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告别

　　杨靖眼前景色忽变，茶馆及众人都不见了踪影，细看周围，却是再熟悉不过的画面，原来是在自己生活了许多年的庙宇之中。

　　杨靖检视一番自己的手脚，苦笑道：“这次倒没有变成婴儿，可是也没有强到哪里去。”

　　他现在的模样是他十来岁的样子。

　　“臭小子！发什么呆？我给你讲的诀窍你都记住了吗？”耳边忽的一声大喝，吓得杨靖一个哆嗦。

　　杨靖定睛一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横眉怒目看着自己，不是养育自己的老鬼又是谁？心中一酸，想道：“老鬼虽然有时候很严厉，可对我也是恩重如山。我离了他不过几天，却感觉过了好几年一样，不知他老人家现今过得如何，他会不会想我呢？”

　　他心中感触，口中不由哽咽道：“老鬼，我.....”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老人却越来越愤怒，啪的一掌，把堂前端坐的纯铜佛像一击就给打了个四分五裂，口中骂道：“混账！我只问你银蛇的御行之法你掌握了没有，会就是会了，不会就是不会，哭个什么劲儿，废物！废物！”这老人暴跳如雷，胡乱又挥出几掌，威力极大，瞬间把这庙宇拆了个七零八落。

　　杨靖大骇，自己与他共同生活了这些年，何曾见过他发脾气，更何况是这样怒气冲天的样子？心道：“这是幻象，都是假的！老鬼一向待我极好，绝不会这样。这幻境我不知如何脱离，只好按它的意思行动。”

　　杨靖突然感觉自己手中沉甸甸的多了一物，看了一眼，原来是银蛇刀在手。心中想道：“原来老鬼在考校我御刀之法，呵呵，这把刀我都把玩了这么多年，御气而行还不是手到擒来？”

　　杨靖得意道：“这个再简单不过，且看！”他运气的方法早已熟极而流，但是他这幅幼小的身子根本没有多少真气，那银蛇刀弯弯曲曲飞行了几尺，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老人狂叫一声，脑门上血管都凸了出来，整张脸气的都青了，冲上了抓住杨靖的肩膀，叫道：“你怎么这么废物，啊？老夫许多年的宏愿都放在你身上了，你竟如此的不成器，你怎么不去死！”双手用力掐住杨靖的脖子，就要置他于死地。

　　杨靖拼命挣扎，却哪里能挣脱老人那有力的大手？慢慢地老人那狰狞恐怖的脸在自己眼中逐渐模糊，自己神智也变得迟钝，猛然看见地上的银蛇刀，心中一个激灵，运起真气御刀，猛然刺向老人的后脑。

　　老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杨靖捂着脖子咳了半天才缓过来，看着倒在地上的老人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身体，心中充斥满了惊恐和愧疚：“老鬼死了？我怎么能杀了他？”

　　他心神激荡之下早已分不清现实幻境，凄声道：“老鬼养我长大，教我一身本领。我亲手杀了他，正是做了不义不孝之人，我还有什么脸再活着？我下去给你赔罪！”一刀插向自己的心口。

　　就在这时，杨靖感觉运气控制的银蛇刀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似乎有人与自己角力一般。心中发狠，也不顾受内伤的可能，一次性爆发出全部真气想要夺回银蛇的控制权。

　　杨靖迷迷糊糊中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正就是一门心思求死，猛的他耳边又响起一声大喝：“撒手！”银蛇刀“哆”一声齐根插进地下，只留一个刀柄在外边。

　　杨靖周身的幻象轰然破碎，自己神智也清醒了过来，心想：“看来贾前辈又救了我的命了。”想要道谢，却发现自己脚步虚浮，丹田真气亏空，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南思过在那骂骂咧咧：“他妈的，这是什么邪门功夫，这小子发起羊疯简直比我还厉害，这小刀也麻烦之极，一时大意差点伤了我。”

　　万不从长出一口气，道：“这小子不愧是老鬼亲自教授的弟子，这份御刀的功力也有他几分的实力，唉，可惜了我的烟枪了。”他手里的烟枪竟然又多了一道白色的刀痕。

　　原来在现实之中，杨靖突然真气暴动想要自杀，南思过和万不从两人上前阻止。然而那银蛇刀在杨靖操控之下如风似电，仿佛一条毒蛇狂吻，触之非死即伤。

　　杨靖功力与这几人本来差的极多，可是骤然全力出击，银蛇又是神兵利器气势汹汹，几人又想护他周全，不愿伤他性命，一时间几大高手倒被弄得手忙脚乱。这其中只有万不从的烟枪能与银蛇刀匹敌，然而还是在这一杆许多年都未留下痕迹的传奇烟枪再次留下了一道刀痕。

　　贾逸田此时也是面色微红，额头见汗，沉声道：“多谢南兄，万兄相助。”又道：“小友，这是我独门秘药，专解丹田真气亏损，你张开嘴。”

　　杨靖依言，贾逸田手指一弹，一道黑影径直射入了自己喉咙，呛得自己一阵咳嗽。那东西入腹，瞬间化散成无数道清流遍布全身，疲惫感登时消逝了三四成，空虚的丹田内也有丝丝真气重聚。

　　“真是灵药啊，多谢前辈赐予。”杨靖道。

　　贾逸田摆摆手：“一些丹药而已，算不上什么。这丹药其实是好多年前别人给我的，那人精通药石，这小小的恢复真气的丹药在他眼里只是不入流的。我这是借花献佛，你用不着谢我。”

　　杨靖缓了一会气力，站起来依次给几人道谢，郑重道：“几位前辈这短短盏茶功夫连救了我两命，晚辈没齿难忘。”

　　万、南、贾三人只是笑笑，贾逸田道：“少年，这指法还剩最后一关考验，不过那一关不知何时何地就会来临，却不是我能相助的了，只看你的机缘喽！”

　　万不从不满道：“喂，老道，你可别藏私啊，这只差临门一脚了，你却说这话？扯什么机缘天意的，我是大大的不信。”

　　贾逸田笑道：“万兄，我这人向来不说谎。这三生指法过了前两关就算是大大的机缘了。先师说过，这门功夫不看天赋，全凭缘法。唯有度过三关心魔幻境，这门功夫才算是大成。”

　　万不从急道：“那你不早说，害老子求你半天！只过了两关这小子根本没学会，老子还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我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贾逸田摆摆手，道：“万兄又错了。你有所不知，只要度过了两关幻境劫难，这指法就算是掌握了，能不能过最后一关心魔只是大成与小成的区别。呵呵，不是老道我吹嘘，等杨小友把这门功夫运用得熟练一些，当下江湖中的年轻一辈之中，当有他一席之地！”

　　万、南两人点头同意，道：“毕竟是那位前辈创立的神功，有此等威力也不足为奇。”

　　南思过叫道：“既然如此，这少年应该已经掌握了这门指法了吧？来来来，我皮糙肉厚的，不妨拿我试上一试。”

　　杨靖腹诽道：“又来了，这人跟万前辈一个毛病，碰见年轻人就忍不住要试招。你们这么爱打架就互相打呗，唉。”摇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怎能对前辈动手动脚？”

　　南思过眉毛一竖，催促道：“臭小子，让你打便打，这功夫虽然厉害，可你自己也不过是个初出江湖的雏儿，我还能让你伤着我了？”

　　杨靖拗不过他，而且念及自己功力实在与他差的太远，应该伤不了对方，说得：“请前辈小心，我出招了。”手捏剑诀刚摆个起手式，一指点向南思过。

　　南思过赞道：“果然是好功法！”要知道虽然他时常需要这指法点化体内的邪气，可是贾逸田修为高，出手极快，自己从来看不清他的手法。但是杨靖是初学者，出手自然生涩缓慢了些，南思过才得以能看清这指法招式，他是武学大家，一眼就看出这指法非同凡响。

　　杨靖剑指所向泛起淡淡白光，肉掌被映照得像是由白玉构造，南思过不闪不避，任由指头戳在自己胸口。打中的这一瞬，杨靖感觉似乎自己所有的真气都被这一指吸走，眼前一黑就又瘫坐在地。

　　“啪啪啪”无数细微的撕裂声在南思过周身各处响起，只见他身上的衣服出现了无数个针孔大小的破洞，南思过稍微一动弹，上衣就都崩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布片。

　　南思过闭起眼睛眉头微仄，细细感应三生指力在体内的变化。

　　万不从问道：“喂，你也算是见多识广的武学大家，这小子这一招威力如何，你倒是说道说道。”

　　南思过晃晃身子，抖落身上的碎布，反问道：“老烟鬼，你来说说，这世上任何一门武功总讲个徐徐渐进，是不是？”

　　万不从点头赞同，道：“没错，不论一门武功是粗鄙还是厉害，都是要从头一点点学起的，任一个人天资多高，也不能一蹴而就。”

　　南思过“啪”一捶手心，叫道：“是啊！任何功夫都要由生到熟，由形及意。可是这小子刚刚学会三生指，出手老练就跟老道如出一辙，只不过他真气太浅，打不穿我的护体罡气罢了。你看看我这衣服，就是被无数微小的剑气给切割所致。”

　　杨靖坐在地上，疑惑道：“这一点晚辈也很是惊奇。刚才我心中想着这门武功，脑海里就出现了行功之法，身体也自然而然的动了起来，好像这门功夫是刻印在我体内的本能一样。只是施展指法消耗真气太多了，一下子就抽空了我的丹田。”

　　贾逸田笑道：“你们就别讨论啦！先师的手段通天，我们当弟子的究其一生尚且没搞清楚，外人更猜不透了。还是仔细照看一下这少年吧，他这短短半晌好几次耗尽真气，可别落下内伤。”温声道：“小友，你就在此回复一下真元，我们几人说些事。”

　　杨靖闻言点头，就地打坐休息。那三人则出了茶肆，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的太阳变得一片赤红，映得几个人脸上都是一片红光。

　　贾逸田叹道：“想不到，离开了十几年，最终还是要回到打打杀杀的日子里去。”

　　万不从道：“我们这些人身上都背负着无数的孽债，老天爷岂能让我们就这么退去？不过能与昔日好友一同血洒江湖，这一生也算值了。”

　　“正如万兄所言！”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大笑，顿时心潮澎湃，豪情万丈。

　　贾逸田伸手摸了摸门前挂着“茶”字破旗的竹竿，猛地用力一掌将这碗口粗细的竹竿拍碎，赫然从中跳出一把宝剑，他反手捞住，“铮”地拔出，这剑刃如秋霜，明晃晃的寒光耀人双目。

　　万不从道：“如今擎风剑再现江湖，老道你也要重拾当年的威名了。”

　　贾逸田把剑斜负在背上，转过头对南思过道：“南兄，我无缘无故囚禁了你这许多年，真是万分抱歉，还希望南兄海涵。”

　　南思过苦笑道：“你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化身为魔为祸世间，我发起疯来六亲不认，恐怕不知道要有多少无辜的人要死在我手下。”

　　贾逸田道：“我虽隐居许久，但是当初学武的初衷还铭记于心。最近江湖上若是重起风云，我岂能袖手旁观。南兄，自今日起你我就分别了吧，恭喜你重拾自由之身。”

　　南思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老道你糊涂了吧，你这么放心我出去行走江湖？现今世上只有你一人能钳制我，万一我失去理智，这世上岂不是多了一个大魔头？”

　　贾逸田微笑道：“一饮一啄自有天定。有些事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兴许你的解脱之法就在这茫茫人世间，你何不自己去看看呢？”

　　南思过突得自由，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他原地团团打转，喃喃道：“我不在这里，又该去何方，天下之大，哪里能容得下我？”想了一会，突然醒悟，惭愧道：“多谢贾兄为我操心。唉，与其说是你囚禁了我，不如说是我牵绊住了你啊！刚才万兄也说得对，我们各有罪孽在身，若要寻求解脱非要在这世间走一遭不可。”

　　万、贾二人大笑道：“南兄大彻大悟，大善！希望你能早日摆脱心中阴霾。”

　　南思过道：“承二位吉言。咦，万兄，你那只小雪灵狐呢？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灵物，不会被你弄丢了吧？”

　　万不从目光看向东方，道：“我放它去引领一行商队赶路去了，若是有缘它自然会回来找我，若是无缘再见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自我得到小狐狸的第一刻起，我就感觉到我只是替人养着它而已，待有缘人出现，它就会去到它应该去的人身边。”

　　南思过打趣道：“万兄这些年倒也不是没有长进，如今说话都带着几分禅理，小弟佩服佩服。”

　　万不从笑道：“呸呸呸！你才是秃驴念经，狗嘴吐不出象牙！”

　　贾逸田对着屋里朗声道：“小友，你慢慢恢复，屋里柜台抽屉里还有我珍藏的一瓶秘药，你都拿去吧！你就在此休憩一晚，明日一路向东，大概小半日就能到大泽城啦！咱们就此分别，以后有缘再见！”

　　这三个人互相抱拳，微笑道：“咱们各有想去的地方，不便同行，不如就此分别，日后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

　　杨靖听得贾逸田告别，叫道：“前辈，前辈！”连忙起身赶到屋外，只见落日余晖之下只有一片万分空旷的大漠，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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