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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内书堂内,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先生拿着一把戒尺,挨个检查他们前些天学习的功课,稍有错误,便举起手中的戒尺,狠狠的打下去。

  被打的小太监都敢怒不敢言,委委屈屈的垂下了头,捧着自己刚被打的手心看。

  在入宫前,他们不过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自然没有上过学堂,也不识字。偏偏先帝改了规矩,要求太监也必须识字,这才设立了内书堂,教导宫里规矩的同时也教他们读书识字。

  敷衍而已,德思看着桌上的书本,一面只写了两个字,虽然看着挺厚的,但学下来也没多少内容。

  林先生刚刚报了五个字,让他们挨个默写出来,接受了十几年应试教育,这对德言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只不过,这字就有些尴尬了。

  她看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前面两个还勉强称得上字,后面就惨不忍睹。

  余光瞥见右后侧若隐若现的脑袋,德思全装作没看见,任由对方把她的功课全抄个遍。

  出于对舍友的关照,德思还是提前动笔在五个字上面挨个添了几划,将原本正确的字全部改成了错的。

  至于他抄不抄,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林先生几乎是一路打着过来的,学堂内除了低低的抽泣声,就是沉重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他停在了德思的右后侧,学堂忽然间静了下来,接着便是诡异的沉寂。

  林先生停了片刻,转身走向了下一个。

  既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

  到目前为止,小太监中只有德莲没有挨打,顺利的通过了林先生的考核。前面挨了打的小太监纷纷扭头看他,神情各异,并不友好。

  脚步声再次接近,德思只感觉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了,她低着头,偷偷拿眼睛瞥着林先生手里的宽大戒尺。

  比她的手掌都宽,打起来肯定疼。

  林先生在她的桌子旁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的看着宣纸,他用戒尺点了点其中的一个字,没有开口。

  德思看了一眼,原来是她前面写的简体字,只是匆匆用毛笔划了一下,没想到林先生注意到了。

  她指着旁边那个繁体字,低声说道:“先生,这个才是。”一边用手肘去挡。

  说着,老老实实的伸出了手掌,掌心朝上。

  啪的几声,德思咬着下唇,疼得差点流泪。

  打完之后,林先生又走向了下一个小太监,于是戒尺敲打的声音再次响起,隐隐传来抽泣声。这才是正常的情况。

  一圈下来,就只有德莲没有挨打,他感受到周围的眼光,却无可奈何,只好脸色苍白的忍受着。他看了看自己桌前的宣纸,又抬头看了眼前面的德思。

  林先生查看完,走回了讲台上,面色沉重的看了他们一眼:“明日再错,打十下。”

  小太监们闻言脸色一僵,心里全都暗暗咒骂,今天才打了五下就这般疼,真的挨了十下手还不废了,况且他们每日还需要做工。

  说起来,也只有上林先生的识字课,他们才能歇息片刻,其他的时候全在做工,内书堂的杂务几乎全部交给他们做。

  小太监们也都欺软怕硬,这几日见林先生每次只管冷着脸来,上完课又冷着脸走,全然不管他们课业如何,哪怕有人公然打盹偷懒也视而不见。

  哪知道刚松懈下来,林先生就来了这么一个下马威。

  林先生说完,和往常一样,夹了书就走。

  下了课,大家又争先恐后的奔向食堂,手上的疼痛也无法阻止他们的步伐。

  德言看着这夸张的模样,不由得想起她高中也是这样抢饭过来的。要不是身不由己,她肯定也是这抢饭大队中的一员,而且必须是最前头。

  顷刻间,屋子内只剩下两人。

  大家吃完饭便要去抢澡堂,德思都是故意磨蹭,等所有人用完了才去的,这样正好可以和他们错开来。

  而现在……她假装身后的人不存在,盯着手中的书本看似认真,实际却在走神。

  “德思,今天还要继续看书吗?”德莲问道。

  她头也没回的点了点头,还找了一个借口:“林先生下次要考功课。”

  “难怪你功课……”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莫名慌张的抬头,却见德思根本没注意他这边,暗暗松了一口气,表情又古怪起来。

  方才林先生突然要考功课,他只记得大概,慌乱间想起他前几天主动向德思示好,想和她结伴去吃饭,但是都被她用学习给婉拒了。

  于是他偷偷摸摸抄袭她的功课,但没想到她最后偷偷改了答案,而他抄的那五个字却是全对的。

  这次德莲没像之前一样直接离开,也学德思看书。过了许久,德思看时间差不多了打算溜之大吉,就轻轻的起身。

  “我和你一起走。”德莲原本低着的头不知何时抬了起来,叫住了德思。

  德思的脊背一僵,问道:“你不再多学一会儿吗?”

  德莲却已经收拾好了课本,略微委屈的说道:“我这几天都是一个人走的,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看着德莲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德思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到内书堂的时候,德思还担心自己露馅,结果有这位货真价实的小太监在,她才觉得自己多虑了。跟他比起来,她算是阳刚的了,不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没有没有……走吧。”

  这是拒绝不了了。

  她倒不是厌恶,只不过现在情况有些微妙。分屋子的时候,只有一间尚且看的过去,而张公公第一个就点了德莲的名字,后面又点了三个。他们四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就一个共同点――长得好看。

  德思不幸,正好是第四个被点的。

  她心里给四人起了个花名――四大金花,德莲是花一,而花二和花三关系比较好,且明显针对德莲。

  偏偏这个花二有些手段,这批小太监中许多和他交好,因此德莲渐渐被孤立了,更别说他今天还出了一场风头,

  她算是仁至义尽了,怎么选还是要看个人。

  路程中无论德莲说什么,她就只是点头,偶尔说句话,对他的示好熟视无睹,没有任何表示。

  恐怕今天连澡都洗不了。

  食堂一片狼藉,只剩下几个已经冷掉的馒头,德莲见状皱了皱眉头,德思却是什么都没说,舀一碗白粥,用白馒头沾着吃。

  中途德思拿手掌红肿当借口,没有去澡堂洗澡,直接回到了屋子。

  花二听到动静,刀子一样的眼神直射过来,看见是德思之后,冷哼了一声转回了头。

  看这架势,待会儿必有事情要发生。

  德思手脚飞快的整理好被褥,脱了鞋,直接躺了进去,闷头就睡。

  半响,房门吱呀一声,门栓的声音同时响起。他们直接把门给锁了,可是德莲还没有回来。

  德思躺在暖和的被子里,现在是十月天,天气渐冷,尤其是夜晚。

  那边两人嘀咕了许久,德思全当没听见,安安静静的躺着。

  张公公身边有两个管事太监,其中一个颇为看重花二,因此做工的时候经常纵容花二花三偷懒。而张公公虽然偏向德莲,但他事务繁忙,没时间关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内书堂大部分的事务都交由这两个管事太监打理。

  因此,花二也算是有靠山的人。

  睡吧,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德思暗暗的给自己催眠。

  “砰”的一声,外面的人一掌拍在了门上。

  困意顷刻间消散。

  “你们干什么?让我进去!”

  德莲在外面喊叫道,同时不断拍着木门,而旁边却响起几声嗤笑,紧接着传来泼水的声音,外面又是一声尖叫。

  光听就知道了,花二花三不光是把人锁在了外面,还顺带送了他一盆冷水。

  “让他出风头,还敢对我甩脸色。”

  “要不是他,莲这个字肯定就是我的了。”

  他们这批小太监都取了统一的名字,不光是为了好记,更是为了符合皇宫的气质,否则狗蛋、黑子什么的,怕冲撞了宫里的大人们。

  花二名叫德源,据说他原名就有莲字,原本这个莲是要给他的,但后来被德莲截胡,因此他和德莲之间还有抢字的过节。

  而且他忍不了自己相貌被德莲压一头,心里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前段时间还只是表面上阴阳怪气,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被林先生刺激的,居然直接开始动手。

  难道他们不怕吵到其他的太监,给告到公公那里去?

  不,他们确实不怕,因为做这之前肯定就已经商量好了。就算被公公知道了,也怪不到其他的太监头上。

  被利用还能这么得意……

  德思翻了个身,仍然躺在床上。

  敲门声还在继续,只是喊叫声已经弱了下来,还伴随着抽气的声音。

  “要不然让他进来吧。”

  “让他进来干什么,他手又不疼,多拍一会儿怎么了?”

  德源说着,声音突然停了下来,瞪着旁边一把掀开被褥的德思,“你……”

  大门被打开,靠在门上的德莲直接摔了进来,带着寒气,浑身湿透发抖。

  “你怎么……你!”

  德源“你”了半天,瞪着眼睛看德思把人扶到床铺上,他竟然威胁道:“你不怕我告诉公公?”

  德思故意装作没听懂,给人盖上被子,折回去把大门给关上,转头问他:“告什么?告诉张公公,你们两个大晚上把门给锁了,不让他进来?”

  她当然知道德源指的公公不是张公公,而是护着他的太监明顺。这事要是闹到张公公那里,无论对错,他们四人肯定都要挨罚。

  德源被噎了一声,他还想说些什么,被旁边的的德喜拉住了,恶狠狠的瞪着忙碌的德思。

  他上前拦住德思:“这煤炭是留着冬天用的,谁允许你现在烧了?”

  两人僵持着,德喜在旁边阴阳怪气的说道:“不就是冻了一会儿,有这么夸张吗?”

  已经被扶到床上德莲闷在被子里,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脸色苍白如纸。

  德思没有直接动手抢,看着德喜说道:“德莲就算走了,也轮不到你。”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德喜的表情却顿时僵住,他张口就要质问,德思却打断他。

  “你们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张口闭口就是要找公公理论。德莲要是真的生病了,这间屋子的人都逃不了。”

  德源愣住,手中的炭盆被德思抽走,站在原地看她点燃炭盆。

  炭盆中亮起火光,不断有小火苗弹起,不多时,阴冷潮湿的房间暖和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居然还问什么意思……

  德思站在炭盆的后面,双手拢在衣袖中,感受着炭盆的温暖,眯起眼睛慢慢说道:“前些日子,尚膳监有太监染病。”

  两人脸色大变,这事就发生在大前天,因为人手不够,明顺还带着他们去打下手。偷懒的时候,德源和德喜听见太监们窃窃私语,说是原先只有两个太监染了重病,结果整个院子的太监都被拉出去了,这才导致人手短缺。

  德源嘴唇颤抖的说道:“不可能,就是普通的风寒而已。”而那两个太监染的病可比风寒严重多了。

  德思瞥了他一眼,得什么病不重要,重要的是风寒前期的症状就是发热,这和那两个染病的太监别无两样。

  他们四人是单独住一个院子的,难怪……德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转头去看德喜,眼中满是质问,德喜的眼神则是闪闪躲躲。

  德思没功夫去管他们,借着炭火又烧了壶热水,端去给床铺边,她轻声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只有低低的抽泣声,于是她只好拉开棉被:“没事的,喝了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她又认命般的帮他把湿答答的头发用干衣服包住,垂在枕头下面,看着他把热水喝光。

  她看了看表情古怪的花二和花三,又看了眼闷在被子里默默哭泣的花一,在心中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长的貌美就有一点不好,会被妒忌。偏偏他们四个还被分在了一个屋子,理所当然成为了靶子,而且内部还不和谐。

  躺在床铺之后,德思明显感受到旁边的德莲往自己这边拱。

  完了完了,明天恐怕也洗不了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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