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许是因为方才发生的一切让人震撼,许是因为连周少阙都没有说一句话,总之场面上安静得连尘埃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安静之中,张争流将江何溪抱走了。
江何溪将头轻轻靠在张争流怀里,她阖上眼睛不去再看背后各人的表情,但是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地知道,她虽然暂时离开了那里,但是这件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直至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江何溪开口道,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回去便行。”
张争流没有理她,只抱着她继续往前走。江何溪只觉得身心都疲倦极了,她靠在张争流身上,轻轻地道,
“谢谢你。”
张争流浑不在意。过了半响,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悲,
“你当真那么爱周少阙,为了他都能不顾自己性命了吗?”
江何溪握住张争流衣袖的手指陡然缩紧,心上没出息地溢出一股酸涩,她轻轻吸口气,淡淡道,
“不说这个,行吗。”
张争流深深朝她看了一眼,将她抱进房间的床上。
江何溪躺在床上,却并不觉得身体有多痛。她将目光从房门口一点一点移到对面,有一枝春天里的枝桠透过打开的窗户,伸进房间里,光秃的躯干上却并无新意。
张争流蹲下身子,认真地看着江何溪的脸,他缓缓张口,
“若是一开始认识你的人是我……”
剩下的话却像是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张争流情不自禁地倾身,将嘴唇凑到江何溪的额头上。
一股温热的呼吸越来越热,何溪头一偏,躲过了。她微微斜过的头,视线正对着房门的方向。
张争流的身体有一瞬间僵硬,他快速起身,沉沉道,
“你为了他不顾自己安危又如何,可他却是连看都不来看你一下。”
江何溪却是摇摇头,道,“他会来的。”
江何溪垂眉,“你若不信,咱们尽可以打个赌。”
草场那座废墟旁,何柳见江何溪被张争流抱走,本来也打算跟过去看看,但是还没有迈步,便听见秦慧惊道,
“秦原,你手臂上怎么划了这么深的口子!”
何柳脚步一顿,但是寻思江何溪伤得也不轻,便要先去看看江何溪,但还没有走几步,便听见明业道,
“这位何小姐,秦总这可是为了保护你而伤的。”
他这么一说,何柳当真不好意思再往前走了。她心中当然也记挂着秦原,便走过去查看秦原的伤势。
周少阙站在草地上,盯着那一片废墟,却是既没有开口说回去,也没有说去看江何溪。
刘莹看着周少阙的背影,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若是他爱江何溪,那么他这时便不该站在这里,若是他不爱江何溪,又为什么沉默至此,一动不动。
正在她紧张地揣摩着周少阙心思的时候,明业走过来。
他走到周少阙跟前,带着些感叹一扫眼前的废墟,
“没想到江何溪对你情深至此,只是你也真是舍得,这么久了竟然都不过去看看她伤得怎样,一旦绝起情来,连本少都不如你啊。”
周少阙淡淡看了眼明业,“明少看热闹不嫌事大,只是,我的事情你最好少管。”
周少阙说罢,也不再停留,径直朝前走去。
刘莹见他去的方向并不是江何溪的住所,心头不觉一松,便跟到他后面,拉住他衣袖唤他,
“少阙……”
周少阙却没有转过身,只温声道,
“你也受惊了,回去休息吧。”
说着伸手轻拂过她的头发,也借力挣开刘莹的拉扯,一人朝远处走去。
刘莹站在原处,一直目送到周少阙背影消失,也没有离去。
明业走到她身后,道,“在担心,对吗?”
刘莹看都没看明业一眼。
明业像是很有兴趣一般,自顾自道,“一个女人竟然肯为了他的安全,不惜牺牲自己,这个女人还是他自己千里迢迢从白樱镇带回来的。”
“这样深的一份感情想是谁都会感动,周少阙也不会例外,他难保不会对江何溪动心,也难保不会就此弃了你,再选她。反正他是不是爱你,也只有你自己知道。”
明业深深地笑起来,“我说得对不对?”
刘莹猛地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明业,
“明少想是看错了,我同少阙的感情好得很。”刘莹暗暗握紧拳。
明业呵的一声笑出声来,“刘副总果然是自信。”
江何溪见张争流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她房间,但是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医生进来,给她检查身体。
说来也奇怪,那些东西砸到自己身上,竟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手臂以及背部上有些淤青和刮伤。
何溪也并不觉得身上有那些不舒服,那医生给她检查了好几遍,只开了些简单的药后,便离开了。
何柳中途回来过一次,但是她伤得不重,在得知秦原秦原也受了伤后,她只让何柳在此处呆了一会儿,便打发她去秦原那里。
一来,她知道何柳心里也挂记着秦原,二来,便是她自己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同张争流打赌周少阙一定回来,其实她赌的也不过是周少阙对自己尚有一份感情,她赌在小镇上,周少阙对她的关怀不是假的。
可是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她房间里的门再也没有动过。一直到了晚上,夜幕将整个庄园都笼罩起来,月亮也露出一角。
江何溪没有开灯,西南角上的风将月光也吹得晃动起来,江何溪起初强撑睁着眼睛,但最后终究是受不住身上的疲倦,渐渐阖上眼睛。
窗户没有关上,绿色丝绸的窗帘轻轻摆动着,一阵夜风袭来,江何溪昏睡之中,突然感觉到一股清凉。
她缓缓睁开眼睛,黑暗中一个人影坐在自己床前。只见他将药油在掌心揉开,又轻轻揉捏在她腿上,正是那股清凉之意的来源。
江何溪握紧了床单,道,“你来了。”
周少阙轻轻嗯了声,“我问了医生,他说你伤得不重,我便放心些了。”他顿了顿,“还有哪处伤到了?”
江何溪直直地看着他,摇摇头,“没有了。”
周少阙盖上药油的盖子,倾过身将它放到床头柜上,便边叮嘱道,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倒些在伤处按摩,一个礼拜就能好些了。”
江何溪在黑暗中看着周少阙,从他的头发,到衣领,到手表,到腰带,全部一丝不落地,细细地打量着。
她的眼神最终又回到他的脸,他的眼睛依旧是那么深邃沉定,他的嘴唇也依旧是那么绯红温柔。
江何溪情不自禁地将手心覆到他手背上,霎时一股湿润的温暖从掌心,沁过皮肉,直往心脏传去。
周少阙极淡地撩了下眼皮,抽回自己的手。
那块接触过周少阙皮肤的手掌心,热到发烫。
江何溪心头发胀,周少阙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突然,周少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起得大了,将窗帘吹得离开了地面,在空气中鼓动。
他温淡的声音在微冷的空气中,也淬上了一丝凉意,
“从下午开始我便想了很久,今天晚上来我想有些话,我要同你说清楚。”
江何溪猛地攥紧床单,故作平静道,“你不用说,我知道。”
“你知道?”周少阙逼近她,“你知道什么,我倒要听一听。”
“知道就是知道,就是全部都知道。”江何溪突然不顾自己伤势,掀开被子下床,走了几步却又一个踉跄。
周少阙没有伸手扶她,声音淡淡地,缓慢而清晰,
“你以为,我同刘莹在一起是为了他父亲的股份吗?你以为我对你其实是有感情的吗?你以为我这些天是在装模做样吗?”
他摇头,否决,“不是。”
“我既然答应了刘莹做她男朋友,便代表我选择了她,以后的日子里我只会陪伴在她一人身边。我对你从前的好是因为朋友之间的感情,而以后我们也只能是朋友。”
江何溪同周少阙之间虽然隔了一张床的距离,但是那些话还是一个字都不差地落在她耳朵里。
她紧抿着唇,脸色发白,
“我知道。”
“你不用一而再地在我面前强调这些,打从那天晚上我去公司找你,却看见刘莹挽着你的手出来时,我就全知道了!”
周少阙突然上前几步,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一张脸全部隐没在黑暗中,
“那你今天又是在干什么,舍身救我吗?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你即便是做得再多,在我这里也不会得到任何回报。”
江何溪握紧床边的栏杆,却克制不住浑身发抖。
周少阙轻轻看了一眼江何溪,微微闭上眼睛,“我并非无情,我只是对你没有那样的感情,你就是恨我也好,这些话我也是一字一句都要说给你听的。”
江何溪头脑一阵晕眩,她突然想离周少阙远一点,但是一松开紧紧握住的栏杆,手便抖个不停。
江何溪将手缓缓地指向门口的位置,
“你走。”
满室的月光,夜风将窗帘吹得愈加鼓动起来,像是翻飞的长发。周少阙走过她身旁,
“我不值得你如此。”
江何溪喃喃道,
“那天郊外,在车中,你狠狠地抱着我,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是。但是你却仿佛觉得不够,一遍又一遍地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其实我对你的感情岂是一句喜欢就可以描绘得尽的。
“所以当最后一刻,你睡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在想这个男人对我是不是也有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江何溪仿若未觉,神色好似追忆,却又很是平静。
“那件事情,是我欠了你。”周少阙突然停住脚步,“这个世界上我可以爱其中任意一个女人,疼惜她们,但是唯独你,不可能。”
“为什么?”江何溪问,
周少阙却是没有回答,只往前走去。江何溪突然奔上前去,一把抓住他衣袖,声音嘶哑,
“为什么!?”
周少阙没有回身,只微微侧过脸,她抓住周少阙衣袖的手上,那条手链的银色金属片在月色下闪闪发光,就像是她执着的目光。
她抓着周少阙紧紧不放。
周少阙收回视线,“你一定要知道吗,”
江何溪未说话,却抿住唇。
周少阙回过头,他淡淡看着悠远的走廊,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处,
“你手上的那条手链,便是答案。”
说罢,他手臂一动,挣开江何溪,朝前方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道,“明天你就回去吧,我会安排人来接你,你本来就不该来这里。”
江何溪手指深深扣紧门框,突然,她撒开腿追着周少阙跑出走廊,朝他的背影喊道,
“我该不该来,是你说的就算吗!”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吗?明天我偏不走!”
江何溪渐渐停下追逐的脚步,而周少阙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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