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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城普通人(二)


  安车一听有门路,便接道,“娘子家帮工做什么?我也可以做啊。”

  王氏忍俊不禁,眼睛在尖细的眉毛下打量安车,“你?你一个小人儿你能做什么?帮工可是要把一整个冬天的木柴劈好的,家里的男人忙生意走不开,这个活现在还没人干呢!”

  “我可以呀,我在自己家里也是做这些事情的,娘子知道。我确实一次运的木柴不多,劈得慢一点,可是我可以早些起床。我晚上可以运一车柴回自己家劈好,第二日早上给娘子送来,这样熬得晚了也不会影响你们休息。娘子,让我做做看吧。我不要工钱,我只想把这婴儿养活。”

  “你一日能劈两车木柴吗?”

  安车丝毫不犹豫,“能。”

  王氏盘算了一下,“唉,你这孩子也是可怜,刚刚葬完娘就要为婴儿发愁。好吧,我姑且做一回善事,你先劈一天的木柴我瞧瞧。就把她放在灶台边的席子上吧,你去我们家去取拉木柴的车。”

  待安车道谢出门后,王氏慢慢奶完了自己的孩子,把他放到席子上哄拍。这时另一个婴儿哭了起来,王氏听了几声,懒懒地把他举起来胡乱摇了摇。

  采买食材的徐氏这时进来,王氏笑道,“跟你说,我刚得了一个巧宗,巷子口安家两口子收养的小子刚才来求我来了,求我给他家新生儿一口奶喝。这不?乖乖地去拉木柴了。我家今冬的木柴不用管了,怎么样?等他劈完我们家的,让他去给你们干活。”

  徐氏有了八卦的兴趣,“这老安两口子这么些年都没动静,临了居然生了一个自己的,”她故作调皮地加了一句,“也不知这里面有没有人帮忙——不过看那老安媳妇的长相,这也难哪。”

  王氏会意一笑,“有没有人帮忙,就看这婴儿长大难不难看吧。这小子也是死脑筋,又是养小的又是养老的,何必呢?全都是包袱,又不是人家亲生的,撒手不管岂不就省心了?反正人家也没怎么管过他。”

  日转中天,安车推着一车待劈的木柴从城北的林子往回走,一边思索安家的生计。

  他只在安家待过一个冬天,去冬,是老安头和他进山打一些动物回来,再时不时地找左邻右舍要些豆子,挨过了几个月。

  安车在凉国五岁学骑,六岁学射,进山射猎对他不是问题,猎来的东西可以吃可以卖,等婴儿断乳之后,养活她和老安头倒是足够,可是——打猎不同于书房的洒扫,这样一来他就需要每日为生计奔波,再不能去书馆了。

  这样简直就是得过且过,下下之策。

  可是书房的洒扫虽然费时不多,收入也并不够。

  他忽然慢下步子。

  他正要爬过一个上坡,然后横穿金城最为宽阔的也是唯一的一条驿道。这条驿道传说一直通向大祁的都城洛阳,常有商贩的马车牛车驴车从驿道上来来去去,往来西域北凉和大祁,途中匆匆在金城稍作停留。

  驿道上此时出现了几个孩子,最小的也有十三四岁,纷纷朝坡下的安车走过来。

  安车认出为首的那个是金城都尉的小郎君。这小郎君十三四岁年纪,倚仗着家里的地位,从不放过任何一个飞扬跋扈的机会,身边因而聚集了一堆小跟班。

  这都尉小郎君以前聚众欺侮过安车,因为邻里街坊都传说他是北凉人,而金城人痛恨北凉,他作为都尉之子,自然有责任对安车勤加欺侮。

  何况,他又是捡来的孩子,养父母既不把小孩之间的打来打去当回事,又一味想要维系邻里和睦,简直是符合了要被欺负的稚子小童的所有标准。

  美中不足的只是他不肯乖乖就范,明明势单力薄还乱反击,渐渐地小都尉便不那么喜欢拿他取乐了。不过,他前些天刚刚惹得小都尉和小都尉最得力的跟班李虎大为光火,虽然光火的理由各有千秋。

  看来今日这几个乌合之众要重操旧业了。

  小流氓围过来,有几个人联手抢过安车手里的独轮车。安车揪起近旁的一人,抬手给了一拳,那人捂着下巴往后退去。安车当即被人从身后抱住,他臂肘猛地用力,感觉像是打在了谁的肚子上。他转过身刚想再给一脚,却发现后面是王氏的小儿子。

  安车有一瞬的犹豫,再要脱身便难了。他被人制住以后四下打量,瞥见王家的两个男孩都在里面,心里着实为难。

  小都尉走到近前,看上去心情特别好,忽地从背后举起一张草席对安车比划,“小杂种,你看这个,是不是很眼熟呢?哈哈!”

  安车一时表情僵硬,“给我。”

  小都尉后退着把草席藏在身后,他看见几个男孩挡在了他身前隔开了安车,很放心,“我没去跟我爹状告你不孝,就是对你大恩大德了!”他又挥了挥草席,“你娘死得那样可怜,你却连个薄棺材板也不给她买一个,就用这破烂货把人一卷一埋了事了,大祁律法,不孝之罪轻则流放两千里,重则腰铡弃市,你还不快快跪在地上求我?还是说想要我去揭发你?”

  “祁律也说,若无货资购置棺木者,用草席或衣物裹之可矣。不过,盗发墓冢应处磔刑。现在是谁该求谁?”

  小都尉吃了一惊,显然是没想到他也会知道这些律法条文,正不知道如何回嘴,他的得力跟班李虎悄悄从后面一脚把安车踢倒在地上。

  “杂种!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他抬头对小都尉道,“老大,何必跟他扯这些?他就是嘴皮子功夫厉害,要不,怎么能哄得陇西王府的小侯爷团团转呢?”

  李虎成功触到了小都尉的痛处。

  金城乃是陇西王穆昭的设府之地。那日小都尉看见陇西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了这一段驿道,陇西王的次子穆玄恪和这小杂种居然一并下车,二人又攀谈了好一会,穆玄恪才目送安车消失在坡下的巷子丛里。小都尉心里这个恨啊。

  老安头当日对那华丽威严的马车叹为观止,其实便是碰巧撞见了陇西王初入金城的先遣仪仗队。自从两年前北凉有所异动,引得圣上遣陇西王回到自己的封地治军,金城的大小官员和家眷便闻风而动,在讨好主子的漫漫长路上辛勤跋涉着。

  小都尉从不放弃任何机会来讨好王府里的三个小侯爷,企图结交,无奈收效甚微。其他两个还好,至少面上对他不即不离,好歹能说上话,只是陇西王府那个二郎君,他绞尽脑汁地投其所好,换来的依旧是冷淡,让他困惑又自卑。

  小都尉走到安车面前,安车此时被几个年龄大的孩子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面无表情。小都尉抬脚,踩在他的脸上,狠狠地擦着鞋底,慢慢道,“你给小爷我记住了,再让我看见你胆敢和士族来往,小心我割了你那只能说会道的舌头!免得你记不住自己几斤几两。”

  他冲李虎使了个眼色,李虎立刻会意,往安车的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接着李虎得了趣,不等吩咐,又自发地接连踹了几脚。

  李虎每踹一脚,安车的肩膀都跟着猛缩一下,他被迫以四肢着地的姿势趴在秋天的硬土上,手指蜷起来想要往土里插。小都尉的鞋底在他的脸上碾出几道红痕,土块进到了嘴里。但是这一切都是无声的,他一声不吭,双眼紧闭。

  “你们快停下来!”

  李虎看见来人,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表姑的女儿李淳晞急匆匆地跑来,一看见地上的人,眼眶便红了,指着李虎道“你们太过分了!”

  李淳晞便是李虎近日看安车越发不顺眼的理由。

  李虎的爹娘前阵子找表姑一家商量,本想做个姑表亲,谁料竟被婉拒!后来李虎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表妹自己死活不愿意。他的眼线还跟他透露,淳晞这几年来常常跑去安家串门。小表妹擅厨艺,每每做了什么好吃的,总不忘送一些给安家去。

  简直岂有此理!

  李虎想到这里,对淳晞道,“表妹,这是男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娘子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

  “你们为什么打人?”

  有人替李虎回答,“他是杂种,又不孝,就该打。”大家纷纷附和。

  “你们好几个人打一个人,也不害臊!”

  小都尉哈哈大笑,“我说李虎,你怎么有一个这么蠢的表妹?”

  他转向李淳晞,“这么多人都想打他,说明他就是该打,况且刚刚我们已经很仁慈了,只让一个人出手,你想看什么才是真打么?”

  有了美丽女郎旁观,似乎让小都尉格外兴奋,他招招手,“你们,全都给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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