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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太后


  去了书房,只见左辞正批改公文,暮色西斜,窗外是几丛青竹,淡淡的昏黄色映在他的身上,长眉入鬓,墨衣长袍,好似亘古的一幅画卷。

  他从远处缓步而出,渐渐走向她,楚敛不知道,她是等待了多么漫长的时光,才等到这样一个人。

  楚敛上前为他倒了一杯茶,左辞依旧无所察觉,只道是宋凌,只说了一句:“王妃可过来了?”

  “已经来了,在王爷书房呢。”左辞一抬头就看见逆光而立的楚敛,身上穿着锦衣,泛着淡淡薄薄的光华,站在窗子前挡住了黄昏的日光。

  “今日可还觉得疲倦?”左辞看着她,溢出笑意,问道。

  “这倒没有了,比较难受的日子应该已经过去了。”楚敛坐在了旁边的紫檀四出头镂刻竹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水细细饮啜着。

  “今日叫你过来,只是有些事要与你说。”左辞的眉微微皱着,似是很苦恼的模样。

  “殿下请说。”楚敛依言望了下来,洗耳恭听,左辞这样子看上去鲜少的严肃,必然是很重要的事了,左辞没有直接说,而是问她:“知道明蕙郡主吗?”

  楚敛点点头,道:“知道,那位疯了的郡主,当年还是我同长安来的两位大人处理的。”明蕙郡主的脸很狰狞,但看得出,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个清秀佳人。

  左辞挺有耐心的,不知道是怕楚敛太过震惊,还是自己难以接受,说的很缓慢:“明蕙郡主的母亲与卢太后,是远房的表姐妹,其实也可以忽略不计了,但卢太后才嫁给皇长子左蒙,成了大皇子妃,她们又重新有了联系。”

  “原来如此,怪不得明蕙郡主会被接进宫里。”当初若不是因为明蕙郡主,楚敛也不至于见到季晗,从而挖出了自己身世的疑点,下定决心去查了。

  “看来当年卢太后与将军夫人的关系很好啊。”

  “恰恰相反,她们在嫁人前基本上没有交集,成了太子妃后才亲热起来,在卢太后嫁给皇兄之前,卢国公府基本无人问津,对了,那时候还是兴安伯府。”

  楚敛停下了饮茶,感慨了一句:“利益相连时,什么人都可以成为盟友。”

  那句话怎么说来的,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左辞并不介意她的插话,还点头道:“对,何况她已经是皇子妃了。”攀权附贵,这是本性,难得的是皇子妃主动屈尊交好。

  她是经过这件事的人,对此记忆深刻,这是她前所未见的残忍,明蕙郡主因着被毁的脸,可谓之癫狂,残害无辜众多。

  和当今陛下又有什么干系,两人年纪虽然差不多大,发生争执也不至于如此,更何况明蕙郡主是在太后宫中养大的。

  “这些是要说明什么?”做了这么多的铺垫,楚敛隐隐察觉到,接下来摄政王要说的内容,恐怕算是皇族辛秘了。

  左辞停顿了一下,注视着她说:“本王要说的很简单,但也很复杂,从你知道的开始说,明蕙郡主的脸,是因为陛下被毁掉的。”

  “这是什么意思,陛下才几岁,不会有这么残暴吧?”楚敛皱了皱眉,立刻直起了脊背。

  “狸猫换太子?”楚敛匪夷所思道。

  “唔,算是吧。”

  “将军夫人竟然会舍得将亲生孩子送给别人养吗?”楚敛不敢置信,她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太够用了,作为亲生母亲,儿子应是她立足的根本,即便是给皇族,也不可能甘心情愿的送给别人。

  左辞点了点头,挑眉道:“所以,将军夫人生前是不知道此事的。”

  左辞觉得很难以启齿,这是皇族的污点,为难道:“不,呃……也算是,准确的说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路将军的孩子。

  根据审问当年为卢太后诊病的老太医的口供,卢太后生的孩子先天不足,活不过三岁,而且,卢太后在第一次生产中伤了身子,不能再孕了。”

  “当然不是因为矛盾,与这也脱不开干系,你不会知道,明蕙郡主的脸若是没有被毁,至少与陛下有五分相似。”左辞故作轻描淡写的说,引导着楚敛往比较离奇的方面想。

  怎么可能,明蕙郡主分明是先帝时路将军的遗孤,她语句艰难的猜测道:“莫非明蕙郡主,是小皇帝的妹妹?”

  楚敛追问道:“然后呢?”这可太曲折离奇了,涉及当今皇帝的身世。

  左辞笑了笑,继续道:“偷天换日,移龙转凤罢了,明蕙郡主是乳母与路将军的女儿,小皇帝是将军夫人的儿子。

  恰逢当时皇长兄被父皇派遣去了益州治理蝗灾,于是孩子就被换掉了,其实即使将军夫人知道与否,都无济于事了。”

  楚敛难以置信,蹙眉道:“这么巧,同时会有三个孩子出生吗?”

  左辞摇摇头,具体怎么做到的他也不知道,只不过是根据查到的线索猜测得知的:“你知道的,孩子么,怎说都可以,四五个月的差距,都是可以糊弄过去的,若是做父母的不常见,日子久了,哪怕一两岁都没什么关系。”

  楚敛想起来左辞在上次出宫后,向她借乌衣骑的人手,恐怕就是为了查清此事。

  左辞回答道:“路将军的儿子与卢太后的儿子,相差了三个月,但卢太后的儿子一直体弱,长得也很瘦弱。

  自然,也可以说,是因为恰好有这么一户人家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才会入了卢太后的眼。”

  后来,后来就不需要说了,左蒙本就不对卢太后这里上心,又一直忙于朝政,很长的一段时日跟随圣驾,再后来,死了。

  “这孩子是何时调换的,将军夫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儿子变成了女儿,难道是一出生就被换掉了?”楚敛对漏洞提出质疑,后来一想,其实对于这样的大户人家,似乎也不难。

  “卢太后的孩子三个月时,死掉了,恰逢将军夫人的孩子出生,遂与路将军设计,趁将军夫人昏厥,用婢妾之女顶替了儿子,将男孩送去了卢太后居住的东宫。”

  “路将军为何这样帮尚且只是太子妃的卢太后?”当时的卢太后,只是一介太子妃,可什么都给不了他。

  虽然看起来未来是一片宏图,可未免风险太大。

  左辞微微翘起唇角,说:“不要小看卢太后身后的卢家,他们既然能够拿到乌衣令,将你们指使的团团转,一个才崭露头角的将军,自然也可以了。”

  楚敛听他说到乌衣骑被卢家指使的时候,是有些羞愧之意的,简直就是耻辱。

  只待卢家女生出一个皇子,卢太后即可除去左凌轩,到底不是亲生的儿子,只好作为傀儡暂时留他一命。

  左辞突然问道:“当傀儡知道自己会被抛弃时,会不会奋起挣扎?”他怕是有别的想法了。

  “傀儡的挣扎,不过是无用功。”楚敛说,如果能够挣扎反抗,就不是傀儡了。

  左辞点点头,道:“对,傀儡就好好的做一个傀儡,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摄政王命宋凌提审了明蕙郡主,很不幸的,那位乳母赵氏已经在半路死了,咬舌自尽。

  而明蕙郡主自己一直浑浑噩噩的,诸多事项都是由她的乳母来打理安排的。

  卢太后闻知明蕙郡主的消息,自然是慌张的,也相应的有所动作,恰恰被人抓住了一些把柄,后来,在溧阳郡主的满月宴上,将军夫人见到了左凌轩。

  她本是不愿意去的,因着她知道路将军夫人也会去,但容华公主的女儿满月宴,她身为太子妃不可能不出席,而左凌轩她是要时刻带在身边的。

  路将军夫人应景的也跟着望过来,对她赞美了两句孩子长得很好,身体康健,本没有什么意思,但她正心虚着,自然听什么话都有问题。

  赵氏很听话,亲手将药下在将军夫人的羹汤里,而且本就药羹苦涩,将军夫人喝下去也不会察觉什么,就这样过了小半年,将军夫人因病过世。

  将军夫妇去世,留下一个可怜的孤女,念其父母忠贞英烈,给她赐了封号,以示皇家恩德,并将其接入宫中抚养。

  赵氏只是个见识短浅的妇人,她只是想要和自己的女儿亲近,并不知道更多内幕牵扯,但哪里斗得过皇太后呢,只能任由女儿被接进皇宫。

  一日日的,明蕙郡主像是没有人管的野草,生命力旺盛的在宫里长了起来,也不着重教她规矩,有意无意的纵容着,得罪了不少人。

  卢太后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明蕙郡主和左凌轩很多地方,都有些相似起来,越长大看着越像。

  他们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但却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绝不可以让任何人发现端倪,宫里什么人都有,谁知道哪一天会不会被人抓到破绽。

  但皇帝不能破相,没关系,明蕙郡主只是一介孤女,她只需要暗示太医不要治好,说的也是对皇室贵女不敬,理应受到一点惩戒。

  果然,在太医的治疗下,明蕙郡主的脸上留下了疤痕,丑陋的,不堪的,遮掩住了她与左凌轩越来越相似的面貌,卢太后才放下心来。

  左辞广袖低垂,扶膝长长喟叹道:“千不该万不该,卢太后不该这么急的杀了耿琼琚,不然,本王可能也不会对此起疑。”

  一桩意外,卢太后心慌意乱,当即就对耿琼琚起了杀心,终究是个没有成算的女人,顾前不顾后,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么王爷是如何打算的,拆穿太后的阴谋吗?”楚敛追问道,如果是这样,可不明智。

  她看向左辞,其实一直以来,对于左辞的心思,她隐约能够察觉到的,摄政王与先太子左蒙乃是同母兄弟,虽然卢太后等人张扬跋扈,但左辞在教导皇帝的课业上从来没有懈怠过。

  他的野心,是可以抑制的。

  但卢太后露出马脚太快,等不及的杀人灭口令左辞知道,有一桩秘事隐藏在卢太后的身后,这就很不巧了。

  明蕙郡主的案件正是这位殿下结案的,个中蹊跷他自然也会注意到,

  “不可。”左辞断然否决,随后严词道:“若是公之于众,皇长兄的名声必要受辱,而且我皇族血统也将沦为天下笑柄,绝对不可。”

  这牵连深重,饶是左辞有心想要为皇长兄开脱,也无济于事,皇室血脉被混淆,皇长兄死后也不得安宁。

  楚敛低眉默然,不管是任何方面,都不能将此事揭露出来,左辞必须维护皇族的颜面。

  “此事,尔不可言出。”

  “是,卑臣遵命,请殿下放心。”楚敛一口应下。

  她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作为摄政王的左辞即便是权倾朝野,也未曾流出任何嚣张跋扈的名声来,必然是极为在乎声誉的,他们作为臣属的,当然应该顺从主君的心意。

  不过,此时她更在意的,是左辞将要如何打算的。

  如果坐在上面的是左辞的亲侄子,他甘心情愿作为臣子情有可原,大可说他是重情义,可是现在,左辞和自己说了皇帝的身世,不管真假,她都是相信的。

  他们坐在一起,却沉默了,出奇的安静,在想着各自的事情。

  楚敛垂下眼,问道:“上次殿下借乌衣骑的人,也是为了查询当年年的换子的内情吗?”

  “是,还有带你去见卫衣,我很早就在怀疑了。”左辞说,他就是要卫衣确定他手中有乌衣骑。

  “卫衣的消息是,卢太后曾经在后宫里祭拜某个人,肯定不是皇兄了,后来乌衣骑的人也查到在皇寺里,有一个神秘的牌位,上面写的是爱子之位,未曾刻名。”

  左辞的声音沉冷,他们都受到了欺骗,被一个女人耍的团团转,父皇千辛万苦得到的皇位居然被宵小偷走。

  这么多年,直到耿琼琚死掉,他才发现蹊跷。

  楚敛矜持了一下,没有问更多的话,问的太直白可能会让左辞反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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