恭敬到唯命是从的时候,实则是已经恨之入骨的地步,瞧不出任何破绽。

  面对自己的时候,他明白,十一有时很高兴,有时动了杀气,她可以在端茶的时候,琢磨着用袖子里的白刃划破他的喉咙,或者扎进他的心口,那时他是没有一丝生还余地的。

  可她很快又不忍心了,有时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同样可以用白玉刃杀了他,她有无数次的犹豫和不忍。

  他们尚存良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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