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在离开长安之前,她还是去见了谢维铭。
这些年因为她的关系,百忘馆愈发清净,如今已经鲜少有人上门。
她见到谢维铭,第一句话便是:“维铭,我要去江南了。”
谢维铭并不讶异,噙着一丝浅笑问道:“你下定决心了?”
她点头,神色有些凄迷:“这些年我骗我自己,我早就不爱那个人了,他不过是我年少时的执念,可是直到我见到桑过云,我便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勾勒他的模样,描绘他的风骨,这辈子,关于他的一切,我永远也割舍不下。”
“我明白,”谢维铭眼神渺远,半晌后才直视她,问道,“他是桑涤江,对么?”
“是啊,”她的面上绽开极其灿烂的笑容,“碧霄公子桑涤江,世上人人都倾慕的桑涤江,连维铭你也想结交的桑涤江,我最好的郎君。”
谢维铭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深深的怀念:“我没有想到他会喜欢上你这样的女孩子——绿映,此去江南,一路珍重。”
她浅笑盈盈,应道:“好。”
谢维铭亦爽朗笑道:“我这里已经留不住你了,今日便以茶代酒,为你践行。”
说着他便吩咐人准备了曾经享誉江南的名茶“忆仙姿”。
谢维铭身染重疾,这些年向来是滴酒不沾,崔绿映便收罗各地地名茶叫人往百忘馆送,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从来没有命人准备过“忆仙姿”。
谢维铭见她盯着茶盏发愣,便以调笑的语气道:“怎么,郡主娘娘是嫌弃我这茶不好?”
“怎么会不好呢”她若无其事地说,“百忘馆的东西怎么会不好?”
谢维铭微微叹了一口气:“尝尝吧。”
她抿了一口茶,思绪百转千回,涩意渐渐漫上心头,于是只好拼命地睁大眼睛,才能不让泪水滑下来。
谢维铭递过帕子,柔声道:“要哭就哭出来,这次去江南,也好好哭个够吧。哭过了,就不要再继续为难自己了。”
他和她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这些年彼此支撑着相互劝慰相互取暖,都说早已走出来了,可是活着还是死去,对他们二人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这一次,他希望她真的能走出来,光明正大地怀念那个人,也光明正大地放下那个人。
桑过云的拜帖也是这个时候送过来的,这帖子送的并没有多符合时宜。
谢维铭叫人拿进来的时候,语气明显带着不悦。
崔绿映用帕子拭干泪水,刚准备告辞,就看到谢维铭面上震惊至极的表情,他眼神中的动摇与不可置信,是她这七年来从未看到过的。
她下意识觉得这帖子很是不祥,于是急匆匆地问:“维铭,这拜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谢维铭已经迅速敛了神色,却不愿意说实话,只是淡淡道:“没有。”
他见崔绿映明显不相信,干脆将其递到她手中:“你自己看便是。”
她匆匆读完,发现这不过是寻常的拜帖,她左瞧右看,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狐疑地打量他。
谢维铭耐心地解释道:“你多心了,我震惊不过是因为桑丞相他肯纡尊降贵,亲手给我这个小倌写下拜帖。”
她猛地抬头,追问道:“你如何知道这是他亲笔所书?”
“看来你对这位桑丞相的事情的确是知之甚少啊,”谢维铭淡笑着说,“这一手小楷京中能有几个人能写出来?你不知道他的手稿已是千金竞价了吗?”
她语气颇有些不屑:“字写的好又如何?涤江的字比他写得好多了!”
谢维铭狐疑道:“你见过碧霄公子的字?你当时不是双目失明么?是后来看到的?”
她摇头,话语中蕴着满满地遗憾:“那倒没有,他的东西早就没有了。”
她曾命人遍寻江南,也寻不到他的书画墨宝,可见是皇帝刻意命人抹去他的存在。而今这世上,怕是再没有他遗存的半点痕迹。
“不过你想想也知道,涤江他清心寡欲,桑过云刻毒寡恩,自然是涤江的字更有风骨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摇头道,“照理说你应该见过啊,如何来问我?”
“年深日久,不记得了,”他说得坦然,“郡主,你该出发去江南了。”
她也不想再与他讨论此事,干脆说了一句“保重”,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算是完成了这场饯别。
谢维铭从直棂窗中看到崔绿映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上,这才吩咐下去:“备水,我要沐浴更衣,再将马车准备好,我要亲自拜访桑丞相。”
下人不解地问:“公子为何要亲自去丞相府?桑大人他不是下了拜帖要过来见您吗?”
谢维铭轻轻咳了一声,说出的话令人感到十分费解:“百忘馆到底是污秽之地,那样的人,我如何能叫他踏入这样的地方?”
下人疑惑地摇了摇头,真是奇怪了,他家公子之前不是非常厌恶这位卖弟求荣的桑丞相么?如今又似乎非常推崇,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从长安到姑苏走的是水路,崔绿映晕船晕的要死要活。
船行到姑苏的那一日,恰好也是个艳阳天,她站在船头,细细看着这里的人情风物,不肯放过每一个微小细致的部分。
江南佳丽地。
河上游船云集,佳人无数,那些姣好容颜衔着吴侬软语,那些清贵王孙执着象牙折扇,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美的令人心醉。
她是第一次见,却已无数次在梦中回味。
这是真实的姑苏,是她生活过整整一年的姑苏,也是她和桑涤江结缘的姑苏。
船缓缓靠岸,她让所有随从都留在河边的客栈中修整,自己一个人走上繁华热闹的长街。
时日太过久远,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否走过这段路,却觉得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非常熟悉。
如今没有人再逼迫她了,她有足够长的时间来重游故地,也有足够长的时间来重拾回忆。
街边商铺林立,卖着时兴的点心、精巧的首饰、华丽的锦缎……
她最终停在了一家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书肆,也许在他还在世的时候,这间铺子便已开在这里了。他是不是也会和她一样,在这里驻足停留,进去买上一叠纯白无暇的雪浪纸?或者揣着和他一样端方的太湖石砚台从里面出来?
她走进书肆,笑着问老板:“您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
老板是个干练的中年人,为人很热情:“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我这店开了快二十年了,我这里的书品种俱全,我这里的纸也是全姑苏最好的,我们姑苏多才子,他们可指明了要我这里特供的雪浪纸。”
“最好的呀……”她笑了笑,“既然是最好的,那老板你也给我来一叠吧。”
“好嘞!”老板笑着应了,立刻转身吩咐伙计去包纸。
崔绿映提着厚厚一叠雪浪纸心满意足地出了书肆,忍不住想,倘若没有那些变故,她便和他在姑苏相守,做着人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夫妻,他想要泼墨挥毫,她便在上街时替他带回纸墨,琴瑟和弦,岁月静好。
这里让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关于他的事,她曾经以为那些会被她永远深埋心底。
此时,与姑苏千里之遥的长安却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近些年一向人迹罕至的百忘馆来了一位贵客,还是位女娇娥。
她身姿单薄窈窕,一旁地侍女为她撑着伞,面上写满了心疼和焦急。
百忘馆的下人劝道:“琼县主,您请回吧,我家主子卧病在床,实在是无法见客。”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在围观观,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崔琼却全然不在意。
一连半个月,她日日都来,他却从来不肯见她一面,在那些人看来,她一定是鄙薄又下贱,为了一个对她无心的男人放低身段到如此地步,却也换不来他一个回眸。
可是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她紧紧咬着嘴唇,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高声道:“回去问问你家主子,我一番痴心,候了他整整七年,他要拿什么来还?”
百忘馆的下人立刻变了脸色,只觉得她这人好没道理,要不是碍于她的身份,几乎要当场发作。
围观的人群中却已发出了鄙夷的声音:“都说谢维铭傲的很,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倒是这郡主,真的好生没脸,明明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等了他那么多年,如今还叫他偿还,怎么偿还,做她的入幕之宾吗?”
剩下的人也不再顾忌,跟着起哄,顿时生出了许多污言秽语。
谢维铭透过二楼的直棂窗看着她,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见那些人越说越过分,他还是牵动了气息,止不住地咳,他用帕子捂住嘴,当看到丝帕上刺眼的血迹时,他僵硬地别过头,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能抑制住想要看她的冲动。
他淡淡道:“你去回琼县主,县主厚意,谢维铭的确无以为报,若是她执意相逼,我只能以死偿还。”
下人将此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崔琼。
执意相逼?以死偿还?崔琼面色苍白了几分,她嘴唇翕动着,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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