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天色灰沉，大片大片的乌云凝聚，直直的从上方压坠下来，不多时，便有细细的雨丝飘落。数道大风刮起，穿过斜窄的宫门，吹掀众人的衣裙。
低低的呜咽声中，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嚎啕大哭。
几个小太监心里纳闷，入宫对他们这些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来说，是何等的好事，怎么还有人哭得如此伤心。他们用手帕轻轻擦拭眼角那不存在的泪珠，抬头看去。
“姑母，我舍不得你啊！”
李思逸抱着女人哭的撕心裂肺，不顾身边各异的眼神，仍旧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待到鼻涕将要流进嘴里时，她就着女人的衣裙随便揩拭，擦干净之后张嘴又是放声大哭。
被她换作姑母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心疼刚买的花裙子，无奈扯不回来。
“儿啊，姑母也舍不得你。”女人没办法，弯腰去拉她，结果换来更加强烈的反应。
李思逸哭得伤心，眼睛和鼻子都哭红了，被拉起之后，又一头将女人的腰牢牢抱住，哭得要死要活。
“……我苦命的孩子啊，都怪姑母没有本事……”
女人的嗓音尖锐，哭喊起来有几分刺耳。
旁边的王公公皱起眉头，这批小太监刚刚净身，眼看着要入宫了，于是特意让他们再见一眼亲人，哪知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今天沈大人要出门采办，他脾气可不好，听说他最烦吵闹和哭喊，要给他撞见可不好了。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忌惮，沈固曾任东厂理刑百户，审犯人的时候听烦了求饶哭喊。好不容易回宫，可不是想要个清净吗。
令王公公恐惧的沈公公，此时正在不远处的阁楼里，坐在窗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公公，依我看这批新人里面没一个好的，尤其是那个哭哭啼啼，吵得人脑仁疼。要不然我去十二监给您问问，还有没有机灵的小子没拜师。”
王贵虽然不想承认，这些天看的太监都不怎么样，相貌不说了，没一个比得上陈荣身边的那个小徒弟。
陈荣那小徒弟生的比女人还好看，哄得九皇子找不着北，陈荣有今天这个位置，全是沾徒弟的光。
他不由得偷偷撇了眼不说话的沈固，只见他剑眉星眸，挺鼻薄唇，不似旁的太监扭扭捏捏。不知道的人，恐怕很难想到他竟然会是个阉人。
夕阳倾洒在他的脸侧，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朦胧光辉，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要论相貌，他私以为沈固远比陈荣那小徒弟好看，风度甚至压得过京城那些名贵公子哥，哪怕是比起皇子也丝毫不逊色。
于是靠美色拉拢皇子的任务，只能交给身边的人，王贵这才四处物色相貌不错的小太监，他不由得有些失落：“公公，都怪我生得贼眉鼠眼，帮不上您。”
“噗……”旁边的侍卫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被王贵恼怒的瞪了一眼。
沈固好似无奈的笑了笑，又轻轻的叹了口气：“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想养个……徒弟而已。”
他心里真正想要的其实是孩子，只不过，他这辈子绝不可能再有孩子，这才想收个徒弟，估摸着也差不了多少就是了。
王贵暗自懊悔了一番，急忙出主意：“这有何难，我兄长家刚添了个两个胖娃娃，我给您抱一个回来。”
“何必。”沈固失笑的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视线仍然落在远处的宫门。
清清白白的孩子，何必被他拖累到这吃人不见骨头的皇宫中。
侍卫看了眼沈固，开口说道：“我看那个就不错。”
王贵看过去，只见小太监哭得像个脓包，怪叫道：“他哪里好了，哭得跟个蠢货似的。”
“宫门前哭哭闹闹的，是不是想挨板子了？”王公公忍无可忍，训斥道。
众人都瑟缩了下，看向李思逸的表情也带了责怪和厌恶。
李思逸的哭声总算轻了下来，女人的背后站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身上穿着半新的袄子，小脸虽然白净，但是下巴往下却黑成一团，一看就知道是陈氏为了这一趟只匆忙帮他擦了脸，脸蛋好几处都擦破了皮，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擦的。男童正一脸呆愣的看着他们二人哭作一团。
想到这里，李思逸的脸上有些不好，她的手飞速的将女人腰间的钱袋子扯下，同时松开手，又扑到后面的弟弟身上，将他一把圈住。
但她年幼，身体还没有长开，手短的还不能完全抱住弟弟。
“思瑾……回去之后一定要乖乖的听话，知道了吗？”
她呜咽的叮嘱，在看不到的角落，把钱袋子里的钱全部塞到了孩子的袄子里，一手攥着空了的钱袋，然后捧着弟弟还算圆润的小脸，看着他黑漆漆的瞳孔又重复了一遍。
“思瑾，你记住了吗？”
思瑾仍然呆呆的看着她，却慢慢的点头。
“真乖。”
女人将思瑾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身前，哭着说：“不用担心，姑母就算自己饿死，也不会让孩子跟着挨饿。”
李思逸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勉强笑了下。
“时候不早了，要是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脑袋！”
王公公沉着脸赶人，亲属们被吓了一跳，唯唯诺诺的转身走了。
唯独一个女人走到宫门的一半，摸了摸腰间，满脸笑容顿时消失，转头整个人愣住。
宫门那边的李思逸，正拿着手里的钱袋子，嘴角缓缓勾起。
“你……你竟然偷我的钱？！”
女人脸上写满了诧异，激动的连声音都尖锐起来，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李思逸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睛还是红彤彤的，站在那边，远远的说道：“我的卖身钱，不给我，难道给你？”
其他的人听了这话，神色各异。
这批小太监之所以进宫，大多是因为家里困难，只好拿卖身钱救济家里，即使不情不愿，也都默认了这一情况。
“你难道……你真的是不怕死！”
女人气得有些发狂，竟然想扑过来，却被侍卫拦住。她大吼大叫道：“你不怕、你不怕……”
李思逸就站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反问道：“我不怕，你怕不怕？”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怕死。
太监换得的钱远比宫女多，她为了得到更多的钱，一时鬼迷心窍就给谎报了性别。为此买通太监也花了不少钱，结果一分都没赚回来，还倒赔了许多。
但这件事要是暴露，她恐怕也要被牵连进去。
女人又回身去一把掐住思瑾的脖子，“你难道就不担心我……”
思瑾任由女人掐住他，袄子都给扯歪了，却还是一动不动，呆呆愣愣的看着姐姐，不哭也不闹。
“他的死活，和我没有关系。”
李思逸眯起眼睛，语气十分冷淡，好像刚才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她还恶狠狠的补了一句：“你最好许愿我早点死掉，要是我出息了，第一个就找你讨债！”
女人后退了半步，短暂的惊慌过后，彻底的歇斯底里起来。
“等什么，还不快打出去！”
王公公看了一出好戏，出声提醒道。
亲属们最终都被赶了出去。
思瑾在推搡中，被一把推到了地上，仍然呆呆傻傻的，只是袖子中的小拳头缓缓握紧。
啪的一下，王公公回身打了李思逸一巴掌，不紧不慢的嘲讽道：“真是好大的口气，不过是个刚入宫的奴才。”
李思逸被打得跪倒在了地上，一边将钱袋子往怀里塞，一边低头：“我错了，求公公绕我这一次。”
“不说了？刚才不是挺会说的吗？”王公公注意到她塞钱的动作，旁边的小太监眼里写满了轻蔑，他居高临下的问道：“叫什么名字？”
李思逸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的回答：“奴才德思。”
“是个好名字，但你却不配。”王公公看了眼旁边内书堂的小太监，“我得和张公公说说，需得好好管教你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免得将来出了事，连累了无辜的人。”
张公公正是内书堂的管教公公。
听到前半句时，小太监纷纷幸灾乐祸，可是当听说自己也被连累了，表情当即阴沉下来，看着德思的眼神像把刀子。
“走罢，别耽搁时辰了。”
“是。”
德思慢慢起身，跟在最后，一群人总算离开。
阁楼内，王贵不屑的嗤道：“就是个钻到钱眼子里的小子。”
他看不上眼，别说是陈荣了，比起其他
有头有脸的公公身边的徒弟，也是差远了。
沈固笑而不语，起身走了。
侍卫紧随其后，被后头的王贵一把拉住，低声说道：“你笑什么？”
侍卫牛头不对马嘴：“你该去看看了。”
“看看？”王贵不解，“去哪看看？”
“医馆，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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