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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世


  牛车终于行动了,只那王家的老牛似是在曲水边上待长了便也染上了这帮世家子弟的习气,走起路来一步三叹,若能口吐人言,必然已经吟出一首长歌行了。车上的裴仪握着手里那块玉,便也跟着拉车老牛的节奏叹息,惹得王邵发问:“阿南,你这是怎么了?还是身上不舒服么?”

  裴仪摇了摇头:“刚才头疼那一会儿,我倒是把我之前做过的梦给记起来了。”

  她自七岁落水之后,这些年来便一直梦魇缠身,不得安宁,只是梦醒时,梦中具体内容却忘得一干二净。今日头一疼将这梦境回忆起,裴仪是巴不得自己还是啥都没记起来的好。

  “何梦?说与我听听吧。”王邵说。

  裴仪却拒绝了:“那梦委实是有些可怖了。还是别说了,我怕今夜又梦见那东西。”

  王邵也是知道裴仪被这梦魇之症困扰多年,王家也托人寻访过不少名医送去河东,可是裴仪的病情却丝毫不见任何起色。王邵还记得生病之前的裴仪虽然不大愿意搭理人,但还算精力旺盛,得了这病后便一直恹恹的,整日里魂不守舍,越发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了。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事儿啊。

  裴仪托腮。

  她这么多年来原来做的都是同一个梦啊。

  那天落着绵密的雨,灰蒙蒙的不停冲刷着破败的皇城。

  她提着一柄长剑,登上洛阳的城头,城外是鲜红的鲜卑旗帜,为首的将领抬起头来看向她,雪白的面孔上嵌着一双灰色的眼睛,典型的异族长相。

  “东海王妃在此。”她捏紧了剑,站在雨中说。

  下面的贺拔乌纥提声如洪钟:“闻听摄政王就留了不到三千人戍守皇城,还让王妃坐镇中军大帐,没想到果真如此。南人士族之中竟然能出王妃此等奇女子,委实让我大开眼界!”

  裴仪冷笑了一下:“贺拔将军的官话学得不错。”

  贺拔乌纥提疏狂地笑了起来:“毕竟即将要做中原人了。”

  裴仪捏着剑的手抖了抖,她身上本没功夫,拎着剑不过是给自己壮声势。可她知道,贺拔乌纥提也知道,如今的洛阳不过是强弩之末,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根本无力凭借一己之力,抵抗贺拔乌纥提三万大军。

  然而此刻国中主力都随景越驻扎在项县。她和景越的联络在三月前便已经被切断,她不知道景越此刻情况,更无从得知他是否已经收到消息,能否及时派兵前来支援。

  雨水顺着她手里的剑一滴一滴地落在城墙头的青石上,潮湿的裙裾贴着她的手臂,勾勒出她嶙峋的骨骼。皇城早已断粮数日,城中饿殍遍地,就连宫中都也已四处横尸。

  “王妃不若早开城门。”贺拔乌纥提桀桀笑着。他对着身旁副将使了一个眼色,很快便从他身后整齐阵列的步兵之中,押送出来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贺拔乌纥提斜斜看向裴仪,“世子的命便在你的一念之间。”

  裴仪握紧了手中剑柄,雨幕朦胧,她却能清楚看见下面的人是她的亲生儿子景宁。

  贺拔乌纥提手中长戟刺向景宁的右侧膝弯,景宁吃痛,冷不防扑倒在地,一张清隽的脸整个儿陷入地上的泥坑里,他身后的士兵更是在他的背心狠狠踩了一脚,复又将他拎起来:“告诉你阿娘,若不开城门,你的小命就没了!”

  景宁的口中含着一口鲜血,他咧了咧嘴,露出染红的牙齿:“蛮夷无信,谁不知道只要我阿娘开了城门,迎来的便是你们的屠戮?”

  贺拔乌纥提又一戟刺过去,景宁的腿上血流如注,他的声音却越发洪亮了起来:“阿娘!儿子死不足惜!”

  裴仪看着景宁,泪水止不住往下落,落入漫天大雨之中。

  景宁被他们擒住了。这代表着,她让景宁和杨暾护送去江东的三十六位诸王和大邺朝皇帝,此刻也落入了贺拔乌纥提的手中。

  她知道这些胡人的作风,走到哪儿屠到哪儿,诸王和皇帝只怕是凶多吉少。但此刻大邺朝掌权者是她的夫君东海王景越,故他们的儿子景宁反而比那个痴傻的小皇帝金贵一些。

  “好孩子。”她喃喃。

  旋即她举起剑:“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向你们这些蛮夷俯首!众将听令,严守城门,纵使城中只剩下一兵一卒,也不能让胡人踏入一足!”

  齐刷刷的箭镞对准了城外的军队,裴仪闭上眼睛,景宁的呼喊在风雨中回荡:“阿娘,孩儿谨遵阿娘的教诲!”贺拔乌纥提的长戟没入他的胸口,裴仪闭上了眼睛,耳边便仅剩下了呼啦啦的风声。

  紧接着,战鼓隆隆响起,仿佛旱雷滚动,鸣镝划破天幕,三万铁骑齐发,胡人的号角响彻洛阳上空。

  雨还在下。

  裴仪的脑海已经放空,她不懂得使剑,便挥着那块锋利的钢铁胡乱砍动。血和泪模糊了她的双瞳,再度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被俘。

  贺拔乌纥提将她绑在立柱上,一群高鼻深目的胡人围着她,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容。她身边还有许多的女人,她们都曾是宫中的贵妇,如今却如同人日宴前待宰的牲畜。她们无力地尖叫着,挣扎着,流泪着,哀求着,生死面前早已没有高门贵族的风骨。

  裴仪垂着眼沉默。

  贺拔乌纥提一边解着裤带一边欺身向前,汗臭和血腥混合的气息从她的鼻尖直冲脑门。裴仪狠狠地盯着他,他却笑得越发肆意:“谁让你是景越的女人?”

  他掐住了裴仪的下巴:“以前就听说,景越能坐到邺朝摄政王之位,你这个背后的女人功不可没。老子今日倒也能享受一把景越享受过的好福气了!” 

  “哦对了,你大概不知道吧?景越已经死在项县了,王邵扶着他的灵柩准备回东海国安葬,却被我拦个正着,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你们大邺朝气数已尽,如若从我,将来我倒可以让你继续做个王妃如何?”

  裴仪冷笑了一下,撇过头去。

  贺拔乌纥提早已料到了他的反应,他手中一柄精巧的匕首划开她身上湿透的深衣:“那便只能当我的女奴了。裴仪啊,你可知为何你会沦落至这般田地?若不是你纵容景越挟帝弄权,把大邺蛀空,我贺拔乌纥提,还不至于能这么轻松地把你们中原人这块世居的宝地收入囊中。”

  ……

  裴仪如今一想起当时贺拔乌纥提的笑容,便又浑身一阵冷汗浸透衣衫。

  二十五年后那场动乱,山河倾颓,宗室凋零,她一介弱质女流,如何有回天之力。贺拔乌纥提所言也不无道理,当年皇族内部囿于互相倾轧,景越在诸王之中脱颖而出,一跃成为大邺朝的摄政王,面对的却是一个在权力斗争之中虚耗干净了的朝廷。

  裴仪也曾劝他多为长远谋计,当时并州诸胡早已虎视眈眈,景越却信奉“攘外必先安内”,执意先清理干净朝廷中的反对者,再着手对付日益壮大的外虏。只是在重肃朝纲那漫长的五年里,贺拔乌纥提便从一个小小的部落发展成了一支虎狼之师。

  而景越为了攻打北方凉国,率领行台离京,京邑守卫聊胜于无。他是够信任她了,把留在京中的宗室和皇帝全权托付给她,完全不考虑她本是一介女流,而非什么廉颇再世。可是面对丈夫,她唯有服从。故亡国,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她裴仪此生能为景越做的,也已经仁至义尽。

  正因她是景越的女人,贺拔乌纥提将侮辱她视为对景越的示威,对整个中原汉人的示威,他把她囚在身边为奴十载,纵使是阿鼻地狱也不过如是了。

  幸好她如今又回到了歌舞升平的少女时代。东宫那个脑残太子尚未继位,并州诸胡还未分崩离析,宗室诸王依然维系着表面的和气,她也还没有嫁给景越,成为日后那个摄政王“背后的女人”。

  她这辈子真的不想再和景越扯上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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