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麒麟之章·其八
这些偶然出现的插曲，给山路上艰辛的旅途增添了几分温情。他们从晚春走到盛夏，等到树叶开始泛黄掉落，才到达中州的边界。站在山上往下望去，入眼即是青瓦铺就的屋顶，如同枝头盛放的花朵一簇簇挤在一起。间或矗立几栋高楼，翘起的檐角上飘扬着色彩艳丽的旗。四通八达的街道上密布着车辆和人群，黑压压一片潮水一般涌向四方。
“现在开始，朔雨带两个人和我一起，剩下的人分成两拨。”长泽依次扫了众人一眼，吩咐到，“我们沿不同的路下去，过段时间后在中州和虞州的边界碰头。”
“是！”众人朗声回答，凉风送走了暑气，各人精神也好了不少。
“长泽大哥，我们要去中州了吗？”楚寒看着山下绵延不尽的建筑群，声音中透着几许激动。
“对。”长泽点了点头，“下去之后我们要假扮成普通旅客，混进人群里。”
“长泽哥哥，穿过中州要多久？”碧汐挨着长泽坐在马上，经过酷夏的折磨整个人看上去孱弱了不少。
“三四个月。”长泽回答，随后又看向朔雨，“我们走左边这条路。”
闻言，朔雨叫了两个人上前，紧随长泽往山下走去。山林以及山林内部的潮湿和闷热，一齐飞快地向后退去，像是突然长出了手和脚，拼尽全力冲向触不到的太阳。随着眼前的道路越发宽广，屋檐上密密铺着的青瓦不断在视野中放大。中州与它的繁华一起袭向了楚寒，矗立一方的建筑披着浓烈的色彩和服饰各异的人群夹杂着层层叠叠的喧嚣接踵而至。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绾着发和散着发的，走路的和抬着小轿的，来往的人好似山中流淌的溪水，填满了纵横交错的街道。这边是绫罗、玉石、纸伞，那边是笔墨、美瓷、折扇，两旁的商铺里皆是纷杂的颜色，或大或小，或疏或密地挤在一处。楚寒和碧汐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致！刚到边界的一个镇上，店铺里的吆喝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包子——刚出笼的包子——”
“卖冰糖葫芦喽——”
碧汐还未下马，就连连发出惊叹。
“这里的东西真是多不胜数。”楚寒简直要被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晃花眼。突然，他被一家摆满各式织锦的店吸引了注意。那家店外面挂着一块艳红丝绸，上面用缜密的针脚绣着“中州第一绣”五个金字。里里外外立着不少人，有的在专注地挑选布料，有的围成个圈，从圈中传出欢闹的声音。
“哥哥，你在看什么？”碧汐见楚寒不知在专注地瞅什么，突然没了声响，也好奇地凑过来。
碧汐刚探出脑袋，围成弧形的人群就自动一分为二，让出了供两人并肩行走的道路。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她脸上擦着胭脂，眉眼间尽是风韵。女人头发在脑后绾成一朵花，斜插着几支玉簪，一条柳青色长裙好似一池清水流淌而下，露出纤细的脚踝。女人一见到碧汐，脸上顿时笑意粲然，她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视线上上下下移动将碧汐从头看到了脚。碧汐哪里被人这样直白地盯着看过？她局促不安地将身子藏到了楚寒后面。
“哟，好娇俏的小姑娘。”女人停在了楚寒前方，众人的视线也随着她停在了碧汐身上，“可惜穿的衣裳又脏又破。”
楚寒离那人还有一点距离，就已经闻到了她身上脂粉馥郁的香味。他转过头看了下碧汐，她的长裙早已脏污，裙摆也被挂破了好几道口子。
“小姑娘，我是这家店铺的老板娘，我们刚好有一条裙子做好了想找人来试试，我觉着和你非常合衬。”女人举起一只手，带着几分慵懒地托住腮帮，“你要是同意试试那条裙子，我就送一件店里的衣裳给你，你看怎么样？”
“试裙子？”碧汐用手攥着楚寒的衣角，似懂非懂地眨巴着眼。
“没错。”女人点了点头，回答得格外干脆，“人选衣服，衣服也同样选人，今天遇见你也是一种缘分。”
“老板娘大方，”人群里冒出了几句吆喝，“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见者有份’？”
“让你们饱了眼福还不够，还想白要衣服？”女人往旁边斜睨了一眼，“在我店里，只能拿钱说话。”
“还是不用了。”碧汐思索片刻后回答道。
“小姑娘，你这是看不上我店里的衣裳？”女人闻言一挑眉，两手叉在了胸前。
碧汐赶紧摇了摇头。
“姑娘，你可答应吧，这是百年难遇的好事啊。”人群里又传出了说话声，“这里的衣裳多少人求着来买哩。”
女人还想说什么，视线一转碰上了一旁沉默不语的长泽，眼底霎时亮了起来。她绕过楚寒和碧汐，一摇一摆地走到了长泽身前，吃吃一笑：“好俊的小哥。”她说着话，一只手就伸出去若有若无地碰了下长泽的脸，笑得颇是暧昧，“你们是同行之人？是来中州做生意？”
“与你无关。”长泽眉头刚皱，女人就识趣地移开了身子，重新走到了碧汐面前，“姑娘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我带你进去看看那条裙子，若你还是无意我也不会再强求。”
碧汐犹豫不决，回过头征询似地看向长泽，见长泽点了下头，便答应了：“不知你该怎么称呼？”
“叫我绣娘吧。”绣娘说着，冲着围过来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开一点，再回过头冲着碧汐等人嫣然一笑，“跟我来。”
“楚寒，你和碧汐进去吧，我和朔雨守外面。”长泽侧身站在门外，一刻也没有放松，扫视着拥挤的人群。
楚寒点了点，与碧汐一同走进了店里。店铺里非常宽敞，四处摆放着木柜和高低不一的架子，上面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和布匹。他们跟在绣娘身后绕了几道门，才来到一处紧闭着的木门前。木门外面站着两个神情严肃的看守，一见到绣娘就齐齐弯下了腰。
“我们到了。”绣娘说着，走上前一把推开了门，从张开了口的门扉间飘出了淡雅的熏香的味道。阳光从院子里斜斜地照了进去，绣娘驾轻就熟地走到房间一角，点上了灯。
整个房间只有四角摆放着几个柜子，中央一个足足一人高的木架上挂着一件鲜红的长裙，平整地伸展开，裙摆上细密的针线和繁复的花纹展露地一清二楚。艳丽的长裙上绣着展翅腾飞的龙与凤，亭亭玉立的并蒂花，底部一层水纹，中央缀着云彩，四周繁花似锦，莺歌燕舞。那热闹的景致像是要从衣服上飞出来，楚寒和碧汐都被这做工的精美给震撼了。
“小姑娘，我这裙子如何？”绣娘看着他们两人震惊地睁大眼，笑意更深。
“好美！”碧汐赞叹道。
楚寒不得不承认，纵使他在堂庭殿里见过很多精美的服饰也没有一件比得上眼前的这条。
“想穿来试试吗？”绣娘弯着眼笑。
“想。”这回碧汐再也没有犹豫，她完全被这条长裙给征服了。
“穿上它吧，”绣娘转过身将长裙从架子上取下来，双手捧着递到了碧汐面前，“现在你是它的主人。”
“这是什么裙子？”碧汐望着手中的长裙，舍不得挪开眼，“我从未见到过这样美的。”
“这叫嫁衣，是人族女子出嫁时穿的衣裳。出嫁是人族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在那天要穿上最美丽的衣裳，去见将要共度一生的爱人。”绣娘解释完，又问了一句，“小姑娘，你想穿上这条裙子给谁看呢？”
碧汐登时红了脸。
“去那边的房间换吧。”绣娘招来两个丫头，“去帮这位小姐更衣。”
两个丫头乖巧地应了一声，一齐引碧汐去了别的房间。拿走了衣服，房间中的熏香仍然点着，缭绕的烟雾隐匿在偌大的空间中。
“那位姑娘是你的什么人？”绣娘看向了楚寒。
“是我的妹妹。”楚寒如实回答。
“你们看着是有几分相像。”绣娘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上带着笑意，“你们不是人族吧？”
楚寒一下没有明白她说这句话的用意。
“你和那位姑娘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吧？”绣娘没有在意楚寒的沉默，继续说着，“虽然你们两人的衣裳破了，但还是看得出料子是上等的，外面那位小哥的衣服料子比起你们次了不止一等，应该是你们的侍从。穿着上等料子的衣服，破成这样却没有去换，想必你们到中州是来得非常急。”
楚寒完全没想到她这样厉害，只看衣服就能看出这么多信息。
“不过不管你们身份如何，中州只有商家和客人。就算你以前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到了中州依旧是客人。”绣娘说话的速度很慢，言辞间总有一种别样的风韵。
楚寒一下被她看透，心中不禁有些懊恼。
“看你们有几分眼缘，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绣娘一字一顿，“现在的中州也不似以往，能够藏污纳垢而安然无恙。久留无益，你们还需多加小心。”
“感谢你的提醒。”楚寒尚透着青涩的眉眼间也多了几许严峻。
“小姑娘也差不多该换好衣服了。”绣娘看向后方。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碧汐就在两个丫头的拥簇下走了出来。她低着头，迈开细碎的步子，脸上晕开淡淡的红，头发经过精心梳理挽成好看的发髻。她像是羞赧，两只手紧紧攥着裙边，双唇紧抿。一袭长裙给她添了艳丽和端庄，明艳的红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刺绣绕在她的身侧，使她白皙的肌肤和纤细的腰肢如雨后绽开在枝头的花朵，妍丽至极，让人移不开眼。
“小姑娘，真适合你。”绣娘满意地点了点头，绕着碧汐走了一圈，“再等几年就是个让男人魂牵梦萦的美人。”说着，绣娘又将话头扔给了楚寒，“你妹妹穿这条嫁衣怎么样？”
楚寒已经看呆了，傻站在原地连说话都给忘了，只记得不时点上几个头。
“……哥哥……”碧汐羞赧地低着头，努力挤出几个声音。
“问你话呢！”绣娘走过来一巴掌拍了他的脑门，“傻站着做什么？魂丢啦？”
“好看好看！”楚寒这才找回了神智，赶紧连连称赞，“碧汐，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听到这句话，碧汐一下忘记了紧张，噗嗤笑出了声。
“好了，小姑娘，出去吧。”绣娘再度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丫头扶着她。
“出去？”碧汐愣了一下。
“是呀，出去。”绣娘笑了笑，“你不想给外面的小哥看？”
绣娘的话音一落，碧汐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简直能滴出水。
“你……你在说什么……”碧汐一句话都没法说得连贯，只差咬着舌头。
“在外面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我可全看在眼里。”绣娘笑了一下。
“长泽哥哥，他、他会不会笑话我……”碧汐那一点朦胧的心思竟一下被人直白地说出，禁不住满脸通红，声音低如蚊呐。
“长泽大哥怎么会笑话你？”楚寒瞪大眼，坚定地说道，“你这样好看，没有人会笑话你。”
“我、我怕……”碧汐攥紧了裙摆。
“傻姑娘，”绣娘笑着摇了摇头，“你会怕就说明你在意，你心里怎样想的就该怎样去面对，你真正该怕的不是被笑话，而是错过。你要试着去认识自己真正的心意。”
“真正的……心意？”碧汐有些愣怔。
“走吧。”绣娘如来时一般站在前方，婀娜多姿地往外走去，“人呐，就是上了年纪忍不住管点闲事。”
经绣娘的一番话，碧汐面上的畏惧明显退了大半，在丫头的搀扶下紧跟着楚寒走了出去。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眼前的事物变了又变，终于摆满四方的布匹和衣物再度回到了眼里。
“都给我让让。”绣娘高声喊道，喝退了人群。
楚寒走在前方，碧汐走在后方，明明只是等碧汐换了衣物，他却觉得像是在等一件无比郑重的事情。看着碧汐走到店外，听到人群中发出一连串的惊叹，看到长泽在门外转过了头，他的心中像是腾起了烟雾，如同先前房中的熏香袅绕飘荡，令人沉醉。
“……长泽哥哥……”碧汐两颊染上淡红，羞涩地一低头，停在了长泽的面前。
“很适合你。”长泽望着她这样说道，神情间是一如往昔的沉稳，细碎的发遮在额前，楚寒依旧读不懂他的表情。
碧汐是天地间的一点朱红，长泽是漆黑的，如同一团凝重的墨点，没有扩散也没有变淡，永远那样鲜明地印在世间。他稳重、可靠、成熟，有着自己向往的一切优点。如果以后碧汐要选择一个人长相厮守，楚寒希望那个人会是长泽，哪怕他现在还不足以明白长泽。
“好了，”绣娘拍了下手引回了众人的关注，“谢谢你们的帮忙，小姑娘去店里挑一件裙子带走吧。”
“谢谢你。”碧汐笑得一派柔和。
“不用客气，”绣娘握了一下碧汐的手，“以后还可以来我的店里看看。”
“一定。”碧汐回答。
等碧汐重新挑了一条藤黄色的长裙和外衫，众人才一起离开了这家店。
“接下来去找家客栈。”长泽说着，指了一个方向，“休息一晚，明天出发。”
“好的。”楚寒应道，“长泽大哥，老板娘说中州也不太平了，不宜久留。”
“我们争取早点离开。”长泽牵着马，让碧汐坐在马上，他的头发不断被风扬起划过耳际。
一行人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65270/850670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