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嗯?”遥远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他们”是指谁。
“我爸妈。”
他语气过于轻松平静,以至于遥远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成越勾唇很轻的笑了下,略带嘲讽:“就今天。”
火簇跳跃,屋子里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明明是很平静没什么情绪的语气,遥远看着成越却觉得胸口闷闷地,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将她包围。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太糟糕了,这算哪门子的安慰呢。
遥远垂眸无力的想着。
成越看着她,对面的人垂着脑袋,一张小脸眉头微皱,似乎比他还要难过。
一点也不难过是假的,那是生他养他,朝夕相处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父母,成越见过他们感情和睦夫妻恩爱的模样也见过他们撕破脸皮针锋相对的模样。
他想不通,一份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甚至磨灭吗?曾经彼此相爱的人为什么到最后会如同仇人般两看相厌呢?
“每次他们争吵的时候,我都巴不得他们早点离婚早点分道扬镳,”成越目光看向屋外,渐渐飘远:“现在他们真散了,谈不上有多难过,就是突然释然了,在一起互相折磨,离了也挺好,挺好。”
遥远抬头,他身上又像刚才那样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看起来让人难以接近。
“我也曾经像你这样,我曾经每一天每一天无时无刻不在祈祷他死了算了,他死了最好。”遥远静静地望着火堆、一簇火焰映在她眼里,她语气平常到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成越看着她。
“我很爱他,有多爱就有多恨,在我十岁之前家里还算和睦,虽然不算富裕,生活过得拮据,平凡却也算幸福,我爸还是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工厂工人,我妈的腿还是健健康康完好无损的,”
她说到这里缓了口气:“那年我还在念小学,很平静无常的一天,像所有往常的日子,我坐在教室里,那天是一个星期只有一次的音乐课,老师将收音机放在讲台上,我们在底下跟着唱,那么吵闹的教室里,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听见了江叔叔的声音,那么冷的天气,他却满头大汗,急喘着气,扶着门框站在教室的门口,满脸惊恐的望着我......”
记忆犹如潮水涌来,所有的情绪仿佛历历在目。
遥远眨了眨眼接着说:“那场车祸,让妈妈失去了双腿,拿走了我爱的父亲,击垮了我们本就不算坚硬的家。巨额的医药费,妈妈心理上身体上临近崩溃的情绪。我想理解他是逼不得已走投无路才会去借高利贷,才会沾上赌博才会嗜酒,他情绪变得暴躁冲动,最开始是指着鼻子嘴上一顿恶骂,最后喝醉了开始摔东西动手打人。你知道的,赌博和嗜酒一旦染上便不是能轻易戒掉的,我也期待过,有时候他清醒时难得脾气好时也会竖着手指发誓一定戒掉,结果却是我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期待中希望落空。”
高利贷第一次找上门的时候,遥桓并不在家,遥远正蹲在石阶上煎江龄一会要吃的药。
门口一群人面色凶狠,来势汹汹嘴里喊着遥桓的名字就不管不顾掀开帘子闯了进去。
遥远担心江龄,扔下葵扇撒开腿就往里冲拦在他们面前。
小孩哪里会是大人的对手呢。
江龄瘦弱的身体抱着她,她们缩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一群人翻箱倒柜,东摔西扒,到最后找不到人拿着从柜台里搜刮到的钱愤愤离去,出门前还扬言下次还来,留下满室的混乱。
遥远不止一次哀求遥桓停止吧,不要再去赌博了,不要再碰高利贷了。以后好好工作,大不了她不读书了,她去找工作赚钱,一起努力,一点一点还总是会清的,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一切都会好的。
那时候的她还太小,不知是过于天真还是盲目乐观,十岁开始的年纪,不读书还能做什么呢。
遥桓听不进任何劝阻,反而变本加厉,做梦嘴里喊的都是钱。
钱也欠得越来越多,遥桓赌博成瘾嗜酒成性,发脾气摔东西动手打人已经成了常态。
遥远渐渐习惯,对他也不再抱有希望。
他死了就好了。
遥远第一次萌生这样的念头时,凉意顺着脚底攀升至背脊。
刚开始她还会对产生这种想法的的自己感到恐惧,久而久之这种念头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中越来越强烈。
出事那天是半夜。
遥桓顶着一身酒气回来,寂静黑夜中,楼下噼啪传来一阵响声,遥远彻底惊醒,赤着脚下楼时就看见江龄衣衫凌乱倒在地上,而遥桓正怒目圆睁的望着她们。
遥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将一身酒气半醉半醒的遥桓推拖着出门外,再用力关上门。
任凭他在外面怎么敲打,遥远双拳握紧抵在门内不为所动。
就是那天晚上,遥桓坠江而死。
那年冬天特别冷,遥远望着他被冻僵的尸体,凉意从头至脚渗进骨髓,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既恐惧又控制不住松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上岸,重新得到呼吸,也因为这样冷漠的自己而感到害怕过自我怀疑过。
后悔吗?
不后悔。
再来一次,遥远还是会选择将遥桓关在门外。
她语气从头到尾的平稳冷静,没有怨恨没有难过,像一个旁观者。
成越看着她。
遥远大多数时候太过一本正经,自尊心强,不会示弱不懂得讨巧。她比同龄人成熟,像这样卸下包袱,难得软弱的时候很少。
成越听着她平静的声音,一颗心却仿佛揪在了一起,隐隐抽疼。
“遥远,你抱一下我吧。”成越张开双手,看着她。
火焰在他脸上跳跃,忽明忽灭,遥远其实也没有多难过,反而有一种倾诉过后的轻松。此刻,成越就在她对面,张开怀抱,嗓音有些委屈的让她抱一下他。
遥远觉得有些好笑,却不忍拒绝。
她起身,绕过火堆走到他面前,手环在他肩上,真诚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停留了会,遥远松开手想退回去,肩上一道力量猛的将她拉回。
成越的手环在她背脊蝴蝶骨的位置,鼻息之间全是他的味道,遥远呼吸微颤。
身旁火光跳跃,遥远弯着腰下巴搭在成越的肩上,她能听见心脏砰砰砰跳动的声音,她侥幸地想,幸好衣服够厚。
柔软的,瘦弱的,这是成越抱着遥远时的第一感觉。
她身上有种干净的奶香味,很好闻,成越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摸了下,用哄小孩的语气对着她的耳朵,说:“乖,都过去了。”
他嗓音低沉沉稳,灼热的气息喷薄在耳边,痒痒的。
遥远回过神来一下子推开成越,退出去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哄小孩呢。”遥远在位子上坐下,耳根微热,低头去弄柴火也不看他。
成越笑笑:“你不就是小孩?只有小孩会说自己不是小孩。”
遥远低垂着眼睛:“强盗逻辑。”
气氛变得轻松许多。
成越看着她,认真道:“遥远,你没有错,如果换作我,也会这么做。”
遥远微愣,除了成越,关于遥桓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就连江天她都守口如瓶闭口不提。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谁能替她感同身受,谁能抱一抱她告诉她没有错,你想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应该的,都是合理的。
但现在,眼前这个人,不仅给了她渴望已久的拥抱还告诉她你没有错。
胸口忽然被一种剧烈的安全感涌破,遥远鼻子微酸,眼角生涩,人好像一旦得到安慰就会变得软弱。
遥远低下头,刘海挡住她的眼睛,尽量克制压抑,稳了稳情绪,才开口,
“嗯,你也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她笑了笑,语气尽量野蛮无赖:“是大人们的错。”
“嗯,是。”成越弯唇,附和着点头。
空气中渐渐飘着红薯的香甜味,遥远捡了根木棍,对着火堆跃跃欲试。
“应该熟了吧?”
成越抬眼:“坐远点。”
遥远往后退出去几步,成越举着木棍在火堆里穿梭,空气中一下子火星四溅。
两只大红薯冒着滚滚热气躺在地上。
遥远小心翼翼的捧着红薯,一边呼气一边剥皮。反观成越一派淡定从容不慌不忙,好像手里的东西一点也不烫似的。
剥开皮的时候,热气扑来,遥远很轻的啊了声条件反射收回手。
“烫到了?”肌肤相触,手掌被人托住,遥远抬头,成越已经绕过火堆蹲在她身边。
她睫毛微颤,摇了摇头。
“拿着。”成越将手里剥好的红薯递给她。
遥远接过,低声道:“谢谢。”
不知是有意无意,成越的手在离开的时候很轻的挠了下她的掌心,也许是屋里太过暖和,遥远觉得脸上热得很。
外面冷风阵阵,丛草飞扬,屋里篝火明艳,连同一块被烧灼滚热的心在悄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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