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姜侯
华灯初上，姜府后院的厅堂已摆好了碗筷，陆续还有侍女垂首捧着餐盘送至桌上。长方形的饭桌，主位尚空，右侧坐着侯夫人姜白氏。
四十出头的年纪，虽占了贵妇人保养得宜的优势，比一般的同龄人略年轻几岁，但日常偏好酱色衣裙，又喜繁复的金玉首饰，因此看起来倒符合自身的年岁。此时穿了一身富贵祥云纹对襟襦裙，用一支喜鹊抱枝头的赤金步摇挽了结鬟髻，耳上穿的是同样式的金坠子，不过喜鹊翅膀下各带了两颗打磨成珍珠状的羊脂玉。一双如葱般白嫩的手上染了赤红色的指甲，尤其小指的指甲约莫半寸长，甚是鲜艳好看。
姜华不这么觉得。
因为姜白氏正揪了他的耳朵拽到自己身边，痛心疾首得就要骂，而那长长的指甲直戳的耳根子疼。
急忙抢在对方开口前叫到：“母亲！大哥怎么还没来？可是又身体不适了？”
姜白氏被他抢走了话，怔愣一瞬，本能地回答：“没听说啊，宇儿不舒服了吗？”说着话回过头去看一旁站立的丫头。
姜华就要挣脱出母亲的魔掌时，被狠狠揪了回去。只疼的“哎呀呀”乱嚎。
姜白氏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骂道：“十几岁的人了，成日里跟那许家的小子走狗斗鸡，不干好事！如今越是懂事了，越玩越大，啊？”
姜华龇牙咧嘴仍不忘斗嘴，强说道：“能得母亲一句夸奖，是儿子的荣耀。儿子一年长一岁，自然要越来越懂事的。”
姜白氏气急，“呸”了一声道：“走狗斗鸡啊！我说你走狗斗鸡啊！你哪句话看出来我是夸你呢！”
姜华道：“咦，难道母亲是在指责我吗？那我十五岁的时候不走鸡斗狗的，难道五十岁再去看斗鸡玩蟋蟀？母亲你要实在希望的话，大不了我从十五岁玩到五十岁好了。”
姜白氏“你！你！”了半天，只觉说不过这浑小子，便使了劲地扭他耳朵。
一时鸡飞狗跳，十分热闹。
“母亲，二弟。又在玩闹啊。”
一道温柔的声音似三月春风吹进，姜华忙抬头，冲着那人清俊的面庞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扬声道：“大哥，你怎么才来啊。”
姜白氏收回手，一脸慈母笑地看向长子，道：“近日可有不适吗？”
姜宇在左侧落座，温和回道：“近来身体皆无不爽，想是上次的药起了效果。那大夫果然有几分水平的。”
姜白氏点点头：“你若觉着好，我便跟你父亲说说，让他再去把那人寻来。”顿了顿，又道：“你姨娘身子也不爽利，下次也一并看看。”
姜宇颔首：“都听母亲的。姨娘想来也会感谢母亲。”
姜华撇撇嘴，嘟囔道：“母亲你是哄鬼呢？那大夫摆明了是个游医，这辈子怕就来了一次长安，要能留住人也不会让上次走了。这人海茫茫的你上哪找去？这会子都不知道去了哪个天涯哪个海角呢！”
姜白氏一脸绷不住的气结，狠狠掐了一把小儿子，愤愤道：“你不说话能死啊！我这不是替你大哥操心吗？你这弟弟怎么当的！忘了小时候你大哥多疼你吗？”
姜华顿时来了劲儿，扬起脑袋赌气说道：“我怎么不关心了？我大老远跑到申城干嘛去了？我……”
姜白氏心道不好，急忙伸出脚死死踩住傻儿子的靴子，心里一阵懊悔：怎么生出这么个缺心眼……
姜华急忙住了嘴，内心一阵激荡，差点就说漏了，这要是大哥知道了，刚好转的身体又得气病了。话在喉间强行改问道：“父亲呢？”
姜宇见对面母子方才似是有话将说未说，倒也并未追问，反倒一抬头看见弟弟呆愣着眼神，问了这么一句八杆子找不着的话。顿时没反应过来。
母亲也笑着凑热闹道：“是啊，侯爷呢？宇儿你可见了？”
姜宇只得笑道：“约莫一个时辰前府里来了客人，父亲应是会客还未结束。”
姜白氏疑惑道：“哦？来的什么客人？我怎一点都不知晓。可留客人吃饭了吗？”
姜宇道：“是从后门进的，我也是恰巧遇见，想来是要紧的人，父亲没有声张。厨房似乎也没听说有吩咐，应是不留饭的。”
一边答话，一边想着那会远远望见的马车。一时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有点眼熟。不知父亲见的可是那人。
姜白氏“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姜华挑挑眉，问道：“既然父亲在会客，不如我们先……”
话音未落，姜白氏两根手指便掐了过来，咬牙道：“收起你的小心思，等你父亲过来一起。”
姜华撇撇嘴。
门口的丫头突然行礼低声道：“老爷。”
姜白氏忙站起，笑着将姜侯爷迎入主座，姜宇姜茂也纷纷起身。
姜侯爷年轻时征战沙场，多有磨砺，眼角皱纹显尽沧桑，却遮不住一双犀利的眼睛。姜华小时候捣蛋，母亲怎么打都是越战越勇，可一旦被侯爷盯上，立马就怂了。
那时姜侯爷还年轻，刚从生死地退下来不久，眼里的杀气在亲人面前都掩藏不尽，直到这些年才被富贵温柔乡消磨了不少。
姜白氏摒弃了丫头亲自伸手布菜。先夹了块椒盐排骨给姜侯爷，柔情道：“侯爷是会客了么，这么晚，该饿了吧。”
姜侯大口吞下，沉声说道：“嗯。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才来长安，等以后安顿好了带来给你瞧瞧。”
姜白氏笑出声道：“侯爷开玩笑呢，我又没个女儿，见人家小子作什么。”
姜宇被母亲的耿直逗笑。
姜华“噗嗤”一声笑出声，调侃道：“女孩么，您现在生一个也不晚啊。嫌麻烦干脆收养一个！那珍珠，就挺好看的。”一抬头对上姜侯严肃的眼神，只得噤了声，低头扒饭。
唤做珍珠的女孩站在姜白氏身后不远处，急忙脆声答道：“二少爷拿奴婢开玩笑呢！侯府子孙兴旺，又都是男子。旁人都羡慕不来的。”
姜白氏笑道：“我没女孩不要紧，左右你大哥快要成婚了，到时多生几个，我带着玩。”
姜华一不小心被饭噎到。
姜侯也十分认同地看向长子，说道：“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顾姑娘就快到长安城了。我寻个合适的时间，你可与她先见一面。”
姜白氏凑上去道：“侯爷不先让我见见吗？”
“……一并见就是……”
“对了，”姜侯拿起一块帕子揩了揩嘴角，眼神投向埋头扒饭的幼子，“林老那里去的都些什么人？”
林！姜宇募得眼前一亮。对，好不容易把二弟从林府拖出来，等小厮备马的功夫，一辆深灰色马车从不远处缓缓路过。那马脚力稳健，匀速沉稳，似是北方上好的驯马。不由得抬头瞧了一眼，不巧车里的人刚放下帘子，什么也没瞅着，只对马车轮廓有个印象。
可不就是今晚在角门遇到的那辆。
被点名的姜华呆愣愣抬起脑袋，一脸迷茫地回道：“这人多了去了，我哪能记得。”
姜宇即刻接着回道：“多数是林老爷子的门生。林家亲眷少，族人又在外地，因此也不甚热闹。我们去时，常府也派了常公子在。”
姜白氏给姜华碗里搁了块清蒸鲈鱼，一边叮嘱着：“出去这么些日子也没吃顿好饭，这不是你素日爱吃的蒸鱼么，还不多吃点。”又回头与姜侯道：“那大鸿胪平日见了你都没个好脸，更何况其他人呢。前朝旧人多数不在了，想来也没什么交的好的。”
姜侯感慨道：“林老过于腐朽，总是顽固不化，若不然前些年也不会遭那等变故。”
姜华好奇道：“什么变故啊？”
姜侯瞪了一眼他，立刻换了语气道：“什么变故！只要你安安稳稳地不要给我惹事，就什么变故都没有！”
姜华撇撇嘴，继续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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