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发不可收拾的痛
昨晚答应今天也会去照顾他,所以,今天我还是要把工作搬到他家去完成。早上来到方洛生家楼下,碰见昨天那个张伯,他喊我一声:“俞老师!”
“张伯,您好!”张伯手上拿着一袋袋食品,看上去是新鲜的蔬菜水果之类,原来冰箱那些丰富的食材都是张伯为他准备的。
“俞老师,来照顾少爷吗?”张伯很客气。
这样一问,我挺不好意思的,总是出入一个男学生的家,怕有误会,一脸尴尬地说:“呃,就是看看他今天好了没有。”
“俞老师,我是真心感谢您的,请您不要介意。”张伯好像看出我的心思。“我们少爷从小就习惯自个儿,他谁也不喜欢留在身边,一直以来也只信任我,我在老爷家做管家已经三十年了,看着少爷出生陪他长大,所以我隔两天就会过来带些东西给他。少爷很独立,但也很孤独,我是心疼他啊。”
“俞老师,我看您对少爷这么照顾,我才敢对您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其实少爷小时候得过自闭症,他不跟外界接触,每天躲在房间里不愿和人交流。后来慢慢好了,终于走出来回到学校上课。我说这些话,是希望您能多理解他,他有时脾气比较倔,可能会说一些难听的话,请您不要介意,他其实本性很善良的,就是太过自我保护。”张伯的语气像要快哭出来。
“昨天我看见您在他家里,我的心不知有多安慰。他能够接受您的照顾,在他家自由出入,这可是18年来,我第一次见到的状况啊!”张伯很真诚。
“俞老师,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拜托您多关照少爷,我看得出少爷是发自内心尊敬您接受您的,到目前为止,您是唯一一个走进少爷生活的人,或者,只有您说的话他才会听进心里。”听得出张伯这一番话是别有用心。
“张伯,您放心,方洛生是我的学生,而且刚好我就住在这旁边的公寓,我会多关照他的。”我客气回应。
“非常感谢您,俞老师。那我就不上去了,您把这些拿给少爷吧。”张伯把手中的袋子递给了我。
“你不看看他的情况吗?”我顺手接过。
“不用看我也知道少爷肯定已经好了。”张伯笑嘻嘻的嘴脸和刚才想哭的表情反差很大。
张伯离开后,剩下我一人站在那。每次听到别人说起方洛生,都是说他如何可伶没人照顾,如今才知道他曾经得过自闭症,我们同病相怜,我也是从抑郁症中走出来的。
一个在富裕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还真比不上在穷人家关爱下长大的。方洛生有时就像一颗洋葱,一层层剥开令人流泪后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心,其实他更像一只刺猬,竖起全身的刺包围着不让外人伤害自己。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去,但过去就是过去了,没必要把伤痛刻画在心里,方洛生外表孤僻冷漠,性格多变,也许这是他为自己筑起的防护墙,童年留下的病症还没完全消失。
张伯表示唯独我走进了他的世界,很明显张伯想我以正确的方式开导方洛生,指引他该走的方向。但方洛生对我的态度阴晴不定,难以捉摸,我该如何引导他呢?
我怀着不安进入方洛生的家。
“刚才在楼下碰到张伯,他让我把这些东西带上来。”
“哦。”他冷淡的回应。
“看得出张伯很心疼你。”
“从小我就跟着他。”
我走到沙发那,坐在他旁边,细心观察着这位曾经有自闭症的男孩。
“张伯对你说什么了吗?”方洛生真的很聪明。
“方洛生,你会听我的话吗?”我想摸清楚他对我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
“看情况。”他斜着眼睛看我。
“我啊,以前曾经有一段时间得过抑郁症,每天都在想办法折磨自己,但是我经过漫长的治疗后,现在已经是一个正常人了。”我想把经验告诉他。
“原来你得过精神病啊?”
“喂,那不是精神病。”他就是喜欢歪曲我的意思。“精神病人做出的行为可能会伤害到别人,但抑郁症的人只会伤害自己,这是有区别的。”
“那又怎样?”
“其实一切病态都是自己的内心在作怪,如果放开一切走出来,多接触外边的世界,不要一味停留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胡思乱想,这些心理病自然就会消失。”我是想告诉他不要再封闭自己,敞开心扉多看看外面美好的世界。
“你一上来就说这些话,是张伯跟你说我有自闭症吗?”方洛生哈哈大笑起来。
“难道不是?”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啊,那时我才几岁,现在我已经成年了,我觉得自己很健康。”他轻
松笑着解释。
“张伯说这些给我听,你不要怪他,他也是担心你,总自己一个人。”我希望他不要怪罪张伯擅作主张把这些事告诉我。
方洛生收起了笑容,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走进了他的房间,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毕业相册递给我。我看着封面很熟悉,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抬头惊讶看着他,
“这不就是我们那届高中的毕业相册吗?”
“是的。”
“怎么你也有?”
“我拿我哥的。”
我一页页翻开,里面有全班同学们和老师的合照,还有每个同学的个人证件照,我认真看着里面的老照片,曾经的老师,曾经的同学,这一切都令人非常怀念。当我看着每个同学的证件照时,一个精神饱满,英俊潇洒,眼神柔和,面带微笑的男同学把我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那是宁皓的照片。那个与我深深相爱,待我柔情似水的男人,那个为了大爱抛我离去,独剩我在这个世界哭泣的男人,那个只能用来缅怀而不能拥抱的男人。
宁皓离去后,在我患病期间,周静雅和顾言平都把所有关于宁皓的物件和相片都收起来,怕我触景伤情,后来痊愈后找他们要回,他们说宁皓父母搬离这个城市时都带走了。我的身边,没有一件和宁皓有关的物件,这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次看到宁皓。
这几年,宁皓的容貌在我的心中越来越模糊,我的记忆里,仅保留了我们的共同经历。这本毕业相册里有宁皓当时读书的模样,那是我最初见到他的样子,那是他最光芒四射的样子,那是我一直偷偷暗恋的样子。我盯着他看,盯着他看,控制不住隐隐作痛的心,眼眶里一滴滴豆大的泪珠很快地浸湿了整本相册,宁皓那张清晰的证件照,触发我所有情感和回忆涌现,他就躺在相册里,很不真实,遥远的距离让我无法触碰。
我开始失控,我的心越来越痛,痛得我已经站不稳了,双腿一软跌在地上,相册从我手中掉落下来,我捉住胸口的衣服悲痛欲绝,但却停止不了我绞痛的心,便捉住拳头猛烈拍打着心脏,强忍痛楚。
方洛生很惊慌,马上跪下捉住我的双手放在他的背后,用身体挡住我的拍打,我没有自控一直在拍打着他的背部,他急促叫着我的名字:“俞凡,俞凡。”我已无法再忍,放声痛哭,杰斯底里的哭声,完全淹没了方洛生的呼叫。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就在我大衣的袋子里,惊慌失措的方洛生马上拿起电话,是顾言平。
“顾先生,俞凡失控了。”方洛生在电话求救。
“她在哪?”顾言平听到了电话里的哭声,紧张得要死。
“在我家。”方洛生将家里地址和大门的密码告诉他。原来顾言平来到俞凡家按门铃没有人开门,就直接打电话。
方洛生一直抱着我,安慰我,呼叫我,想把我叫醒,但我的思绪完全被宁皓占据,灵魂掉入了宁皓离去的那一刻走不出来。方洛生的衣服全是我的眼泪,他很害怕,很无助。
顾言平不用几分钟就飞进来,他进房后,看到我抱着方洛生在狂哭,马上把我从方洛生的怀里抢过来。双手捉住我的臂膀,忧心忡忡看着我,很大声说着自己的名字:“俞凡,醒醒,我是顾言平,俞凡,我是顾言平。”
我的灵魂在黑暗的空间里盲目游荡,偶尔会出现一缕光,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直觉告诉自己那是宁皓,我横冲直撞向那身影狂奔,但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接近,在这空间里忽然震荡着另一把熟悉的声音,呼喊着我离开,我很纠结难受,闭着眼双手捂住耳朵,但头脑里还是不断回响着这强有力的喊声,欲将我耳膜震破,我努力睁开双眼,依然看到那个身影在前方等待着,我知道宁皓就站在那,我更想向宁皓奔去,不愿回头。
“俞凡,醒醒,俞凡,快回来。”顾言平一直很大声在叫。
就在我差点跑到宁皓的身边时,魂魄瞬间跳出了空间,被顾言平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唤了回来。我慢慢张开湿润的眼睛,泪眼模糊,渐渐地、渐渐地认清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宁皓,而是顾言平。
我瞬间停止了哭喊声静止下来,泪眼光光望着他,急促呼吸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对着他说:“顾言平......我看到宁皓了......他就在前面......他就在我前面。”然后狠狠抱住顾言平再次痛哭,“他就在我前面,我怎么样都不能捉住他。”
“俞凡,我在这,我在这。”顾言平轻抚着我的头发,刚强清晰地咬着每一个字。“你快去倒杯水来。”他对着跪在一旁并吓得不轻的方洛生说,方洛生立马仓惶跑去倒水。
顾言平从衣袋的药瓶里拿出了两颗药丸,硬是塞进我的嘴里,向我灌水,强迫我吞进去,我被水呛得猛烈咳嗽,他顺拍着我的背。
终于稍微停歇下来了,咳嗽使我的灵魂完完全全回归到身体中,可是止不住抽泣,伴有呼吸困难,整个人都在不断发抖,断断续续,根本停不下来。顾言平抱着我扫着我的背部,声音缓慢地说:“小凡,没事了,放轻松,放轻松!”温柔细腻的语气让我慢慢缓解下来。
激动哭喊后,整个人都好像缺氧,镇静药使我浑身无力昏昏欲睡,慢慢地倒在顾言平的怀里。
顾言平和方洛生将俞凡抬上床,盖好被子。方洛生去洗手间拿了毛巾想去擦拭脸上泪水的痕迹,顾言平坐在身旁一手抢过来,轻轻为俞凡抹去那些本不该再流出来的悲痛。他们两人都没有离开房间半步,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床边,整个世界都为这个悲哀的女人停顿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言平站起来示意方洛生一起出去,来到客厅里,顾言平忍不住气愤地质问方洛生:“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语气中带有强硬的责备。
从没有见过俞凡这种情况的方洛生,惊魂未定,小声回答说:“我给了你们的毕业相册她看。”方洛生正在后悔自己的过失。
毕业相册?里面是有宁皓的照片啊,顾言平终于明白了,摇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不懂事的小屁孩,说:“你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方洛生真的不是有意的,是真的不知道会引起这种后果,他心里也是非常难受,恨不得掌刮自己几巴掌。
“你了解过她的往事吗?你知道相册里面有谁吗?那里有俞凡一辈子不能忘掉的痛。”顾言平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了,一定要阻止这个情况再次出现。
“我是有听说过,但我本意不是这样的。”方洛生无辜地看着顾言平。
顾言平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双手顶着额头沉思了一会又抬起头来说:“你应该知道俞凡曾经患有抑郁症。”
“我知道。”
“她当年因为宁皓的死,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现在看她是一个正常人,但她的内心比谁都脆弱,我们很艰难才把她从宁皓的离去拉回现实中来,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给她看的相册里,就有当年她深爱的宁皓,她会再次掉进那个火坑里走不出来的。”顾言平一字一句清楚说明。
“我们早已把宁皓的一切从她身边拿走,就是希望她慢慢忘记,这几年,她只有宁皓的记忆,没有宁皓实际的样貌,你现在让她看到宁皓,就等于把她推向死亡。”顾言平再也忍不住愤怒。“我不知道你对俞凡带有什么样的感情,但我知道你是不忍心伤害她的,你这次的无心错失可以随时拿了她的命,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骚扰到她。”
“还有,俞凡她只是你的老师,你不要再对她产生过分的幻想,我曾经说过,她的世界你不要干扰。你还不明白吗?”顾言平摆出一副长辈教育小辈的姿态,他认为现在必须把方洛生与俞凡的亲密联系快刀斩断,否则,后果会越来越严重。
方洛生一直没有说话,他根本没有把顾言平的话听进心里,他只是在担心俞凡,在不断忏悔自己做的错事。其实,他拿出毕业相册,只是想跟俞凡说明,当初为什么能从自闭症里走出来,只想证明给俞凡看,因为你的出现,现在的方洛生是一个健健康康的人,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状况。他很后悔,为什么就不能再忍一忍呢?为什么要急于向俞凡说明一切呢?
说到底,就是因为不自信,害怕俞凡最终会离开自己,方洛生的不安与恐惧促使他心急想要表露一切,想要永远留在俞凡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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