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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缘起


  大江东去,风烟寂静……

  一轮长阳正圆,落于江头。水天共处一色,满江金波微起,江舟小楫,轻轻荡漾。

  两岸垂柳连绵,丝绦陌陌,掩着晚波桥头,一排酒棚食铺挑着形形色色的幡子,在榭排上将木桌条凳摆放得整整齐齐。

  此时已是酉时近半,落日余晖照耀着这处屋舍罗列、错落有致的集镇。傍晚的宁静光景里,蜿蜒曲伸的白石街道上少了许多人,多数乡民已经回了归处。之前嘈杂嚷嚷的热闹气氛,现在也已冷落了下来。江边榭排这一块儿自然开始变得清闲,各家酒棚食铺就还只剩下一些酒兴未消的客人。

  白柳乡临江的这榭排,宽五丈,长三十丈,乃是用一块块木板平扎而成,近二十家酒棚食摊一字排列在榭排上,稳稳坐落在江边的清波上。

  在榭排最外边靠近江面的偏僻一角,一家挂着三角朱色酒幡儿、上书陈记两个黑色大字的酒棚子里,就还只剩下一人独坐。而店家也明显有了打烊的打算,正靠在店门酒垆前,扯着脖子上的白布巾,闷着头一件件地清理酒具。

  这两人明显没什么话交谈,酒棚子里便因此显得有些安静。要不是尚有落日余晖照了进来,棚子里有些微红的光暖,这里便会更加冷清,让人不太乐意于此处久待。

  那人独坐,却是名头戴翠竹斗笠的消瘦少年,正背对着榭尾坐在木桌旁。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只黄陶酒壶,与一件随身携带的黑色包裹。

  他一只手正搁在面前的黑色包裹上,另一只手则抬在半空,稳稳持着一只黄陶酒杯,凑在细薄的唇边,安静抿酒。

  少年一边持着黄陶酒杯细抿,一边微侧着双眸,沉默着望向远处的落日江景,明静的眸光透着松散,看晚归的江波渔舟,也看渐静的落霞飞鸟,似乎已将棚子内外的店家声响置之于外,只剩下满心的平静。

  可深衣静坐,杯酒独酌,这一幕落在了满江的粼粼波光里,多了些许平淡,更多了几分寂寥。

  少年坐在渐渐黯淡的落日余晖里,身旁仅一道静默影子相伴,观其容貌,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袭黑色直裾深衣,一张翠竹斗笠盖着乌黑短髻,入鬓的剑眉,明月似的眸子,脸颊有些消瘦却也白皙。无论是鼻子、嘴巴还是下颔,线条细腻、起伏柔和,都生得格外细致秀气。

  若不是他无论神情还是气质都与少年无异,不经意间,定会被人误认成清秀的少女。也因此一路自酆都县城而来,有不少人将其误认为女扮男装的少女打过主意,只是除了没什么出格举动的,其他真个付诸行动的便都被其打得满地找牙。

  这少年姓白名夜,表字子行,酆都县平都县学的外学学子,本应该待在县学的外学里修习学识,只是应了家中师父的吩咐,这才告假来此做些事情。

  他正在等人,或者说是“人”。

  可“人”尚未等到,却是让这落日江景勾起了一些回忆。

  只听轻砰一声,他收回目光,将那只黄陶酒杯重新放回了桌面上。可他并没松开手里的黄陶酒杯,反而下意识一直把着。虽说他清秀的面容上正透着平静,可眸光却又渐渐有了些朦胧,但又不像是染上了酒意的样子。

  白子行按着黑色包裹的左手,轻轻抚了抚,似乎想起来什么,右手指节收曲,忍不住捏了捏黄陶酒杯,便神色复杂地将黑色包裹从桌上取下,低头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随后才收回左手抬起头来,就这样正襟静坐着,重新侧眼望着江间,神色怔怔地看着那通红的落日晚景……

  他这些年表面上乃是修持圣人道理的布衣书生,实则暗地里不过是不敢露出真容,与人斗又与妖斗的血腥武人。

  像如今这样离家数百里,按着某些线索,一路追踪着缘妖形迹,最后再机关算尽,从缘妖体内得到其独有的缘丹。如这类事,实在是不知道做过几次了。反倒是所谓的学子正业,并没能操持太多。

  自白子行六岁修道习武以来,便跟着师父,走了很多的路,过了很多的河,也见过很多死了或活着的人,听过很多不一样的故事。

  他曾背着师妹,跟着师父走遍了蜀地各处。到过成都府见过鲜衣怒马和街市繁华,去过汉州求过君平庐镇邪祈福的符箓,也去过惨烈厮杀的蛮方边关见过灰色亡土,遇到过赶考的士子,下山的道士,化缘的行僧,逐江的疍户,起事的良壮,殉情的客女……

  可无论去到哪里,又见了多少高士,寻了多少妙方。如今十年来,师妹的病情依旧不见丝毫反转,只能靠缘妖体内的缘丹维持性命。

  所谓缘妖,是白子行对有功行在身,与人为善的妖类的总称。所谓缘丹,便是缘妖修成人身之时,受天地所赐,象征其为人资格的命格,也代表了其一身的道德功行。取其缘丹,无异于将其打回原形,百年修行转瞬成空。

  这些年,为了取得缘丹。他不择手段,也不知造就了多少恶孽,以致因果缠身,一到月圆之夜便受百妖噬神之苦……

  他虚伪,他冷酷,他自欺欺人……

  子行,君子之行。太过讽刺!

  这县学先生对他的期许,反倒成了时时在心头割着的刀子。但一想着若要维持自家师妹性命,就不得不行这逆天之举,继续自功行有成的妖怪身上,取得缘丹。

  他自然是苦闷无奈的,还有满心颤抖的罪过,和在疲惫中执着的希冀……

  这落日昏沉,心头苦涩之际,实在是想倾诉,却又不知向谁倾诉……

  白子行面色越来越郁结,忍不住心底轻轻一叹,万千慨叹都再次沉浸于心底。他收回了望向江面的目光,他想着“人”既未到,便再喝上几口浊酒。

  他抬起手里的酒杯,近到眼前,下意识便转动起酒杯,细细端详着,似乎想看出酒里会有什么。他神色认真地看着,可酒液浑浊,看不出里面的倒影。而酒香寥寥,更只有微微的凉意。

  事到如今,便只有继续这样走下去……

  白子行紧紧捏了捏手里的黄陶酒杯,捏得酒杯快要发出脆响,而后长长吸了一口气,抬杯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又趁着酒液滑落咽喉的时候,微眯着眸子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神色舒缓了下来,将酒杯放到了桌面上。接着轻轻把起黄陶酒壶,准备朝酒杯里倒酒,这才发现黄陶酒壶已是空了,忍不住晃荡了两下,不见半点动静,却是一滴不剩,只好轻叹一声,无奈作罢。

  但他并不准备再叫店家添酒了,这黄柳酒若是不煮着喝,涩味燥气便太重。可偏偏他从不喝煮过的酒,喜好一杯冷酒下肚,自见一颗身心。

  “人”既未到,酒又见空,更不可能在此处冥思坐忘,修行功法。

  白子行一时间竟不知道干什么,略一犹豫,便低头看向膝盖上的黑色包裹,伸手抚了抚,便缓缓解开带子,从里面拿出一幅水墨画轴来。

  他轻轻打开画轴些许,面色复杂地看了上面画着的花木鸟兽一眼,只见或花或木或鸟或兽分成四行整齐排列在画面上,如同一幅幅小小的图鉴,个个栩栩如生,神韵动人。

  只是白子行一见这画上的花木鸟兽,心底就又忍不住一阵黯然罪过,再见并无什么异常,便又平复下心绪,轻轻合上画轴,重新放回黑色包裹里,再次系好。

  这画轴实际上乃是白子行的一件法器,这法器并不起眼,也并无什么杀伐之力,看上去与寻常书画一般无二。只是这上面画着的花木鸟兽,其数近两百,并非什么真正的画作。而是这些年来,白子行用此画收纳缘妖缘丹时,被缘丹自行烙印上去的印记,上面寄宿着被白子行坏了功行,又丢了一部分命格,再无去处的缘妖。

  画里的缘丹自然已经悉数给了师妹服用以维持性命,而这些缘妖,也都等着白子行未能实现承诺的那一刻,彻底吞噬掉他的魂魄,以了当日被取缘丹之因果。

  缘妖与缘丹平日里受画轴封印,并不会显露出什么异常,这也是白子行不惮在这陈记酒棚拿出来查看的原因。

  他此时取出此画查看,不单单是想确认画轴的封印有没有问题,还因思及往事种种,想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些被他取了缘丹的缘妖,不要忘记取缘丹之时他许下的承诺。终归有一日,是要一一去偿还这结下的因果的。

  此图名唤万妖图,这世间也的确是有人神仙佛妖魔鬼怪。

  世人愚昧未开之前,不知世间有因缘数果、道德功行,更与这神仙妖魔之事隔着一层层的因果界限,肉眼凡胎难得一见,自然信或不信在两可之间。

  好在上古有圣人设教,如今又有三教九流广传。亲眼所见异常的,道听途说诡异的,渐渐也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直到最后因圣人教化,开了自身愚昧,破了凡胎局限,这才真言真信,人神仙佛妖魔鬼怪便此为世人所知。

  如今大安居于天地大统,立朝两千八百年,当世百家齐鸣、人道昌盛,各家言论纷繁不同,依旧少不得人神仙佛妖魔鬼怪之类的事流传。

  白子行今日便是为了一只鱼妖来此……

  而原本人神仙佛妖魔鬼怪各处六道之中,平日里并无因缘数果的关联,是以非是寻常手段所能寻见。

  只是这鱼妖在白柳乡边的大江里修行百年,有缘化成人身,竟是就此融入此地民生数年,如常人一般生息活计。

  这反复十年,与人朝夕相处,每日荷锄弄禾,打柴放牛,往来乡里,自然与此地有了因缘数果的联系,也就没了与常人的因果界限。几日前,因遇见山贼剪径,欲奸杀一名女子。便出手阻止,却因山贼人多势众,被迫展露出妖气,吓跑了那伙山贼,也泄露了形迹风声。

  白子行在从酆都城中的怜人妆处买来的消息里得知此事后,便连夜赶到此地,打算趁着那鱼妖还没转移形迹之前,取了那鱼妖的缘丹。

  只是白子行此行并没有太大把握,这平都治治内四县,具都临着那条贯穿大安东西的大江。那鱼妖只需要显出真身往江里一藏,便自此江湖广阔,再难被人寻到踪迹!

  他不欲打草惊蛇,在没有准确掌握鱼妖此时形迹之前,不宜乱动。便遣了当年在临近成都府的永安镇青城山收养的一只小白狐,让其去帮忙探查这白柳乡里的究竟。所以才有了他在江边榭排处,喝酒等“人”的一幕。

  可白子行能等,这酒棚的店家却不能等。

  就见这五十岁左右的店家,是个身材消瘦、面貌黑黄的小老头,此时正微躬着身子站到了白子行身边,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一脸陪笑地说道:“这位客官,小店就要打烊了,不知您可否移驾别处?”

  白子行忽然被人打搅了心思,下意识便眉头微皱,原本平静的清秀面容看起来就似乎有些冷峻。他又忍不住朝着侧面的江间望了一眼,见落日正红,江面粼光万丈,明显离夜幕还有些时候。

  这店家见得白子行的冷峻侧脸,以为是自己的话恼了这人,忍不住向后轻退了半步,朝着白子行摆了摆手,一双略显浑浊的双眼,小心上下打量起白子行的侧脸,谨慎察觉着他的神色,一边小心解释道:“这位公子,实在是不敢开下去了!这几天乡里都在传言,来了只作祟的妖怪。大家都不敢真等日落才归家!您看看,这榭排其他十几家酒棚食摊,也都准备打烊回家呢!您看……嘿嘿……您看……”

  白子行自然不是恼怒这店家打搅了自己的心思,又听这店家给了这请客的解释。回头看了这忐忑的店家一眼,翠竹斗笠下的清秀面容流露出一丝柔和笑意,在透过草棚的落日余晖里带着一丝温暖,声音醇朗如风,温声道:“老丈不必紧张,您说得对,的确应该早些回家!小生这就离去,刚刚若有困扰之处,还请老丈谅解!”

  白子行说完便挽手挎起膝盖上的黑色包裹,移开身下的条凳,正正朝着这店家微微一礼,再从直裾深衣的衣襟里取出一钱银子,轻放在桌上,醇声道:“这是酒钱!您不必找了!”

  他这才将黄陶酒壶与酒杯摆回一开始店家上酒的样子,见桌上并无洒落的酒液,就将身下的条凳也摆回原样,轻轻擦了擦。于是扶了扶头上的翠竹斗笠,朝着酒棚门口而去。

  那店家见白子行这般言行有礼、客气有加,僵着手中的抹布,一张老脸上尚且有些恍惚,呐呐难言。只是怔怔看着这少年出了酒棚,这才醒过神来,连忙跟到了门口,一连鞠了好几次躬,老脸上还带着慨然,又连忙感激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您请慢走!”

  头戴翠竹斗笠的白子行,深衣徐徐,像是远途上的旅人,一路安静沿着木扎榭排朝着一座灌木土包之后的乡集而去。

  他隐在翠竹斗笠之下的脸微微侧着,借着眼角的余光,暗暗瞧着一路走过的酒棚食摊,才发现这一家一家的确开始请客打烊了。

  他知道如今这看似平静的白柳乡,实则暗流涌动!不知道还有多少得了鱼妖踪迹,各怀心思赶至此处的人。他心下也希望鱼妖之事,不要祸及无辜便好。

  可接着他就自嘲一笑,祸及无辜?自己可没资格和脸这么说!于是便又变得更加安静沉默……

  此时夕阳斜入江头,渔舟弄晚,江波里还泛着静谧。

  白子行接着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沿着江边小路,徐徐而行。

  他随着师父到平都治已有三年,三年里走遍治内各处,对这治内的地理风貌也算熟悉。

  白柳乡离酆都县城近两百里,山势崎岖不说,林间又多豺狼山豹,并不是能产出足够粮食,开荒垦地以自足的地方。可此地水利平缓,水产丰富,是以此地也多的是逐江而渔的行当,大大小小的鱼市码头林立四处,围着白柳乡集镇好大一圈。

  乡集更是带着大安西南特有的山城色彩,无论内外远近,具都从离江不远的地方开始,依着山势而建,大大小小的屋舍院落被错综复杂的大街小巷分割成许多错落的小块。往往同一个坊里中间,还隔着一座山包或一片树林,往来虽有不便,可也另有意致。

  唯独乡集外围的鱼市码头,一溜儿的沿着江岸,最是有条理。只需沿着岸边走,数着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牌坊,不消一个时辰,就能找到任何一处他想找的码头。

  此时岸边、街上,千丝万缕的柳叶斑驳着黯淡的光影,人影也的确寥落了许多,落日余晖泛着通红的色彩,这光景也透着一些不寻常。

  白子行绕过榭排与乡集之间的那处灌木丛生的山包,也没继续沿着石道往乡集而去,转而沿着江边的泥路,进入西边的一小片连水而生的桉树林。

  桉树林沿着江甸向西连密而去,林间地势并不复杂,略算平坦。仅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贯穿而过,通往乡集西边的一片山丘。而因为已近秋分的缘故,林间铺满了层层的枯黄落叶。

  白子行刚从江边榭排出来,便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于是顺着这条小路往林中走。

  他左手抓着胸前的包裹系带,有意朝着一颗桉树后面望了一眼,落日的黯淡余晖透过林间,落在他头顶的翠竹斗笠上,之前的些许郁结又顿时消散,衬托着斗笠下清秀面容上露出的一缕柔和微笑。随后他便继续朝着桉树林深处走去,只是一边走,一边垂下右手,轻轻提起黑色直裾深衣的裾衽。

  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那颗桉树后冒出头,只是两个巴掌长的幼兽。可这白狐虽小,一双眼睛却是光彩照人,灵性十足。

  它追着前面的白子行,一连小跑着跳过一处石堆,带起几片翻飞的枯叶,轻车熟路地攀上白子行的小腿,绕着小腿转了几圈,便从直裾深衣的裾衽处钻进了白子行的怀里,只从前襟处露出一颗小脑袋,发出软软的女童声,悠声说道:“啊……哥哥!如你所料,白柳乡集镇上还另有些人,个个血气饱满,不似寻常,一直暗地里打探什么!而怜人妆的消息也是属实,的确有一只妖怪潜藏在白柳乡西江鱼市里。并且变化成一男子,混迹在寻常人家里。灵儿刚刚找到他的时候,他们正好围在一起用饭呢!只是若真是那鱼妖,怎会潜藏在这明显与其性命相克的地方呢?”

  白子行闻言一笑,收手将这白狐的小脑袋按回衣襟里,接着探手拂开面前的一根干枯枝桠,偏着头穿过几棵桃树。可依旧有几根桃树树枝,不紧不慢地从他头顶的翠竹斗笠上划过,上下颤动,轻摇不止。

  他一直到了桉树林的边缘才停下脚步,伸手扶着一颗笔直的桉树静立不动。翠竹斗笠下的那双温润明静的眸子,倒映着落日的余晖,渐渐显得朦胧,只是顺着身前的蜿蜒小路,静静看着在乡集东边不远处的山隘江湾里若隐若现的鱼市,轻声道:“那鱼妖身具功行,非是愚昧无知之物!这鱼市历有十数年,每日不知要宰杀多少鱼类!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也因此鱼类被宰杀之际,仍会本能地滋生出怨气!这鱼类怨气,历年积累之下,虽说尚未对其他生灵形成影响,可也早就将这鱼市化作了一处鱼类禁入的怨煞之地!鱼妖真若潜藏在此处,无异于画地为牢,自陷险地!”

  “此事颇有疑点,另有一些目的不明之人,恐生事端。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先暗中一探究竟,再做打算!”白子行心下了然,决定先进鱼市,静观其变。他说完便重新变得静默了起来,只是微垂下眸子,瞳孔变得很深邃,又连同清秀的面容一齐掩饰在翠竹斗笠投下来的阴影里,任由天际的落日余晖从一旁洒落。

  此行到底如何凶险,会牵扯上什么因果,当下尚不可知!可无论如何,这缘妖体内的缘丹,是白子行势在必得的要紧事物,且他必须在十日之内赶回酆都县城!

  白狐又重新从白子行的怀里探出头,抬头望了头顶上白子行静默的脸色一眼,接着就一骨碌从白子行的怀里爬了出来,攀着他的衣襟,绕到他的肩头,随后朝着翠竹斗笠上跳去,将白子行那顶端正戴在头上的斗笠压得朝一旁偏去。

  这白狐眨巴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蹲在白子行头顶的斗笠上,悠悠甩着毛茸茸的长尾巴,望着在夕阳光色里显得黯淡朦胧的西江鱼市,长长叹了一口气,糯糯道:“哥哥!那妖怪也可真是厉害,远远就能让灵儿感受到,那一身如同大潮般席卷的妖类气机。靠近他周围的时候,灵儿感觉就快要窒息了一般,差点就露出了痕迹。哥哥,真的要与这样的厉害妖怪相争吗?”

  白子行闻言重新抬头,神色恢复如常,清秀的面容上认真而又安静。他迎着落日余晖望向远处的鱼市,眸子里一片温润明静。他伸手将头顶翠竹斗笠上的白狐拿了下来,并轻轻搂在了怀里,温声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白狐明显有些不乐意,扭动着身体挣扎了出来,自己重新钻回了白子行的深衣衣襟里,闷声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哥哥可是答应过灵儿的,要助灵儿修成人身,再送灵儿回家的!”

  “是啊,这是哥哥和你的约定!”白子行笑着应道,可一颗心却渐渐往下沉去,变得越来越冰凉。他不知道白灵儿跟着自己,受自己的因果牵连,作“恶”多端,要以道德功行修得人身,会不会遥遥无期……

  白子行心中愧疚,更像是心底突然冒出了一片深沉的湖水,沉溺之间,渐渐弥漫起寒意。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捏起拳头。那双手顿时青筋毕露,微微颤抖!

  时日不早,他正好可以随着晚归渔舟潜入鱼市。他心底轻轻一叹,叹息无声,却似乎在这幽静的桉树林里响起,分外绵长。他抬手取下头上的翠竹斗笠,又松开发髻上的竹簪,任由一头黝黑散发披落。

  他从怀里抱出白狐放到地上,将手上的翠竹斗笠戴在白狐脑袋上,又转了转方向把斗笠扶正。他起身静静看着白灵儿,一头散发之间,那双明静的眸子怔怔的有些出神,就显得愈发深邃。他随即又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拉着胸前的包裹带子,对着一旁的白灵儿温声笑道:“灵儿,等这一次的事情结束,哥哥送你回家吧!”

  白狐顶着翠竹斗笠安静蹲坐在他身旁,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几乎快被翠竹斗笠完全遮盖。她也不说话,只是仰头,透过翠竹斗笠的边沿看着白子行。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见白灵儿不答,白子行微微一笑,他收回看着白灵儿的视线,再看这江间晚景,风平浪静。他的心似乎也因此渐渐变得平静,渐渐收敛了那些于之后的行动毫无用处的心绪!他面色安静,抓住胸前黑色包裹的带子,将包裹甩到胸前,从包裹里取出一张假皮面具。

  假皮面具像极了蜡皮,褶皱的五官耷拉在他手上,有些干瘪,有些干涩……

  他突然抬头望向远方朦胧起伏的长山,想着家里的师父与师妹,又想着这里的灵儿和自己。

  他看着远处的光景,偶尔闪过一片茫然……

  他渐渐看着,认真看着,而后低头看向手里的假皮面具。他的眸子最后还是变得清明,伸手将假皮面具覆在了脸上……

  夕阳渐晚,长山夜漫,而此路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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