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春山
自从湮华楼一夜后,楚宁憬就消失了,反正肯定是没死,楚虞的妻儿被委托给楚宁憬照看,齐家一直也没动静,应该是隐藏了起来。
楚敛与摄政王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这对楚敛来说,也许应该是和难忘的,可她经历了太多,也没有太多的波澜。
大婚的喜服很快赶制了出来,楚敛试衣裳的时候,湘帘叹息道:“可惜,慕师姐没看见呀。”
慕清明早早就离开了,她一直期盼着看到少主嫁人的模样,到最后,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再提及,湘帘想不明白,他们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刀山火海里走出来的的交情,也就此断了吗。
楚敛对此只是沉默,慕清明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因为不一样,所以最后的结果也不会一样。
她自己已经是孤家寡人了,难道还要慕清明陪着她吗,她还有一个姐姐,还有弥补余生的机会。
湘帘看出少主的沉郁,也不再多言,转向了别的话题。
“殷斯的提亲倒是出奇的顺利,这还得多谢殿下之前给他重新安排的官位,可是帮了大忙。”
左辞为殷斯安置了新的官职,起初只不过是为了在外行走能多几分方便,这时候倒是让顾家夫妇对殷斯有了好感,加上他的谈吐与见识,更加赢得了顾老爷的喜爱,虽然年纪比顾娉婷大了五六岁,但这在殷斯一表人才的外表下,完全不是回事。
年轻有为的女婿,又有正经的官职,还是长安城出来的,身家清白,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殷斯想着趁他们在江陵的时日,把婚事尽快办了最好,至于安家,日后自然是到长安城去。
饶是季晗爱女心切,也抵挡不住外面的流言蜚语,顾娉婷与殷斯见了几面,对他并不抗拒,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后续就更加简单了,为了顾娉婷的名声,季晗和顾老爷压着在一年之内全部准备好,别过了顾娉婷下一个年龄,现在就已经被人说是老姑娘了。
顾娉婷的嫁妆早几年季晗就准备好了,一点都不会显得慌乱。
楚敛叹息了一声,说:“摄政王这急匆匆的,我却连嫁妆都没备好。”
湘帘双手放在楚敛的肩头,笑嘻嘻的对着镜子里的人道:“嫁妆?还要什么嫁妆,我们这些人就是长令使的嫁妆啊。”
楚敛笑看了看她,明媚的女子带着江南烟雨的味道,凤冠霞帔锦绣嫁衣挂在暗花红漆的衣架上,楚敛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花纹,嫁衣嫁衣么,身为女子总要穿一回嫁衣才值。
楚敛微微低着头,她曲起手指,丹蔻新染,葱白玉指,大红嫁衣挂在花梨木桁架上,映红了满室微光。
明日,便是出嫁之期了。
楚卿自己没有到场,却也派人送来了添妆,毕竟江郡王和摄政王的关系摆在那,想拦也拦不了,面子上的关系还是要做的。
叶繁倒是很想背楚敛上轿,可是只有兄弟父辈才可,薛家倒是有算是薛楹兄长的人,她以薛楹的身份嫁给摄政王,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故而只好退而求其次,拦一拦门,为难这位新郎一番。
那位全幅夫人还不待楚敛反应过来,下手又快又狠便绞完了面,楚敛只觉得脸上有丝丝火辣辣的感觉,这新娘子太痛苦了些,着实不划算,当侍女问要不要吃点东西时,楚敛木木的吐出两个字:“不了。”
头上戴了凤冠,沉甸甸的,但从镜子里看很华丽,楚敛回想了一下娶程素素那天,她是个什么样子来的,不太记得了,现在不知道和那位沈公子有没有喜结连理。
十里红妆,对于楚敛来说,还不算是什么难的,只是势必不会像士族女儿那么周全了,到底是落了下乘的。
过火盆,跨马鞍,拜堂成亲,楚敛只能看见盖头之下的一小方地面,真是亦步亦趋牵着红绸跟着他走,楚敛恍恍惚惚的,但又觉得格外清楚,清楚自己的命运。
司仪高声唱贺,楚敛听见耳边闹哄哄的,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这府邸也并非是左辞的,应是江陵官员贡献出来的。
左辞掀起了楚敛的盖头,她红衣黑发,华美金灿的凤冠,目光冷清,面若冠玉,淡抿的唇上仿佛施了血色般朱红,青雀黛绘之于眉,浓墨般纤长而柔婉,头上戴着金色的凤冠。
袖子里露出十指纤白,穿着一袭大红镂金绣嫁衣,端端正正的坐在雕百花卉黑漆红木拔步床上,脚下踩一双云烟如意水漾红凤翼缎鞋。
这样盛装以待的楚敛,是他从未见过的,许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楚敛略抬眼眸与他对视了一眼,随即又很快垂下,那一眼,只是说不出的惊艳了。
众人都笑言新娘子不好意思了。左辞却不应答,他知道,她不是羞怯,而是冷漠。
满屋子的喜色映得楚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这人熟悉又陌生,熟悉他的眉眼都是和从前一样的,陌生的,左辞从来没有这样在她眼中显得亲切。
要撒帐。
按照习俗,楚敛坐在左边,左辞坐在右边,他的手握着她,两人的手都算不上柔软,一个使剑,一个执戟,虎口处是一层层的茧子,桂圆花生从头上撒下,楚敛听见那夫人嘴中念着撒帐词: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目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妲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完了喜帐,侍女端着张红漆描金海棠花托盘,里面放着一对青白玉镂空螭纹杯,里面盛的是合卺酒,楚敛端起酒杯与左辞仰头交臂而饮,酒液入喉略带些苦涩味道,说是同甘共苦的寓意。
那位夫人接过饺子给楚敛吃,她只小小的咬了一口,吃到嘴里便感觉是半生的,那夫人便笑眯眯问道:“生不生?”
“生。”众人听到楚敛小声的回答皆大笑,楚敛却暗自抿唇,这饺子还真是夹生的。
后面众人说了一些喜庆话,就很懂礼的离开了,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左辞穿着喜服,这样艳的颜色,平素看惯了他身着重色衣裳,今日这般艳色却也着实好看,如火如荼,这般的风流倜傥可以说是“艳压群芳”。
就是楚敛不得不说,他颜色生得真是极好,想必投胎前便是个聪明的,专挑了父母好看的地方生,既不阴柔,亦不粗犷。
屋子里陈设很是喜庆,也很典雅,大红绸缎挂满了屋子,一旁立着的玉勾云纹宫灯,上面还贴着红纸剪成的囍字。
“你们下去,换王妃的陪嫁侍女来。”不是自己身边的人,难免有些不适,更何况楚敛又与他人不同。
“本王出去宴客,一会儿便回来,你若有什么事便吩咐她们。”
“是,我知道。”楚敛看着他转身出了房门,才轻舒一口气,今日一天委实很累。
左辞在外面应该不会太久,这些官员没有谁与他太熟悉,肯定不敢过多言辞。
楚敛剥了颗桂圆来吃,甜滋滋的味道抒解了心中的不安,丫鬟婆子陆陆续续的端着一桌席面来,膳食颇为丰盛,百合鸡,红烧蹄髈,煨鲜菱,八宝豆腐,平湖十二盏,桂枝甜汤……
“想必你从早上便没有吃过东西的,先喝碗汤暖暖胃。”左辞亲自盛了碗甜汤放在楚敛面前,自古以来娶亲之日新郎新娘便没一个轻松的,皇族娶嫁更甚世族,繁琐规矩必不可少,楚敛为了这次大婚,净饿了整整一天。
红帐用金线绣着喜字,大红幔帐挂满了整个房间,左边是一张花梨木九屉梳妆台,前面是紫檀嵌染牙广韵十二府围屏。
“本王先去沐浴,你去卸了妆吧。”左辞对一切流程都颇为熟稔,看着她一脸的妆容虽然精致,但总有些奇怪,楚敛也了解大概其,并不羞涩。
“是,殿下无需担心。”湘帘已经打了洗脸水进来,准备好了换洗的衣裳。
左辞去里间洗去一天的疲惫,头发垂散腰间,湿漉漉的,自己随手拿了帕子擦干,换楚敛去沐浴,
“怎么没有穿鞋?”左辞一转头就看见楚敛赤脚站在地上,一手揽住了她的腰。
楚敛扶着他的肩膀,有些吃不上力,两人离得很近,楚敛下意识就右脚退了一步,她不自在极了。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很淡,甚至有些好笑的意味。
楚敛一手扶着他的腰身,下意识紧了紧,左辞自然察觉到了。
楚敛扯动嘴角干笑了下,道:“殿下说笑了。”心跳很快,她就是有点紧张。
他身形颀长,楚敛褪去盛装之后倒是清减许多,两人俱是红衣乌发,楚敛洗过脸后,面容带着些微的湿气,许是不常见光的缘故,面皮莹白若玉,春山微蹙,凭添了几分风致楚楚。
往常怎么没看出来这人还有这么一面,左辞的唇吻在她的侧颈上,楚敛无处可逃,她闻见他口中的很淡的酒气,心想,看来并没有喝许多酒。
他是摄政王,谁敢灌他酒呢。
“想什么呢?”
楚敛的不知所措,他自然看在眼里,可此刻却觉得有趣极了,平素都是冷静的模样,她摇了摇头,低垂眼帘说:“没什么。”
左辞轻轻一笑,声音温柔的唤了一声:“清微。”
楚敛侧了侧颜,偏偏他的脸更近了,她气息一噤,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左辞发现她的窘迫,眼中添了浅淡的笑意,两人近乎贴在一起。
她此时才发现,这人的眼尾微微上挑,仿佛细毫一笔勾勒而出的,上好的酽墨,素白的宣纸,不惊艳不夺目,细细看了才知这风姿俱在眉间眼上,龙章凤姿。
好像幼年看到的美人图,细腻漂亮,倒比身为女子的她还要好看几分。
楚敛被他抱在怀里,她其实并不算轻巧,反而骨子里的沉,左辞却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
“殿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楚敛终于有些惊慌失措起来,她是窘迫。
“本王不好色,可周公之礼是要行的。”
落下重重帷帐,楚敛最后终是有些害怕了,左辞于她而言已是极为合宜的,可纵然这样,她终究还是个女子。
“我知你心中多猜疑,也不屑同世间其他女子一般安居内宅,相夫教子,你可知,我都不在意这些。”
楚敛想了想,这般已经足够了,若要求在过分些只怕就差给封休书了。
“殿下……”楚敛第一次与他这般近,她甚至能嗅见他身上沐浴过后的皂荚清香,他手上的温度很暖和,与暖炉不一样的暖,很熨帖。
“我的表字是子恪,恪守不渝的恪。”
左辞接下来就不说话了,楚敛旋即感觉到了眉间落下浅浅的温意,吻落在唇上时她陡然一僵,却被左辞按下身子解开衣带,渐渐的她才想起来这是洞房花烛夜。
修长的手指却顺着凸出的锁骨滑入衣襟,她心慌意乱之间,下意识伸出手臂挡在身前,贴着左辞温热的胸膛,却听见左辞轻轻的笑了,便不由得轻声淡淡蹙眉道:“敢问王爷因何发笑?”
“你素来性情冷淡,又总是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本王一直当你什么都不怕呢,如今,你竟也有怕的时候,可不好笑。”
左辞埋头在她的颈间,夹杂着她的发香,不同以往清淡的松木香,如兰似麝,馥郁而又幽香。
楚敛听见他狠狠的吸了一口气,嗓音低沉道:“你我今后,便是夫妻了。”
可这与寻常人家的夫妻太不同,他们还是君臣,卖命的夫妻。
楚敛依稀能看见他的眉眼,锋利而俊朗,听到他的话细细的想,她会怕什么,怕他嫌弃自己?
她总也觉得自己是个丑的,心里丑恶的骇人,满身血腥恶臭,鲜血淋漓。
“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子。”左辞的手抚过她的后背,羊脂白玉般的细腻,让人爱不释手。
女子终究与男子不同,楚敛思绪便不大清明了,变得情迷意乱起来,索性闭上眼睛还好些,伸手搂住了男子的腰身。
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她与左辞各有所得,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能。
直到剧痛的撕裂感传来,她本就不长的指甲,顿时掐进了左辞的皮肉里,痛得皱起眉头,心里杂七杂八的想,什么男欢女爱,鱼水之欢,古人果然都是骗子。
写这话恐怕都是男人,这般痛苦女子哪来的欢愉,这次可真是说不得了……
屋外的红灯笼在夜里亮着,屋里的喜烛烧了一夜,从大红鸳鸯床帐里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突然捉紧了床沿不放,随即又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与它十指交缠,似是亲密无间。
楚敛有些受不住,左辞察觉了她的痛苦,颇为体谅放轻缓了动作,大抵是未经人事的缘故,楚敛最后终于熬不下去,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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