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后房院子一共开了四个大门,原本德思还不明白原因,等到此时就立刻理解了。
看着人头攒动的院子,以及满院子摆放的木桶,空气中弥漫着长久不消的腐臭味,她拖着厚重的木桶尽量往角落移动,试图混水摸鱼。
早被打了招呼,要好好关照德思的老太监走到墙角将她揪了出来,不满的说道:“手脚这般慢,还不给我抓紧了!”
德思低低的应了一声,认命的埋头刷桶,半只手臂都被浸在冷水中,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是僵硬的上下刷动。
老太监叉着腰,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作罢,又装模作样的四处走动,对着其他刷桶的太监指手画脚。
这时清一色的灰蓝色中,蓦地出现一抹亮色,一个头戴粉色珠花的女人从正门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宫女。
两个小宫女合力抬着一只木桶,不用猜也知道里面装的是剩菜剩饭,这一院子的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各宫送来的木桶,再由尚膳监的太监搬运到后房清洗。
三人身上似乎擦了香,远远的过来,德思就闻到了一阵清香,混着酸腐的气味,绝了。
众人的视线不禁都聚集在了这三人身上,尤其是最前面走着的宫女。
负责后房事务的老太监未等人走近,急忙迎了上去,如橘子皮般的脸笑了起来,热情讨好的说道:“椿竹姑姑怎么亲自来了,这种粗活放着就好,自然会有太监们来抬。”
没了监视,德思又开始悄悄的偷懒。她不是尚膳监的太监,等天黑了就可以回到内书堂,傻瓜才老老实实刷桶呢。
椿竹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老太监的讨好而得意,反而颇为客气的说道:“我看尚膳监人手繁忙,就让人抬来了。有劳公公了。”
老太监满口称赞椿竹菩萨心肠,椿竹只是仍是点头,转身走了。
等人走后,老太监的笑容瞬间消失,变脸速度堪比戏子。眼珠子转了一圈,他便拎着木桶往角落走,居高临下的说道:“把这个木桶一起刷了。”
德思不由得瞪大眼睛,这只木桶光是材质就比尚膳监统一的木桶珍贵许多。要是洗尚膳监的木桶,她还可以混水摸鱼,毕竟她时间到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都是外观统一的木桶,即使出了问题也找不到她。
但面前这只木桶就不一样了,说不定就是哪宫娘娘的。她实在没料到,躲过了一劫,又来一难?
正当德思左右为难,打算耍赖耍泼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道声音,原来是椿竹带着人又折回来了。
“公公。”椿竹面色微怒,直直的站在老太监身后,“你这般做,可是瞧不起我家小主?”
这话说的有些严重,老太监顿时变了脸色,椿竹口中的小主指的是住在咸福宫的惠嫔,虽然惠嫔近来不太受皇上的恩宠,但总归是主子。一顶怠慢的帽子扣下来,他一个老太监可吃不消。
“又或者,公公是瞧不起咸福宫?”
一顶又一顶的帽子扣下来,明明是初冬的天气,老太监额间却不断滴下汗来,可无论他如何解释,椿竹从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
“是老奴说错话了,该打!”说着老太监果然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又赶紧说道:“姑姑放心……”
德思眼珠子转了一圈,从旁边扑上来,跪在地上,急切的说道:“姑姑莫要怪公公,原是我偷懒打盹,公公生气了才故意要吓我,我不及公公刷桶来的娴熟,既然是主子的木桶,公公当然是亲力亲为的。”
老太监松了口气,还以为德思是在帮自己说话,等听到后半段,当即气的脸色煞白,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是打算换人来刷,但绝不是自己,这该死的小子。
“哦。”椿竹看了德思一眼,“既然如此,就请公公动作快些。小主还在宫里等着,今日皇上翻了小主的牌子,怠慢不得。”
老太监吓得手抖,心里喊道那您倒是快回去啊,咸福宫难道只有这一只木桶不成?!
“公公还有问题?”
“没有……”
老太监一刻也不敢耽搁,只好腆着老脸,在一院子被他曾经训斥过的小太监面前,折起袖子刷桶,面色差的像是活吞了苍蝇。
德思接受到老太监吃人的目光,吓得脖子都缩了起来,十分委屈的坐在一边。
椿竹就在旁边等着。德思离她稍近,又嗅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五官小幅度的拧在一起,不断往后挪去。
比起香臭混合,她宁愿只闻臭,起码纯粹。
椿竹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直到老太监刷完了木桶,身旁的小宫女接过了木桶,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方才明顺在找你,跟我来罢。”椿竹说道。
德思原本还颇为惆怅,等人走后,这老太监肯定又要变脸,接着便听到了椿竹给自己开脱。
你刚才可一直站在院子里看我刷桶,哪来的刚才?!老太监话憋在喉咙处,不上不下,说出来没胆量,咽下去又不甘心,只能看着德思跟着走了。
德思跟在后面,那股恶臭终被远远的抛在了后面,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这时才发现后面的两个宫女身上并无香味,先前那阵香味而是来自走在最前面的椿竹。
椿竹只管自己走着,并没有理会后面的人,等到快离开尚膳监。她一回头,人早不见了。
左边的小宫女说道:“那小子刚出了柴房,就悄悄溜走了。”
右边的宫女掩嘴笑道:“柴房后面是小树林,我看见他径直往那走了,我猜他是要偷懒呢。”
椿竹没说什么。她原本是打算随便给块糕点,把人打发走就行了,甚至还做好了被恭维的准备,哪想人直接半路开溜了。
惠嫔入宫不久,又处处受到成妃的压制,而这些宫女太监们都趋炎附势,近来态度轻慢了不少。
她今天就是故意立立威,所幸皇上今天翻了惠嫔的牌子。她转过身:“走吧,小主还等着。”
德思寻了一块大石头,随便擦了两下就往上躺,细碎斑驳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耳旁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刚才椿竹说明顺找她不过是说辞,再说哪怕明顺真的找她,多半是那几个太监师傅告状,她才不会傻乎乎的撞上去挨骂,多亏。
她打了个哈欠,抬手遮住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树梢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又彻底安静了下来。
德思这一觉差点把自己给睡懵了,待到醒来的时候,只见日薄西山,夕阳斜照。
她揉了揉眼睛,见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百无聊赖的又往小树林里面走了一段路,她又依稀听见流水的声音,找了片刻,便见着巨石后面藏着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欣喜,满脑子想的都是清洗,手都移到腰间了,动作却戛然而止。
一阵悠扬的琴声缓缓传来。
德思愣了片刻,转身就走,完全视那悠扬的琴声为无物,等蹑手蹑脚走远后,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逐。
假山后面,琴声戛然而止,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琴弦,停了下来。
“走了?”
燕行犹豫了片刻:“逃了。”
燕行莫名松了口气,要不是沈固及时抚琴,只怕那个小子当场就要脱光。
他是没什么所谓的,就怕伤了大人的眼睛。
沈固低头抚琴:“也罢,本就不是等他。”
半响,悠扬的琴声再次响起。
德思一路闷头走出了小树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回过头松了口气。她早在听到琴声的那一刻就打算走,她对于弹琴的人并没有兴趣,也没有胆量上去来个机缘巧合。
她正好赶上明顺出现,独自跟在队伍后面,离开了尚膳监。
回到内书堂的时候,德思总算忍不了那两道视线,在德源臭着脸要跟她秋后算账之前,德思举手投降:“我今天一定洗澡。”
德源的脸上这才有所好转,但是白天的事情太过深刻,他还历历在目,于是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可是我今天太累了……”
德源瞪大眼睛,看起来像是要吃了他。
“先让我休息一下,你们先去,我累了真的,”德思比了个数字,夸张的说道:“我今天刷了八个木桶,八个。”
德源语气不善道:“还不是因为你邋遢,活该。”
德莲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德思,犹豫了片刻,跟着德源二人一起去了澡房。
就这样混了几个时辰,三花都上床了,德思还在椅子上坐着,仿佛没有骨头般的瘫着。
德源躺在床上把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德思才慢吞吞的抱着衣服,离开了房间。
这时澡房早已没有人,热水也早就被用完了,德思就着温凉的水清洗自己,脑子里胡乱的想着。
今天一整天的经历都十分糟糕,唯一让她欣慰的是,以后或许能洗澡了,因为德莲对她的态度有些古怪。
洗完了澡,正当德思擦拭身体的时候,就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幸好澡房内水雾缭绕,德思只来得及穿好里衣,抓起衣服往身上急急忙忙的一套,胡乱的穿好。
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德思和张公公正好撞了个正面,她仿佛被吓了一跳,乖乖的问好:“张公公。”
张公公一双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没料到这个时辰,澡房还有人。他低头静静的打量了德思片刻,这才声音尖细的嗯了声,自顾自走了进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一阵淡淡而又熟悉的清香钻到了她的鼻子中,德思连忙打了个喷嚏,使劲的吸了吸鼻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嘀咕咕道:“鼻子怎么又塞住了……”
后头,张公公收回余光,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德思又急忙出去了,寒风直接灌了进来,她莫名感觉胸口凉飕飕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衣服没穿好,又边低头边拉衣服。
离开院子后,她冷不丁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抬头一看,只见掌事太监明全直挺挺的站在她的面前,半边袖子都湿透了,正不断的往下滴着水珠。
“公公。”
他并没有理会德思,转身便走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接连撞见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她的视线忽然停在某处,草丛中躺着一小片珠花,粉色的,脚下的步伐却并没有停住。
她脑子嗡嗡直响,接着又急急忙忙的走了,回到房里,盖上被子就睡。
旁边刚想开口安慰她几句的德源,僵着脸翻了个白眼,气鼓鼓的躺回了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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