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小说
时再愣了一下，戳开那条消息，说道：“喔，中学时一起打游戏的同学。”
芒果还是麦芒：下次加油。
时再没怎么抗拒，抱着八卦的心态，苏可凑过来看了一眼，头像是一个手写的“芒”字，笔画有点体格，还挺漂亮。
“还能有联系啊，难得。”苏可感慨一句。
职业选手有很多都是早早辍学的，友谊大多集中在圈子内，即便是曾经一起打游戏的志同道合过的朋友，因为层次的不同，很快也会失去共同语言。毕竟友谊这个东西，在缺少时间缺少沟通的情况下，挺难维持的。
“嗯，其实也不怎么说话了。”时再往下拉了一下，上次的对话还是在好些月之前。
芒果还是麦芒：下次加油。
他回复了一个笑脸。
那次是国内的夏季赛，心火一路高歌，却在总决赛折戟，输给狂徒。
再之前是高考前一天，他发的“考试加油！”
她考后回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再往上也不用看了，两年半来不过是寥寥几十条重复的消息记录，时再想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和夏芒从初一到高一同班四年，他毅然加入心火之前，最多的失败教训，都是她带来的。从大考小考的第二名，到他做不出来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最后一问，再到巷战游戏的大乱斗和狭路相逢模式。
那时“二货”是他的外号，久而久之他都习惯了这个称呼甚至以此自黑，习惯了他一个独生子被称为老二，多了一个不具名的姐姐还是哥哥。也就征文大赛和联欢节目的时候，他能稍微扬眉吐气一把。
不过征文夏芒只是输在作品不招老师待见，她写的小说时再都看过，自认文笔不如。而联欢什么的夏芒不止不参加，甚至当观众都不来。
那点风头，不够出气的。
以致到现在他想起她就是Fail的感觉，是第二名的憋屈。
但是他请教什么，她从来不吝啬回答，而且一定确认他懂了才会放过，看到他的丁点进步，她都显得比他更高兴。
都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夏芒许是A了游戏，他巷战账号好友栏里属于她的名字再也没有亮起过。
也不知道她考到了哪里，哪所大学，又是学了什么专业。
时再点开她的头像，她空间照常是空的，兴趣也是不展示的，资料版是残缺不全的，个性签名还是常年不变的“喜马拉雅的雪冷么？”
仿佛她一直在执拗地问这一个问题，却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七位数的账号，和一排小太阳小月亮显示了这个账号的古老。
“芒果还是麦芒？”苏可看到这个昵称，有些疑惑地念了出来，她想了一下，说道：“我追的一个作者好像也叫这个名字诶，不对，她叫芒果味麦芒，啊这个笔名好奇怪的。你的这个朋友，会不会是我的同好？”
“作者？”时再恍惚了一下，“或许是吧。”
“啊——”苏可咬牙切齿地攥着袖子，“那个作者，简直虐死人不偿命，别让我见到她，真的。”
时再心中一悚，尬笑，尬笑。
寝室里夏芒翻看着读者的评论，大多是说最后一卷太虐不该看的作者为什么不预警，这个角色不该死要给作者寄刀片收到了么，四十米大刀已备好放她跑三十九点九米……
她看着这些眼熟的名字和玩笑的口吻，都回复了一下，然后再往下翻，倒是看到了几句挺客观的对于现有情节的分析和对之后情节的猜测。
夏芒一条一条认真看过，然后回复：等待下文啦。
然后她又收到几条新的回复，有一个说要给她寄刀片的姑娘说：“芒果你怎么还不睡，早点休息啊，不要担心啊，不会真的寄刀片的，你写的开心就好。”
夏芒笑笑，然后又看到几条收到她回复的人劝她早点去睡并求快点更新的消息。
夏芒打开存稿箱，将本来该明天更新的一章更改到今天，照例设定十九点整自动更新。
这章……非常虐非常虐，比上一章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写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五千多字磨了整整两天，本来还想让她们缓缓的，不过，快点更新还是好一点吧，大不了赶紧补存稿。
这时屏幕上方滑出一个消息框，点进去，“某个二货”回复她一个傻兮兮的笑脸。
仿佛能看到他站在她面前，自信满满地说：“下次一定要拿第一！”
终于松了一口气，夏芒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想了又想，又是一番删删改改之后，还是没有发过去。
算了，她想。
就目前这样其实也不错。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把手机继续充上电，然后按灭。
睡了睡了，夏芒掖紧被角，开始在心里默数：“一个水饺，两个水饺，三个水饺……”
回到俱乐部，时再洗漱了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搜索“芒果味麦芒”。
这个作者名下只有一部连载中的小说，名叫《人在山河》，独家签约发表在清江文学城，时再点开详情，简介只有一句话：
人在山河，所求所得，皆不由己。
然后看到主角名字，时再目光一滞，记忆回溯到几年前那段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光。
主角叫林北望。
这是一个，他很熟悉很熟悉的名字。
他点开第一章：
“村里人说，林家有虎。
所以他叫虎子。
虎子生来便有些执拗的呆气，虎虎的，在这山村之中，跟着阿爹阿娘日复一日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春天插秧，夏天种菜，秋天收获，冬天是虎子最欢乐的日子，农闲，他可以经常跟着老爹牵了黑狗背了弓箭进山打猎。虚十一二岁的时候，虎子便拉得动三十石的弓，射的天上高飞的雁。
不过老爹不让他射杀大雁，因为那是重情分的义鸟。
不进山的日子里，虎子便跟着村里的少年一起玩闹，发泄他这个年纪无穷无尽的精力。他是孩子们的头头，有时带头闯祸，有时也会组织着一群没钱读书的孩子跑一个多时辰去山下的私塾外蹭课。
那位先生挺好，不计较他们上霸王课，只是不得吵闹，不得进学堂，刮风下雨也只得在外面受着，或者各回各家去。
毕竟就算再有教无类，他也要收束脩吃饭买书过日子的。
多亏了这位先生，虎子识了些许字，能读几页圣人书，也知道了大夏有恁大山河，大夏之外，有更大山河。
虎子走在山林子里都认得出东南西北，却记不住大夏东南西北的各个小国。
后来他就记住了，不得不记住了，至少记住了，大夏之北，是有着铁甲骑兵的燕。
……”
因为某一天傍晚，燕国的铁甲破了大夏北岭关，一路杀戮着南下，他所在的村子，被一支千人的军队屠灭。男主因为和爹爹进山打猎，多玩了些许时间，才逃过一劫。
这样安排的情节无疑是很套路的虐主，接下来也是时再都很熟悉的套路，第二天燕军走后，被屠村的男主给村里人立了冢，然后去逃亡，去参军。
一路但见生灵涂炭，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官道两旁，皆是倒下的冻饿至死的难民。
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少年，一个同样在逃亡的少年，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走过一段很长很艰难的路，中间有几段群众很喜闻乐见的情节。
比如分一个难得而珍贵的烤红薯，比如配合着戏弄山贼，比如在只有两个人的寂静夜晚抬头看星星，比如虎兮兮的虎子难得聪明地发现了长相精致的少年是一个女孩。
她叫如儿。
女孩还教他识了更多的字，给他取了名。
“北望有破碎山河，北望有死生至敌，不如你就叫林北望吧。”
第一卷，完。
确实是她。
时再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和他看过的那两个版本，都差别甚大，时再回忆着有些模糊的情节，脑海里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退出网页，下载了一个清江APP，然后注册账号充钱将这本《人在山河》全订了下来。
然后他点开作品详情页，看着封面笑笑，人在山河四个字写得大气磅礴墨意淋漓，左下角寥寥几笔画了一个人，立马横槊行走在山河间的漫漫长路上。
这一看就是夏芒自己的手笔。她练得一手与体格不符的好字，还是练的颜柳，字字见筋骨。抽象的水墨画也是她的风格，好在线条有力道，所以不丑，倒有些风雅的格调，勉勉强强也能看的出她画的是什么。
其实她擅长的是精致的没骨山水花鸟，据说没迷上打游戏时是很用心地学过，以花最佳，水墨画是着实不擅长的。
这本书发表在两年多前，算算时间，那时候是高一后的暑假，他退学之后。
所以这应该是第三个版本，截止目前，百余万字，两百多章，简介还有一句话。
更新随缘，随缘，随缘。
确实很随缘呐，时再看着更新日期，从来没有规律过，也就晚七点的时间一直很准。
作品热度怎么样时再是看不出来，毕竟他怎么没看过网络小说，也没混过清江，页面上的数据他看不出所以然来。
但是文笔和情节，是比他看过的两个版本都要好上很多，当然字数也是多了很多。
遥想当年，第一版是女主视角，就是手写在笔记本上的十几页的故事，时再总觉得她怪怪的，却说不出哪里怪。夏芒总能用她的逻辑圆回女主的行为，从一个亡国公主流落到敌国王都的勾栏青楼，和将军皇子的一连串爱恨恩怨。
那时时再被朋友塞来的言情杂志影响不小，满以为她是想勾引他们然后引起内乱，然后这个原公主现花魁就出人意料地跑了，放弃了，后来皇子登基变得昏庸，将军归隐，她又回来了，直接当着皇帝的面从城楼上跳了下去，大结局了。
逻辑不像夏芒想的那么通啊，哪里怪怪的。
第二版就是以将军为主角的了，女主降格为不知女几号，反正悲剧经历没怎么改，就是多了个儿子。也添了很多角色剧情，写了将军的漫长一生，横跨了夏芒各科笔记本，和三角函数牛顿定律电化学细胞核剖面图什么的挤在一起。
幸亏老师都不收笔记本。
原来夏芒离开常泡的黑网吧，也走出了自己的路了，时再想着明显丰满很多的人物形象和更完整的情节，有点隐晦的欣慰感油然而生。
看了眼评论区几个昵称明显起的亲昵而格式整齐的账号，他改了账号昵称叫芒果味二货，然后在看过的每一章下面打了2分，评论：写的很棒，加油！
犹豫了一下，时再还是没有往后看，只好先放着，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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