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狐狸精
回到宿舍，秦云阳先到厨房开始洗菜切菜，何白弯在客厅坐。
秦云阳偷偷从厨房伸出半个脑袋，看到何白弯沉着的脸，缩缩肩膀，咬咬嘴唇又继续神游天外地拿着菜刀切切切。
何白弯透过客厅的穿衣镜看着秦云阳的一举一动，嘴角轻轻勾了勾。小样儿，姐还治不了你了，想犯自闭还得看姐准不准呢，“酒后吐真言”的大招可要留着实在没辙的时候再用。
最后还是秦云阳举手投了降。
把菜端上桌后，秦云阳看了看何白弯的脸色，微微叹了口气，说：“阿姐，我刚刚……我，我不能在人群里呆久了，人多了，我呆久了会很不舒服，会犯晕。”
何白弯问：“所以在孤儿院里才不跟大家一起玩的？”
秦云阳沉默了一下。
何白弯也沉默。秦云阳这样为难的样子，她忽然也有点犹豫是不是一定要让她说，毕竟谁都有自己不想说不想提的事情。
秦云阳勉强笑了笑：“一定要说吗？”
何白弯看着她，说：“不一定，你实在不想说的话，姐不会逼你的。姐只是想了解，你为什么会害怕。小羊，在这个社会里生存，你是不可能不跟人打交道的，知道原因才能对症下药。”
秦云阳说：“没有很大的原因，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太脆弱。”
何白弯鼓励地看着她：“所以其实还是有发生什么事让你对这个问题这么敏感的。”
秦云阳也看着她，终于开口：“阿姐，我不只是个扫把星，我还是个小偷、狐狸精。”
回到秦家后不久，秦母家里生意失败，还背上了巨额债务。秦父本来看着妻子娘家财产的面子上，两人过得还算和谐，可是自那以后慢慢地开始对秦母不耐烦起来，两人的关系一日不如一日，在秦母发现秦父开始找情人后两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秦母舍不得把怒气发到秦云姗身上，就全转移到秦云阳身上了，动辄打骂，把秦云阳掐得浑身都是伤痕，有一次甚至把她的头按到桌面上，砸一下骂一下，骂起来从来都没忘了带上一句“扫把星”。
而把秦云阳从孤儿院接回来后，秦父的升职并没有顺利，于是连秦父也开始拿扫把星的眼神来看待她。
两人的态度直接影响了秦云姗对待秦云阳的态度。本来小孩子的模仿能力就很强，而且秦云姗对半路杀出来有抢她父母宠爱的可能的姐姐没有一点好感，于是也跟着叫扫把星。
在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秦云阳出落得很惹人注目，一双眼睛更是让人惊艳，那时候懵懂的少年少女们已经开始对异性产生好奇，对优秀的异性更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秦云阳性格文静，成绩又好，长得还好看，于是也捕获了很多少年们的心。
变故就发生在秦云姗听说了别人议论她长得不如她姐姐漂亮，愤愤然从小学部跑到初中部来找秦云阳，指着秦云阳嚷着说她才不是自己的姐姐，她是私生子，是狐狸精小三生的，根本不是自己爸爸妈妈生的。
秦云阳气得眼睛都红了，谁说她都可以，但是她绝对忍受不了别人诋毁她妈妈，她推了秦云姗一把，说：“我妈妈才不是狐狸精小三，你胡说八道！”
秦云姗理直气壮，反驳说：“我妈妈是我爸爸的老婆，你妈妈是吗？”
秦云阳口拙，事情背景又太复杂，她压根没办法说清楚，只能急的要哭。
秦云姗得意，说：“看吧，我说的没错！你妈就是个小三！你是狐狸精小三生的！”
秦云阳过去用力推她，哭着却只能说：“不是！”
两人扭打在一起，有几个同学过来拉开她们，秦云姗头发散乱却理直气壮地愤恨地看着她，拿手指着她的眼睛，说：“你们看，看她的眼睛，就跟狐狸精一样！”
还没有拥有独立分辨能力，却又认为自己已经是个可以独立自主的大人了的孩子，可以用最残忍最直接的方法去肆无忌惮地伤害另一个人。那时候被人群围着，那种看怪物的眼光，还有指指点点的手，都让秦云阳本来就敏感的神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打架事件最后惊动了老师，秦母也来了学校，居然要求老师给秦云阳记过处分，最后是老师了解了事情经过，实在觉得心疼这个一声不吭的孩子，从中劝解才将事情平息。
事情却没有就此结束翻篇。
秦云阳本来就独来独往，班里同学的孤立对她来说，适应起来并没有多么困难。
直到有一次，她被一个同学诬赖为小偷，偷了她放在抽屉里的钱。
最让秦云阳无法理解的是，有几个同学做了证人，指证是她偷的钱。
明明不是她，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班主任也被她大大小小的事情弄得心累，没有听她的解释，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她到讲台上做检讨。
看着讲台下面盯着她的几十个人，秦云阳觉得浑身发冷，有点抖，眼前的几十双眼睛慢慢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百双、几百双，她那时候心里升起了一股绝望的气息，脑子慢慢发晕，检讨书读了一半，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就很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呆着。
*
何白弯咬着牙：“这些熊孩子！！要我就揍死他们，你就这么好欺负啊，我以前怎么教你的？”
秦云阳苦笑了一下。
何白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又问：“狐狸精呢，狐狸精又是怎么回事，就因为你妈妈？因为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说的话？就你这智商情商也能做狐狸精啊？现在狐狸精的门槛都这么低了？”
秦云阳本来提起往事还有点心情低落，结果看何白弯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心情莫名就转好了，她脸上带着微笑：“阿姐，你都光听我说话了，要不咱先吃饭吧，不然菜都凉了。”
何白弯说：“不行，难得你这个闷嘴葫芦开口，接着说。”
说着夹起筷子吃了一口菜，才嚼了两口，眼睛都瞪大了，含糊不清地说：“真耗呲，耗耗呲。”
秦云阳“扑哧”一声笑出来，给何白弯夹了菜，说:“好吃阿姐就多吃点，做了挺多菜的。”
何白弯把口里的菜咽下去，点头：“我要试试看别的菜。”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催促秦云阳，“别想岔开话题，继续说。”
秦云阳笑了笑：“我没想岔开话题。”
秦云阳与秦云姗第一眼看过去非常相似，说是双胞胎绝对没有人怀疑的那种相似，但是，多看两眼的人就能明显分出她们的不同，梨涡与酒窝的不同是肯定的，但更明显的在于一双眼睛，秦云阳的眼睛太漂亮，直接把颜值拉升了好几个档次，而秦云姗的眼睛就非常普通了，导致样貌也仅仅是清秀而已。
原本以为脱离了初中，脱离了秦云姗的纠缠，秦云阳的高中生涯应该会比较好过。但是老天就像存心不想秦云阳的求学路好走。
高一，秦云阳的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前十，如果不是数理化太拖后腿，她肯定能稳居第一，但无奈她天生就没有理科细胞。
而年级第一跟她同班，是个很优秀的男孩子，那时候还没流行男神的说法，但无疑，这种成绩优秀，长得俊秀，还不缺运动细胞的男孩子就是众人眼光的焦点。
而这个众人眼中校草级别的男孩子，喜欢秦云阳。
尽管秦云阳已经足够低调了，但是她太过漂亮甚至于魅惑的眼睛、变态的文科成绩、不合群的性格，然后再加上校草的关注，受到别的女孩子的嫉妒就在所难免了。
其中有一个女孩子，跟校草是同一个初中的，看到自己暗恋多年的男神竟然喜欢别人，心里很不平衡，她没有当面找秦云阳晦气，却暗地里到处与人说秦云阳是个狐狸精，抢走自己的男朋友。
不明就里的围观群众本着共享八卦的伟大精神把事情越传越离谱，等到反射弧长的秦云阳知道这个流言的时候，别人都已经拿异样的目光看她了。
她不善争辩，也没有交心的朋友为她出头，以前经常请教她学习问题的同桌还有前后桌看苗头不对，也都开始远离她。
于是她默默承受了这一切。
但是流言这种东西，你不争不吵不理，有时候会止于智者，有时候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别人只会当你默认而愈演愈烈。
事情在秦云姗费尽心思考到附近的高中后变得更坏。
秦云姗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特意跑到秦云阳学校，跟自己以前的初中同学假装叙旧，却极尽能事地诋毁秦云阳，从秦云阳的妈妈，初中的小偷事件，到她种种不合群的表现，再到她长得“妖媚”的眼睛，最后说得兴起，甚至编造出了秦云阳不择手段抢了自己的男朋友的故事，说得低年级的学妹们个个义愤填膺，后来见了秦云阳就翻白眼。
连秦云阳妹妹都这么说了，围观群众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于是以前还有人将信将疑，现在全都深信不疑了，连老师都听到了风声，专门找了秦云阳谈话，让她注意影响。
走在路上有人给她使绊子，回到教室有时会发现书本落在地上被踩了几个脏污的脚印，作业和笔什么的更是常常失踪，各种意外成了家常便饭。
学校里闲得慌的同学全成了行侠仗义的大侠。而最初的最初惹出祸端来的校草早成了陌路人。
何白弯已经完全听得目瞪口呆了。
她像看个神经病一样看着秦云阳：“你，就任由事情最后变成这个鬼样子？好歹去找老师告一下状啊，把传谣的始作俑者揪出来一起谈谈人生啊，甚至，甚至最起码，碰到翻你白眼、弄脏你书本的路人甲，把白眼翻回去啊，拿书本砸回去让对方给你舔干净啊。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我有试过的。”秦云阳淡淡的说，“我找过那个女同学，想跟她解释我和那个谁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她不听，我什么都没干，她就开始哭。她哭了之后，很多很多很多同学围过来，我透不过气来。阿姐，我真的太不喜欢人多了。我想，忍过那三年，远比与他们争论来得容易得多。”
何白弯筷子“啪”地放到桌子上，恨恨说：“那个女的就是个心机婊，你这样的，这样的呆瓜！！又怎么可能干得过她呢？？”
她看着秦云阳，突然伸手拿下秦云阳的眼镜，问：“所以，你是从高中开始带这副丑不拉几的眼镜，就因为这些破事？”
秦云阳点点头，说：“带上眼镜阻挡了很多别人的视线，我觉得好受很多。”
“还因为它可以掩饰你的狐狸眼睛是吧？”何白弯没好气，“本来你跟你那个杀千刀的妹妹只有五成像，硬是被你弄成了九成。”
秦云阳笑了笑：“我知道我们不像，就行了。”
何白弯叹口气，她对秦云阳是有点恨铁不成钢，但是秦云阳从小就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如果能改变，这么多年过来，要改的早改了，何白弯看着身旁安静吃饭夹菜、眉眼低敛仿佛没有存在感的秦云阳，想叹气的冲动更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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