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我对他的自白
第二天，我正常回到学校上课。方洛生不知道我恢复得怎样，也不知道我今天是否来上课，自己开摩托车回校的。
英语课，我走进教室。
“各位同学，早上好。”就像平时一样向大家打招呼。“我昨天有些不舒服所以请假，耽误大家一天的课程，非常抱歉，接下来请大家配合，我们把进度赶上去。”然后，我开始紧凑讲课。
方洛生的视线一直盯着我看，没有离开过，可能希望我能看他一眼，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正视过他的眼神，非常投入在讲课。
下课铃在方洛生漫长的等待中终于响起了，我拿着课本走出教室，大家还在课室里收拾文具，方洛生就在后门冲出去截住我，拉着我的手臂走向楼梯，在学校众目睽睽之下，这种行为非常不恰当，我甩开了方洛生的手，说：“我知道了，跟我来。”
方洛生跟着我的脚步来到了学校植物园，这里是学校唯一清净的角落，有些学生还不知道这个植物园的存在。
“方洛生，我没事，你放心。”我站在前面停下脚本，背对着他，在我心里没有一丝怪罪方洛生，只是觉得身为老师在自己学生面前表现出这种失心疯的状况非常难堪，不敢正视他。
“俞凡，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样会伤害到你。”方洛生发自内心的忏悔。
“对不起，我把你吓到了吧。”我不敢转身面对方洛生，柔弱的声音带着羞愧。
“俞凡，请不要因为我的错失而疏远我。”方洛生在恳切我回头看他一眼。
我稍微转过身子，慢慢抬头看着他，看得出他的神情比我还要忧伤，我心里产生了莫名的心痛，我到底在这个男孩面前做了些什么样的错误，导致他的悲伤由内而发，显示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方洛生，这件事与你无关，忘记吧，我知道那天我很失常。”
“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相处吗？”其实方洛生心里没底，不知道我的心有了什么样的变化，他受够了顾言平和周静雅的离间，他只想在我这得到留下来的允许。
“你没有错，如果你答应把这件事忘了，我依然会像以前那样待你。”我打破这沉闷的气氛，直接拍了一下方洛生，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你是说真的吗？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方洛生终于放下那副郁闷的表情。
我没有将这件失常的事与方洛生联系在一起，因为清楚知道，这是我心中的一道坎。宁皓从没有离开过我的生命，顾言平的治愈只是把我心中的宁皓封存起来，并没有毁灭。三年前恢复正常参加国际救援工作后，我每到世界的一处，空闲时都会偷偷将宁皓引出来，陪我聊天陪我说笑，我还会向他诉说一切目睹的生离死别和人间疾苦。宁皓是唯一支撑我走过三年救援工作的精神支柱。当然，这些话我都不能跟周静雅和顾言平说，因为他们以为我已经忘记宁皓，重新出发，我也不想他们为我担心。
“我答应你，一切不变。”我肯定地回答。
晚上放学后，方洛生和他的摩托车一起在停车位等我，我开着车，他开着摩托车，肩并肩一起回家。公寓楼下，方洛生敲了我的车窗，打开后，他说：“你回家洗澡休息，我一会儿拿饭过来给你吃，等我。”然后就飞驰离开。
其实我也没什么精神做饭，既然他说一会儿送过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回家冲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居家服，开了音乐，吃着水果，休闲地坐在沙发上翻起三毛《温柔的夜》这本书。
门铃响了，方洛生拿着两盒饭进来。
我本以为他去买外卖过来给我吃，但看他手中两袋饭盒袋并不像外卖，就像自己家里的便当盒。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四个盒子，有两个大点和两个小点的盒，饭盒套装很精致。他一个个打开，第一个盒是白米饭，应该是泰国香米，香味扑鼻；第二个盒打开后立即吸引我的眼球，五颜六色，色彩斑斓，绿色黄色红色白色，我仔细看清楚，原来是葫芦瓜、芦笋、黄辣椒、红辣椒和杏鲍菇切成丝和鸡丝一起炒，非常诱人，单看卖相就垂帘欲滴；第三个盒子是盐水灼菜心，一条条菜心摆放整齐工整；第四个饭盒是清汤，里面躺着几片白色的山药，估计是山药瘦肉水吧。
我就像在打开潘多拉盒子的小姑娘，期待着奇迹发生。果然，方洛生就是那个魔法师，随便挥挥手中的神仙棒，美味佳肴马上呈现在眼前。昨天我没什么胃口，顾言平熬了粥给我，我也只吃了一点。今天到学校上课，消耗了体力和脑力，现在已经很饿。
方洛生自己袋子里的饭盒和我一样，他到厨房拿了筷子和勺子递给我一起吃饭。我很感激方洛生雪中送炭，用赞赏的语气对他说：“这都是你做的？”其实当他打开饭盒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不是外卖，一定是某人亲手制作的成品。
“嗯，快吃吧。”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夹了一点饭到嘴里。
“方洛生，谢谢你！”由衷感谢他为我做的这顿饭。
他停下手，抬头看我，眼睛散发出来的光线可以软化在身旁的一切漂浮物。四目相对，他的眼珠就像变色龙，每次看我总带着不同的色彩，黑色的愤怒，蓝色的忧郁，红色的悲伤，黄色的柔情……
为了对得起他这顿饭，我把饭菜和汤都吃光光，主要原因是因为：实在太好吃了。
晚饭后，他拉我一起坐到沙发上，轻柔的音乐作为背景环绕在空间。
方洛生随手翻开躺在沙发上的那本《温柔的夜》，深情地朗读了书里其中一句话：“哀愁的人，给他们安慰，饥饿的人，给他们食物，而我所能做的，为什么总只是后者。”然后望向我。
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是精神贫瘠的人，给不了别人精神补给。他读这句话就是在告诉我，他不知怎样安慰我，说到底，我和方洛生都是精神上的穷人，给不了别人安慰。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个人问题影响到他，把他拉进自责的状态里，所以，我打算向他剖白内心。
我轻微靠在沙发，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他一眼，安静地说：“毕业相册里有我曾经深爱的男人，他在五年前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要说了，我怕你……”方洛生害怕再次触碰到我的伤疤。
“没事，我想说。”我给他一粒定心丸。
他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我脸部的表情变化。
“他叫宁皓，高中的同班同学，方志铭也认识的。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我都和他在一起。后来准备结婚，但他在结婚前意外牺牲了，我当时的心也跟着他一起死去。”
“因为太伤心走不出来，患上抑郁症，每天都在折磨自己，顾言平耗费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才把我治好。言平和静雅怕我再次触景伤情，把关于宁皓的一切都收藏起来，不让我接触，所以，那本毕业相册上宁皓的照片，是我时隔五年后看到的，唯一的，他的样子。”
我断断续续地说：“我看着宁皓，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将这五年来的思念触发，才会发生那种状况。”
“这不是你的错。”我再次看向方洛生，带着微笑：“其实，我要感谢你，让我再次见到宁皓。”
方洛生视线没有离开我。
“那天，已经将我这五年来对他的思念和爱全部释放了。”我依然保持平静的心态说着每一句话：“我在梦里见到他，我知道他是希望我能坚强快乐地活下去，那天过后，我终于可以和他道别了。”
“方洛生，你不要觉得那是你的错，知道吗？反而是你......让我自由了。”我再次看他,换了一种口气对他说：“但是，请你把那天的我从记忆里删除。”我在要求他忘记失态的自己。
“俞凡，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不会忘记的，无论是怎样的你，都会一直在我的心里。”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表示肯定。
这个男孩，就这样无声无息闯进了我的生活，以上这些话我没有对顾言平和周静雅说过，却对他和盘托出，或者，也只能对他说。此刻的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终于将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放下了。
方洛生并不知道，今晚，他不但给了饥饿的我食物，还给了哀愁的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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