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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常曦嫉恨殃扶桑


  帝俊每夜都会寻着梦境至汤谷之底,或与扶桑琴歌酒赋,或是谈古论今,总似有千言万语要相诉,偶尔沉默,也绝不显突兀尴尬,目光流转之处,皆是道不完的款款柔情。

  在遇到扶桑之前,帝俊从未有过此般心境,即便他与常曦日夜相对数千载。且常曦亦是美艳绝伦、万种风情,他却也从未对她动过这等心思。

  扶桑于他是不同的,那个如同精灵般的女子,美好过世间万物。晴空万里不足挂齿,绵延山丘不过如此,四海大荒里,竟是无人可以与她相比。在帝俊心里,她便是那个唯一,便是那个最是沉迷处。

  可突然有一日,帝俊遍寻汤谷之底,却始终未有扶桑身影,少了那一抹猩红,似是整个汤谷的色彩也一并都褪成了颓然的灰。

  帝俊从梦中醒来,汤谷上空尚是一片星云密布,帝俊却无法再入眠去。他的心,空得发慌,连心跳都像是没了气力。他竟是如此害怕,怕那个尚未来得及幻化出人形的脆弱身影,会了无痕迹地悄然不见,像是从未曾来过,亦或者一切本就是他的幻像。

  他要去见一见那棵扶桑树,或许她知道,他魂牵梦萦着的扶桑,此时到底去了哪里。

  帝俊眼前的扶桑树竟是满目苍夷,树干上错综的伤口,横亘在面前,尽是刺目,如同柄柄利刃,同时也深深扎进了帝俊的心头,帝俊犹觉自己的心,正替着眼前的扶桑滴着鲜血般痛切心骨。

  “扶桑?你可还在?”帝俊的声音竟有些颤抖,日日驱策太阳、驰骋汤谷、所向披靡的帝俊,此刻竟惧得颤栗。明知此时的扶桑树断不会有所回应,他却还是不住地呼唤着扶桑,只要她还在,他便心安;只要她还在,他便恬荡。

  可,整个汤谷,此时只他一人,天际微白,汤谷池如明镜无荡漾,他竟觉得彻头彻尾地无助。

  帝俊抚过扶桑树上的那些伤疤,那伤痕犀利深刻,断不是飞禽走兽所为。且汤谷乃寸草难生的极炎之地,又怎会有牲畜出现在此地。

  帝俊的怒火登时冒上头来,在这邈邈汤谷地,除却常曦,还会有别个什么有胆下此毒手?

  原是那月亮神常曦,爱慕帝俊千年,却终未得帝俊垂怜。

  是日夜半,常曦布星控月后,便偷偷飞回汤谷,本想话与帝俊诉尽衷肠,却不想帝俊梦中竟不住呢喃,唤得皆是扶桑。

  常曦自是不知,汤谷池边那株素来光秃的扶桑,怎的如此深得帝俊牵挂,便想一探究竟。施咒潜入帝俊梦中,却见帝俊正与一名红衣女子琴瑟和弦,目光流连辗转,竟都是对方的影子。

  帝俊唤那女子作扶桑,常曦这才恍然,那枯木扶桑竟在梦中将帝俊迷得神魂颠倒。常曦自是不依,原本汤谷之地,除却帝俊,便只有一个她,帝俊能选的也只有她。却是半路杀出一个千娇百媚的妖精来,将她与帝俊的情丝生生断了去。

  因爱生恨,欲念横生,常曦又怎能容许为她人做嫁衣,自是要将那扶桑了断,便趁着白日里帝俊驱策太阳之时,将那扶桑砍了去。却不想,尚未撼动那扶桑,扶桑树竟兀自着起火来,不稍片刻,火势竟大得根本无法靠近,然而身在其中的扶桑,竟是完好无损。常曦见此招无果,只得恨恨作罢,心想来日方长,定能寻到将那扶桑连根拔起的法子来。

  “扶桑,我断不会让你含冤。”帝俊说罢,便急急要走,他断不会轻易饶了那常曦。

  “帝俊。”汤谷池中适时传来一声脆响,帝俊自是不必多想,便知那是扶桑。

  他竟是又惊又喜,那时的他尚不自知,这一世,能这般左右他思绪和情绪的,除却扶桑,便再无他人。

  扶桑的声音,穿过汤谷池水,悠悠传入帝俊的耳朵,帝俊寻声便要下那汤谷池,却被扶桑制止。

  “帝俊切莫如此,汤谷之水滚烫,怕是要灼伤帝俊。”

  帝俊见扶桑心切,又岂会顺从,随着扶桑的一声惊呼,帝俊的一足已踏入汤谷池中。随即,帝俊的腿便是一阵炙热刺痛。帝俊轻轻皱眉,却想忍住将另一足也跨入水中。却见汤谷池水波动,泛起阵阵涟漪,涟漪之中,浮出扶桑的鲜眉亮眼,只是那两道印于脸颊的血色伤疤竟是比扶桑树枝上的更为刺目。

  “帝俊莫要再向前一步,否则,扶桑将永不相见。”扶桑皓齿紧咬赤色唇瓣,修长的手指抚上脸颊,将面上伤疤瘾在掌下。

  帝俊和扶桑就这般隔着汤谷一池薄水,四目相对。帝俊想伸手去抚扶桑的脸,扶桑却逃也似的向谷底沉去。

  帝俊妥协,急呼,“好好,我不寻你便是。”

  扶桑见帝俊确不再上前,便又向池面浮了浮。

  “扶桑,你可安好?”帝俊蹙眉凝视扶桑脸颊上的那两道伤疤,此番被常曦所伤,怕是早已遍体鳞伤。

  “扶桑自知现下面目可憎,今日才未与帝俊相见,待将养两日再来见帝俊。却不想,还是让帝俊见到此番不堪面容,可叫扶桑如何是好?”

  “可是常曦伤了你?”帝俊明知扶桑故意说来轻巧,以宽其心,却仍是耿耿于怀。

  “扶桑很好,帝俊何须为那不值一提之事,如此伤神。”扶桑在汤谷之中浮浮沉沉,薄纱红衣随水波晕于水中,发丝缱绻,飘飘渺渺,竟比帝俊梦境中的模样,更惹人怜爱。

  “可她这般伤你,你倒是不怨?”

  “自古有情才生怨,我与她本无情,又谈何怨?”扶桑微抬手,触于汤谷水面,似是要去触碰帝俊,却终是徒劳,她不过浩渺汤谷中的一滴池水,又怎逃得开汤谷束缚。

  两人默默相望许久,直至星月降于汤谷之下,扶桑才复又开口。

  “星月已落,帝俊也该去了。”

  帝俊虽有不舍,却也不能不顾及天下苍生,如此,纵使有万般留恋,却也必须离开,况,他还有个人需要去找。即便扶桑大度,他也断不会让常曦好过。

  常曦下值,见一英挺身影立于门外,不需揣测,便知来者。于是忙紧走几步,上前迎接,“帝俊怎么来了?”

  相对千年,而帝俊踏足此处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常曦见帝俊脸色有异,心下便知定是扶桑那妖精向帝俊告了状。她心中甚是不悦,却仍是堆砌起一脸笑容,悉心讨好。

  “常曦刚下值,离日升还有些时,帝俊可否要续一盏茶消磨?”

  却见帝俊右手置于身前,手掌紧握成拳,竟是筋骨分明。常曦的脸,瞬时垮了下来,再无之前的献媚之色。

  “帝俊可是听了那连个实体都没有的小妖精的谗言?”

  常曦自以为,那区区扶桑不过是帝俊千百年来除却她外见到的第一个女子,一时新鲜罢了,又岂能与她这位堂堂月亮神相提并论,即使她伤了她,那又如何。可帝俊现下的表情告诉她,却是她想错了,扶桑于他,竟是这般分量。

  只见帝俊将方才置于身前的手,直直朝常曦伸了过来。不等常曦有所反应,便已将手指掐上了她那白皙秀颀的脖子,掐得常曦动弹不得,所有的话都被闷在喉头,再也吐不出来。

  常曦司夜,知道世间最寒冷黑暗的夜幕便是黎明破晓前的那一刻,可眼前帝俊的冷冽目光,竟寒过了那黑夜百倍千倍。

  “如若你再敢伤扶桑……”帝俊咬着牙,那声音竟像是恨不得要把常曦就地撕成粉碎,“我便让这四海大荒,从此再无星月可见!”

  说罢,便将常曦狠狠撂倒在地,拂袖扬长而去。

  空留附倒在地、不住喘息的常曦,她望着帝俊远去的背影,握紧了双拳,愤愤地捶在地上。心下愤恨不已,好个扶桑,今日之辱,我便要千倍万倍地还给你。

  帝俊与扶桑再次相见之时,扶桑脸颊上的伤已是好得差不多,除了定睛细看才能发现的浅色伤痕,几乎已无碍。

  “帝俊。”

  扶桑还有话要讲,却被帝俊一把拉入怀中,紧紧箍住,扶桑自是挣脱不开,于是只得闷闷地说,“帝俊这是怎么了?”

  “等你化了人形,我们成亲可好?”

  扶桑愣愣没有开口回应,帝俊以为是她不愿意,于是将她原本埋在胸前的头轻轻抬头,面向自己,可撞入眼的,竟是一双涟涟泪目,帝俊心似跳漏一拍,竟心悸得难受。

  “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帝俊怕是自己如此突然,吓着了扶桑,便急忙解释,“只是那夜没有你的音讯,我竟六神无主,那感觉我怕是今生都忘不却了。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我思来想去,好似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与你长久厮守。”

  扶桑连连摇头,“我只是喜极而泣,自我遇见你,便怕这一切只是你的虚晃一梦,怕你哪一天会醒觉,将我彻底遗忘在这汤谷之底。现下,不管余生几何,你说你都愿与我相伴,我怎能不喜?”

  帝俊更是大喜,世间难得两情相悦时,他与扶桑竟就是这世间的难得。可转念,他便又紧锁起眉头。

  “只是,你尚未修得人形,我无法日夜保护你。我虽已警告过常曦,却仍怕她会来犯你。”

  “我自会保护自己。”扶桑一双暗红眸子明耀光彩,似有点点星辰熠熠生辉。帝俊低头,甚是宠溺地凝望着扶桑,那双眸子,竟让他如此着迷,似是百看不厌。

  帝俊将目光留恋,却撞见那道浅色伤疤泛着微光,帝俊心疼地将手指来过摩挲,有些责怪地柔声说,“以后,莫要再一人独自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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