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林翟声站在书窗前，眺望廊下静静盛放的红叶李，窗外的勃勃生机和屋内的沉沉死气形成鲜明对比。

　　许多小太监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这些天他们连着去各处搭手，忙得几乎找不着北，稍微安静下来便困得不行。沾了柔软的蒲团，困意便无法克制的袭卷而来，将他们淹没。

　　但他们深知林先生脾气不好，上次挨打的记忆还非常深刻，所以没人敢睡。

　　德源还死死瞪着书本，但眼皮已经耷拉了下来，眼看着快要睡着了。

　　他后面的德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硬撑着不肯睡，扭头去看德莲，见德莲也还在撑着，暗暗咬了咬牙。

　　德莲将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的盯着桌上的书本，逼迫自己保持清醒。每当他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便悄悄去看斜前方的德思。

　　德思双手撑着额头，桌前立着书本，将脸埋进书本的阴影里，看上去正在刻苦读书。她身前的书摇摇欲坠，终于在下一秒坍倒，她还在毫无自觉的眯着眼睛打瞌睡。

　　林翟声从窗边走开，经过她的位置，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又看着一屋子昏昏欲睡的学生，回到讲桌上拿起戒尺，猛地拍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德思更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顿时睡意全无。

　　“带上书本，出来。”

　　林翟声背手先行走了出去，小太监们互相看了一眼，拿起书本跟了上去。

　　小太监们心里惴惴不安，也不知道林翟声这是什么意思，只能乖乖的跟上去。

　　他们跟着林翟声，绕过一座宫殿，一阵微风迎面吹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午后阳光倾洒下来，照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这一路花草树木、假山凉亭，看得几个小太监们惊声连连，入宫这段日子，他们还未曾见过这么美的园子。

　　就算偶然路过，也只能远远的瞥上一眼，并没有时间观赏。

　　林翟声抚着胡须，念了几个字，全是今天上课本该学习的新字。他念一遍，小太监便重复一遍，声音不似刚才在内书堂那般有气无力。

　　德思走在后头舒服的眯起眼睛，倦意一扫而空，这个教学方法新鲜，她喜欢。

　　再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片层层叠叠的假山，视野便开阔了起来。与此同时，一片属于少年的欢笑声也传入了耳膜。

　　池塘那边，立着三三两两结伴的少年郎，姿态各异，但举手投足都散发着华贵的气质。

　　笑声轻了下来，那边的少年略带好奇的看向这边，小太监们纷纷瞪眼张嘴，不知如何是好。

　　德思隔着狭窄的池塘，扫了眼那边山石上的数十个少年，统一身穿长袍，腰间系一条玉带，发髻高束，戴一顶冠帽。

　　“林大人。”

　　一个身材圆润的男人拱手说道。

　　林翟声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也拱手回礼：“朱大人。”

　　假山后面的亭子里，坐着三个少年，其中一个挤眉弄眼道：“崇溪，今早到底为何迟到，如实招来。”

　　林崇溪摇着一把折扇，闻言挑了挑眉：“我也不知道，这恐怕得问八皇子了。”

　　赵柏听他念自己的全名，知他恼了，便举起一只茶杯：“我错了，自罚一杯。”

　　赵渊笑他：“又不是酒，算什么自罚，喝酒才好呢。”

　　赵柏仰头一饮而尽，接过一张帕子轻嘴角拭：“你又胡说了，朱先生讲课，喝什么酒。”

　　“他算哪门子先生，成天就知道之乎者也，简直无趣。”赵渊撇嘴，转头去看，只见池塘的那边站着一群小太监，畏畏缩缩的，登时来了兴趣，起身噔噔地走下了凉亭。

　　“你不去看看？”赵柏问道。

　　林崇溪摇了摇头，原本并无起身的意思，蓦地看见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的林翟声，也站起了身。

　　他当初之所以进大本堂读书，一是为了挚友赵柏，二则是慕名林翟声的学问。

　　赵柏也看见了：“原来是林先生。”他又看见林翟声身后那群矮矮的小太监，略微惊讶道：“先生他，竟然真的去内书堂了吗。”

　　林崇溪看了他一眼，心情有些复杂。就凭林翟声这样的学问，去内书堂教奴才，简直是辱没了他大学士的名号。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贤妃如今深得皇上宠爱，她怎么能眼睁睁看自己儿子在林翟声手下受苦。偏偏林翟声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大手一挥便请了罪，转身还真就去了内书堂。

　　“我看天气好，便领着他们出来走走。没想到林大人也是好兴致，带着……”朱有耀故意停了下来，然后才笑道：“学生们来此地。”

　　其实朱有耀并非只因天气好，而是皇上今日在朝堂上偶尔提了一句，治学不该一味循规蹈矩，于是他便特意带着皇子少爷们，来花园观赏风景。

　　林翟声却连着一个月没有上朝了，奇怪，难道有人给他传了消息不成？

　　朱有耀一边腹诽，一边笑呵呵的走上前来：“既然今日有缘相遇，不如你我学生就近日所学切磋一番，也算友好交流。”

　　这话说得好不要脸，连切磋都用上了。他们近日学了“东南西北”四个字，难道要和皇子们比比，到底谁写得更好更快吗。

　　可惜林翟声没有德思这般的脸皮，只是看了朱有耀一眼，对他的故意找茬没有反应。

　　朱有耀见小太监们手里都拿着书本，翻到的那页上面印着一个“南”字，眼睛眯得更甚，有意嘲弄他们一番。他对太监没什么兴趣，但是他们出丑，实际就是在打林翟声的脸，他实在是喜闻乐见。

　　这边林翟声还未开口，那边就走来一个贵公子，眉眼狭长，唇红齿白，脸上稚气未褪。腰间戴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冠帽上镶嵌着五颗圆润透亮的黑宝石。

　　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穿得又光鲜亮丽，开口却和那位朱大人一样不要脸。

　　“我看这个提议甚好！”赵渊叉腰说道，“在这赏花无趣，皇城只两处设有书堂，今日我们正好来比比。”

　　赵渊看着林翟声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他从前没少在林翟声手下挨打，因此看他十分不顺眼。

　　他赞同这个提议不光因为有趣，更是故意为难林翟声，想看他出丑。

　　有了赵渊的带头，其他分散在石头上的公子们也都聚集了过来，全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看着这边直笑，都纷纷附和这个提议。

　　说是切磋，其实是单方面的虐杀。

　　在大本堂读书的要么是皇子，要么是世子侯爷等等，总之都是有名的官宦子弟。对内不好有大的纷争，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对外就没有顾忌了，尤其只是一群奴才而已，还不是随他们高兴就行。

　　林崇溪想站出来，却被赵柏拉住了手臂，两人离得稍远，只在后面看着。

　　赵渊眼珠子转了一圈，略微轻蔑道：“我也不欺负你们，吟诗作对，随便你们挑。”

　　吟诗作对？亏他说的出口，他们大字都不识几个。

　　三十来个小太监，此时都团成一起，乖乖的缩在林翟声身后。德思躲在人群之中，学他们一样垂头不语，瑟瑟发抖。

　　她看了眼林翟声宽瘦的背影，只听他冷然的说道：“恕不奉陪。”说完便要转身走人。

　　“林大人这就没有意思了，学生间探讨一番有何关系，何况我们又没有强迫您来。”

　　言下之意，林翟声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说话的是又一个俊俏少年郎，穿着打扮虽然比不上赵渊那般奢华，但也是风度翩翩。

　　范漓趁这个机会卖了个好，赵渊得意的一笑，既刁蛮又嚣张的逼迫道：“那好，你们要是没胆子就直接认输好了。”

　　他顿了一下，阴恶的笑道：“但你们打扰了我的雅兴，得有惩罚。这样吧，每个人打十个板子，我便作罢。”

　　其他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站在旁边拍掌称好，好不开心。

　　德思垂头忍着，这几个皇子可真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那他们当笑料玩弄。

　　听到要挨板子，小太监们脸都吓白了，哆哆嗦嗦的不知所措，差点当场跪下求饶。

　　他们不过出来走走，谁想还能飞来横祸，个别甚至怨恨上了林先生，心里无不责怪他没事出来干什么。

　　德思脸色也不太好，通常二十个板子下去，便能叫人皮开肉绽，神志不清。他们还小，十个板子打下来估计也是如此。

　　“九皇子。”

　　赵渊眉头一拧，想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自己，便看见林崇溪走后面走了出来。

　　“内书堂和大本堂原就有区别，你这样强求吟诗作对，反倒无趣。”林崇溪摇着一把折扇，对着林翟声恭敬的拱手：“林先生。”

　　说完他便转回了头，只对林翟声一人问了好，朱有耀面色闪过一丝不悦。

　　“那你说比什么？”赵渊颇为不满道。

　　林崇溪朝一个小太监微微一笑，将他手中的书本借了过来，低头翻看了片刻，转头说道：“就比拆字。”

　　赵渊还当他有什么妙计，闻言嗤笑出声，不是他自夸学问有多高，但比起这些才上了几天学的门外汉绰绰有余。

　　“但有一个条件，所用的字必须是这本书上记载的，没有记载的一律禁用。”

　　赵渊愣了一下，指着小太监们问道：“那他们呢？”

　　“自然不受限制，且他们可以商讨，我们这边须得独自思考。”林崇溪又看向两位先生，“就由两位先生出上联，我们来对下联，各位以为如何？”

　　赵渊气得脸色煞白，一把夺过另一个太监手里的书本，见上面尽是些简单的字，心里衡量了片刻，倒恢复了常色。

　　可见这些奴才没什么真本事，他虽然受了限制，总不可能真的被压过头去。

　　林崇溪笑问他：“怎么，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比就比！”赵渊气急败坏的说道，还加了筹码，“输了的那边就打十个板子！”

　　“可……”

　　“可是什么可是，还是你以为我会输？！”赵渊恼怒的问道，范漓顿时住了口。

　　林崇溪语塞，望着赵渊不知该笑还是该哭，竟然把自己也给坑进去了……他是故意为小太监们出头没错，但终归是大本堂这边的学生。

　　内书堂要是输了，小太监们还是少不了一顿打。大本堂输，他得跟着被打，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无论哪边赢，都不是他所希望看见的。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67809/878778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