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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起林寒(一)


  原来那落水昏迷的少年,正是昨日快至戌时之际,远见一条乌篷渔船,破开晚浪,自蜀地方向而来,便闭封经脉,自沉江中的白子行。

  谁也想象不到,这明明一位武道三重楼的高手,会如此故废周章,以让渔家救起的方式,潜入西江鱼市之中。

  至于那渔家并未将其救起怎么办,那他也自会飘向下游的鱼市。断不可能滑天下之大稽,自己将自己淹死。

  这也正是白子行想要的,无论此时鱼市之中,是否还有他方人物。即便有人注意到被柳家父女救回鱼市的白子行,也断然不太可能,太过注意这样一名落水且昏迷的少年!

  还是自封经脉,发起高烧的少年……

  白子行此时正穿着一袭麻衣,坐在乌篷渔船的船沿上,就跟寻常闲下无事的渔夫一般无二,一只脚踩着船板,一只脚耷拉在船下,嗅着鼻端传来的阵阵鱼腥气。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渔桥上,或吆喝叫卖,或讨价还价,或收绳起帆的一众渔家和买客们。

  昨夜醒来过后,他本想在今日一早就于此处脱身,前往白灵儿所说的那处渔舍,打探一番鱼妖踪迹。却不曾想,被那表面“淑秀清新”的柳淼淼,拉着死活不放!

  美其名曰,有恩报恩!得偿还了她“看见他,救起他,照顾他”的恩情,到时候方才两清,“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时白子行才愕然发现,感情这姑娘,还真的挺不客气!这算不算意料之外?

  不过无奈之后再想想,白子行便不怎么急于行动就是,正打算顺势而为,借机融入到西江鱼市之中,说不定有意外所获。尤其是在昨夜发现,西江鱼市之中,可能存在一位道门居士且其有所行动的情况下。

  虽说,他并不清楚,一向比较认可与人为善的缘妖的道门,这次是因何而至!以他得知的消息来看,仅仅只是于山贼面前显了行迹,可到底那鱼妖所为是善,并无引来道门居士的理由!这也不排除那居士是邪门外道之人,所来目的不善!或许也如他自己一般,为了于缘妖身上获益……

  总而言之,如之前所料,鱼妖之事另有隐情。这便更是促使他下了决定,静观其变,顺势而为。

  此时正好是巳时,微风细抚,渚清沙白,百里江天尽皆笼罩在高天秋阳之下。这处渔桥还停着的二十多条渔船,被一片又一片的粼粼波光密密环绕。再加上此时渔桥上来来往往的渔家或买客,或收绳或起帆的渔船被渔家撑着在渔港里挪转,好一幕晨光和煦、朝气勃勃的景象。这在大安西南多连绵湿雨的秋季,分属少见。

  因昨夜听了俏公子陈敬的话,柳家父女略一思索,便决定都留宿船上。这不今日一早,那柳大路吩咐柳淼淼小心留在船上,不用摆箱卖鱼之后,便从灰木大水箱里,用枯草串了六尾大鲤鱼,赶往鱼市刘档头所在的鱼庄,一是上交这次出渔的鱼货,二是向刘档头表示一下感谢,多谢其与陈氏陈敬公子的关照。

  这一去,都有了半个时辰。

  而白子行,昨夜醒来之后,便称自己是临江县花树乡人氏,姓林名南,与家人到酆都县白坪乡省亲。在乘船过江的时候,不料遇到一股湍流,自己被颠进了江里,又接着被江水一卷打进水里昏迷,千幸万幸飘到下游的白柳乡,被正好出渔回港的柳家父女救起。一阵千谢万谢之后,再被问起后面的打算,又说估计家人已经雇了人手,正沿江搜寻自己的下落。又因人生地不熟,打算在这西江鱼市找间酒楼住着,等着家人寻来,到时必有厚报!

  柳大路沉吟片刻,又见白子行身上肌肤确实被泡得发白发软,又是昏迷发烧,便不疑有他,给他一身麻衣先换着,让他安心歇息。只是之后有了柳淼淼“挟恩图报”的一幕,说是既然要在西江鱼市等人,便干脆就在自己家,顺便偿还了恩情!也不知这姑娘怎么想的,白子行明明已经许诺必有厚报了!

  此事已不必重提,白子行这下正坐在船头秋阳照耀之下,迎着阳光半眯着双眼,瞧着旁边渔桥上正讨价还价的一对渔家买客,一只右手则搁在半撑着船板的右腿膝盖上,下意识挠着因江水发泡有些起皮发痒的膝盖。

  那名靛色布袍的中年人,国字脸,额头略突,头束布冠,正挎着一条灰布包裹,伸手指着前面渔船船头上用枯草串着的两尾草鱼,错愕道:“店家,这草鱼怎的那么贵呢?前几天才二十文一斤,今日怎的就要二十五啦?”

  那船头正半躬着身子站着一名黑色猪皮围衣的干瘦青年,一直伸手在黑皮围衣上擦着,咧着嘴点头哈腰笑着,更一脸热情听着这买客说话。等着这人说完,这才咧嘴笑着朝旁一偏脑袋以示说错了,接着俯身提起那草鱼,摇头摆脑地咧嘴笑道:“嗨……您也不是不知道,这几天乡里传闻有妖孽作祟,咱们这鱼市听了三位渔档头的吩咐,戌时闭市!这不得不减少出渔时间,以致鱼产减少,自然这鱼价渐渐涨上!唉……您也别说了!都是乡里乡亲,这鱼我少您三文,您就拿走吧!”

  那买鱼中年闻言略一迟疑,也就认了这乡亲,脸上露出笑意,拱了拱手,笑道:“那就多谢小哥啦!”

  “嗨……客气!”那青年渔家闻言咧嘴一笑,朝天一抬手,随即将那两尾草鱼递给那人,笑道,“您啊!拿好,走好!”

  可以白子行的眼力,却发现那干瘦青年藏在笑脸上、小眼睛中的狡黠,也看出了那两尾草鱼是被灌过水的!彼减此增之下,断然没了少三文的惠客。

  白子行正安静看着,却突然听见身后乌篷子里传来了一阵动静,便扭头看去。

  原来是刚刚进了乌篷捣腾什么的柳淼淼,此时正咬着牙拧着脖子,费力搬着一只灰木水箱,蹒跚走着。她那勉强半抱半抬着灰木水箱的小手与细腰,被压得都快垂到了地上。可二八少女,胳膊纤细,哪里能自如搬动那三尺见方的灰木水箱。这不力有未逮,刚走了没几步,就手软一滑,那灰木水箱发出一阵“呼啦”水花响,一角滑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重响。她这才将倾滑了一角的灰木水箱,勉强搁在半蹲着的双腿上费力扳正,没让里面的江水,从箱子四周的通气栏栅淌出来。

  她正呼呼喘着气,小脸通红,这一见白子行正疑惑地望了过来,不由得杏眼一瞪,凶喊道:“喂!倒霉蛋,你瞅什么呢?还不快过来帮本恩人一把?”

  白子行被喊得一愣,又想起柳淼淼要他报恩。这下只好起身,苍白着一张脸走了过来,俯身伸手搭上那只水箱,两人一人一边一齐用力,将这水箱抬出了乌篷,朝着船沿边走去。

  “恩人,柳大叔不是说,无需卖鱼了吗?”白子行一边抬着水箱,一边疑惑问道。他一边暗纳一口气,用气力给自己逼出点点汗水来,也好将落水少年高烧初愈的样子给演得真切了。

  “谁说要卖鱼啦?”柳淼淼本想埋汰几句,可随即又看见白子行有些虚弱吃力的样子,便收回了后面的话头,改口说道,“咱们家的规矩!现在要放鱼进江啦!好了,就在这里吧!”

  轻砰一声,二人将这方灰木水箱放在了船沿边上。

  就见柳淼淼半蹲在船板上,一只手按着水箱盖子,一只手朝后推了推白子行,没好气道:“诶诶,倒霉蛋,后面站点!”

  这时白子行才绕过柳淼淼,蹲到了另一边,伸手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眯了眯眼,面露疑色,这望了身旁的水箱一眼,又望了船下被阳光照得明亮不少的江水一眼,小声问道:“放鱼?为什么放鱼?”

  柳淼淼却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娘,闻言抬头白了旁边的白子行一眼,随后就低头盯着水箱盖子侧面的横杠,一只手扯住横杠,“刷”的一声抽了出来。她这才掀开水箱盖子,小脸严肃,认真解释道:“不能涸泽而渔!只取生活所需!咱们家的规矩!大虫吃饱了还不杀兔子呢!要知道呀,人在做,天在看!为活着杀生是生计,再为贪念杀生那就是造孽了!昨日那尾金光鳞,已然够了咱们家几月所需了!”

  水箱盖被打开的时候,一股江鲜特有的鱼腥气便飘散了出来,就见里面十几条鲤鱼静静飘在水里。这十几条鲤鱼久未经日光照耀,此时随着水箱中落下的秋阳光芒,一时间在水箱里来回游窜,“哗哗”摆动起一阵水花声响,鲜活了不少。再细细一闻,水箱里的江水并没有陈放几天后的臭味,反而带着活水的气息。白子行这才明白过来,昨夜所见篷壁水箱下面放着的一只只大木桶,想必就盛着与水箱相应换水用的江水。

  他心中讶然,一时间又有些沉默,更是没想到柳淼淼能说出这番话。再想着此次为鱼妖缘丹而来,是生计,还是……造孽?

  他的脸色依旧安静着,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意味,可心间却有了些不便外道的苦涩。这扪心自问,又看着一旁的柳淼淼正探头瞧着船下的江面,答案不言而喻。

  “那咱们,现在就放鱼入江?”白子行收敛了心绪,便露出个笑脸,学着柳淼淼,蹲在船沿边。又似乎想要掩饰心头的不自在,探头向着江面望去,轻声问道。

  “你急什么?”柳淼淼一脸奇怪,抬头白了白子行一眼,随后也不理白子行有些郁闷的神情,径自起身到了乌篷里,从里面拿出一根撑船杆,回到船沿边,就朝着下面的江面搅去,一边搅还一边咬牙切齿地道,“可恶,又想网我家的鱼!我非得将那破网捅到江底不可!”

  这姑娘一副咬牙气恼的模样,站在船沿边上,朝着江面微倾着身子。一手托着撑船杆尾端,另一只手则又按着尾端,随着她将撑船杆伸进江底,哗啦哗啦一阵搅动,顿时挑起一张渔网来,接着就要转手按进江底淤泥里。

  “诶诶诶……淼淼,你干什么呢?”

  就在柳淼淼准备将那张渔网按进江底的时候,一道干瘦的人影从一旁的渔船上跳进江里,就要伸手去拉那张渔网。

  白子行一看,原来正是刚刚那名与人讨价还价还缺斤少两的干瘦青年。就见他连身上一直罩着的黑皮围衣都来不及脱,咧着嘴皱着脸,朝着那张渔网游去。

  “果然是你这狡诈家伙!张老三,姑奶奶早就防着你了!还不死心是不是,今天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柳淼淼见那干瘦青年慌慌张张跳入水中,一边咧嘴皱眉急着想将渔网扯回来,一边扑腾得跟落水的狗子一般。当下是又气又乐,小脸上便略一迟疑,就让那张老三将渔网拉了回去。要是那渔网真让她给搅到江底淤泥里,混着石头木枝一绞,胡乱结在一起,自然也就废了。

  柳淼淼也不打算就这样饶了他,于是气鼓鼓地抬起撑船杆,半蹲着身子,往哪张老三的脑袋上“咚咚”敲去。张老三吃痛,连忙哎哟往旁躲。可这姑娘不依不饶,小小一个人儿吧,在船沿上倾着身子追着打,非要给他点颜色瞧瞧。这一边追,一边敲,还一边瞪着杏眼大声喝道:“张老三,让你坏咱们家规矩!让你坏规矩!”

  那干瘦青年再也受不了,便拉着渔网往水里沉去,一会儿才从他自家渔船边冒出头来。满头水淋淋的,一边咧嘴从嘴里吐出江水,一边欲哭无泪地“啪啪”拍打着因进水而臌胀起来的黑皮围衣,便重重“唉”了一声,哑声道:“淼淼,你就饶了我吧!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哼!!”见张老三服软,柳淼淼才瞪着杏眼,将手里的撑船杆收了回来,“咚咚咚”几步走到乌篷前,将那撑船杆顺了进去,这又回头瞪了一旁正惊愕没回过神来的白子行,凶恶道,“看什么看?你也想被我打脑袋?还不快帮我放鱼入江!”

  白子行起身面色古怪地看着,这突然受到怒火牵连,只好“哦”了一声。连忙重新蹲在船沿边,伸手搭住水箱,又朝柳淼淼望了望。

  二人这便一齐掀起那方水箱,将那十几尾鲤鱼连着江水一齐倾倒入江。“哗哗哗”好一阵水花声响,那鱼在水花里摆动,转眼便沉进江水里消失不见。

  “快看!柳大路家,又放鱼入江了!”

  “可惜啊!这不是有病么?”

  “大老远网回来!要放,又何必网呀!”

  “谁让人柳大路有本事呀!不在乎这一丁半点!”

  “嘿!这谁家的小子?莫非是柳大路家的女婿?”

  “就这样?跟个病秧子似的!”

  “嚯嚯,不知道什么时候,谁家给说的媒!”

  “听说是昨晚才从江里捞起来的!”

  “噫……”

  ……  ……

  渔桥上,渐渐围了一些人过来,都驻足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柳淼淼全不在乎人家的看法,只是一直唬着脸,让白子行帮忙,直到将乌篷里所有的水箱全都倒完,又将空了的水箱全都码回原地为止。

  等到围拢过来的人都散了,柳淼淼才气喘吁吁地坐在船头,小手撑着身子缓了一口气,小脸通红地慢慢躺在了船板上。兴许是觉得连秋阳都有些刺眼,便抬起一只手,搭在了汗津津的脸上,挡住了眼睛。

  之前那些旁人言语,白子行听得是心闷不已。加上这一连来回抬着十几大水箱,此时是脸色苍白,同样满头大汗,看起来便更加虚弱了一般。可要不是他自封经脉,扼制武人气血,以堂堂一介武道中人的体魄,是怎么也不会如此不堪的。也因此,没人能看出什么异常来,更不会多加怀疑。

  他狠狠喘了几口气,心下暗暗叫苦,自作自受!又看着脚下躺着没挪动,只是用手搭着小脸的少女。她的额头也还冒着丝丝热气,瘦弱的胸膛起伏不定,喘了已经好一会儿了!

  他又望了望渔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那边越喧嚣,这边便越安静。他似乎一下子又释然了,这一天来,不全做了些与以往性子不合的举动?!

  白子行到底还是少年,自从遇到这柳淼淼,从对其“挟恩图报”的言辞感到惊奇的时候开始,之后就仿佛有了少年应有的心性一般。那初至白柳乡的郁结与焦虑,又随着后来的接触,似乎因这少女特有的活力,渐渐平缓了一般。所以,他才有了顺应柳淼淼的举动!换做以往,他早已拂身而去,暗中一人,打探妖踪!换做以往,他此时心头,也依旧阴翳沉重吧……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此时他似乎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少年!

  缘分一说,莫若如是!三教圣人,诚不欺我!

  如果不是遇到柳家父女,他现在会在哪里?又会有着什么样的感受?

  白子行想了想,突然莞尔一笑,也矮身坐在了船板上,也用双手撑着身子。他有些感慨地望了远处的江天山峦,又侧头看了看此时躺着一声不吭的柳淼淼,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累吧!为什么……不等柳大叔回来?”

  柳淼淼微微侧了侧身子,让自己躺着更舒服些。虽说她已不再气喘吁吁,可依旧用手遮着自己的小脸,似乎是想遮住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人看见。

  就在白子行回过头来,继续望着远处秋阳照耀下的远方,以为柳淼淼不会接话,或是反过来凶自己一顿的时候,又突然听到一旁的柳淼淼低声说道:“我爹……有腰疾!”

  白子行转头看了过去,默然不语,柳大路身患腰疾,是他早就看出来的事情。他只是看着一旁躺着的少女,已经微微蜷缩起双腿。又看她放下挡着小脸的那只手,露出依旧略有汗意黏着发丝的额头。看她呆呆地望着天空,望着没什么白云空荡荡的天空,听她继续低声说道:“船上讨活的人,本来就难!常年受水气侵蚀,少有不染上风湿寒痛的!别看我爹还能一个人按住一头肥猪的样子,可其实啊!他的腰疾很严重!只要沾水,一点凉意,就疼得一身大汗!”

  “是我三岁那年!我娘难产死去,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羸弱弟弟!那一年,乡里居然没有一家有孕待乳!那时候,我爹也还没有能网住金光鳞的本事!我爹为了筹钱到外乡给弟弟找奶娘!只能没日没夜,风里雨里地在江上捕鱼,疯了一般!他只是将三岁的我和新生的弟弟,留在未婚的舅舅家,托舅舅照顾!有一次,我爹一连出门三天没回!米糊?薯羹?鱼汤?家里的弟弟不吃也不喝,不哭也不闹!等到……等到我爹带着奶娘从外乡赶回来的时候!我弟弟,还是死了,死了已有两天……请奶娘的钱,是我爹潜入寒潭抓住一头老鳖换的!那三天,是被冻晕在谭边过的!腰疾,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白子行闻言心中震动,沉默着侧头望了船板上躺着的柳淼淼一眼。才发觉,这少女呆呆望着天际,早已泪流满面!他忍不住心下叹息,而后就是深深的苦涩!

  可是啊,少女心中的悲伤,他并非很能感受到!他没有弟弟,也没有爹娘!他三岁的时候,还那么的天真无邪!

  就像有人说,未曾在深夜痛哭的人,不足以谈人生!可这又有多少人懂?

  没有经历,就没有共鸣!面面相对的时候,终究还有些距离!

  这命啊,何曾绕过谁?他只能这样郁结着想到。

  或许也没有人能感受到他的悲伤与恐惧,害怕珍惜的却失去了的悲伤和恐惧!

  他不由得想起远在家中的师妹!想起师妹自幼身体羸弱,行动不便,更是每逢子时,便病发昏迷。到了如今,只能靠着略有效用的缘丹维持性命……

  他很怕,很怕哪天师妹不在了,他和师父该怎么办?

  他想起来,他是个边镇兵祸的遗孤,才出生的时候,爹娘便死了!死人,一军镇的死人,满地都是死人!是他师父从血水尸堆里将他挖了出来,也是师父师妹陪伴了他所有的年华,风霜雨雪,明月骄阳……

  他想着,他背着行动不便的师妹,跟着师父出入一座座名山大川,迎着朝阳,也想着,她在他背上唱歌……

  那之前的郁结焦虑就又这样重新席卷了过来,随之化作了凄苦……

  如果……

  他仿佛觉得这秋阳之下,依旧冷得可怕。

  他怔怔回头,同样望着空荡荡的高天。

  那是一种让人无助、让人恐惧的空荡,似乎一下子将世界笼罩,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影子,瑟瑟发抖……

  不不不,那影子却又越来越小,一瞬间便又化为虚无……什么也没有了,那时候,就只是无尽的绝望!

  白子行茫然抬起的眸子里,幽幽的瞳孔里,是越来越深邃的苍白!

  他的身子突然忍不住一阵颤抖,随后回魂了一般,一脸惊悸,满面苍白……

  他这才又侧头看了一旁躺着的柳淼淼一眼,压抑不住的苦笑弥漫心头。他连忙别过头去,连脸上也满是苦笑!

  “其实啊!我只是想帮我爹分担一点!哪怕那么一小点!放鱼入江的时候,我比谁都心疼!可我爹在弟弟死的时候,就信了报应!我想啊,留着这些鱼,是不是会让咱们家过得更好些!人,生来就为了要活着,为了要更好的活着!要是当年咱们家过得要好些,娘就不会死,弟弟也不会死!”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就想帮我爹分担着!可我唯一能分担的是什么?今年啊,淼淼已经十六岁喽!就要嫁人喽!嫁人能帮我爹分担吗?那丈夫会不会答应接济我爹?我爹老了,又愿不愿养着他?自古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不嫁还好咧!”

  “淼淼啊!”柳淼淼突然一个骨碌从船板上爬了起来,鼓着腮帮子朝着远处的江天喊着,“想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做个女侠!”

  “哈哈……”

  随着少女这一嗓子,旁边渔桥上来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说不出是善意的,还是讽刺的,或是两者都有!那笑,又笑得像是无关紧要,笑得如同两个世界!

  女侠,没有武道修为,做什么女侠?

  女侠,修为不高不低,做什么女侠?

  自古修行历惨事,生老和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大悲又大喜!

  此皆不遇,何必修行?

  一条渔桥,一座船头,俨然有着一生之隔。

  命苦的孩子早当家!

  她有了难过,也有了梦想,或许以后将春暖花开,大不相同……

  “我呢?”白子行的心底喃喃着……

  我呢?

  我啊,就做个大魔头……

  他依旧坐在船板上,脸上的苦笑渐渐变成复杂的神情,他的瞳孔幽幽深邃,侧头望着柳淼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看到少女的脸上,不知何时擦干了泪水,正与渔桥上笑她的人,怒目相对!

  他只好安安静静地转回了头……

  “喂!林南!”突然,柳淼淼不再理会渔桥上的那些人,反而回头破天荒地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像一朵花儿一般灿烂,“谢谢你这闷葫芦!让我总算帮了我父亲一件忙,也让我说出了许多一直想说给人家听的!我觉得我心里好过了许多!你还我的恩情,已经还了一半了!”

  白子行哑然,沉默,又勉强抬头看了少女一眼,隐隐觉得这才是她强留下他要他报恩的目的。可不知为何,即便到此仍有极其重要的目的,即便心中依旧沉重。可此时看着这一幕,心底却突然莫名的有了一些轻松。他突然笑了起来,笑着连连点头,而后又目光深邃地低垂下头。他低着头,低着头笑着连连点头!他收回撑着身子的双手,半曲起双腿,半躬着身子。看着膝盖下,看着下意识捻动着手指的那双手,心底浮现出一道又一道身影……

  师父,师妹,白灵儿……

  一道道身影满满地将他环绕……

  他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一阵咋咋呼呼的惊叫声。

  “淼淼姐!淼淼姐!江流他……他他他……”

  柳淼淼闻言大怒,也没招呼一旁的白子行。整个人立马飞跑起来,一下子越过船头跳到渔桥上,抓住一名十一二岁小孩的身子,攘了又攘,忍着怒气,小脸紧绷绷的,大声问道:“那瓜娃子!是不是又偷偷将人家的鱼产倒进江里?”

  “不不……不是!”那小孩,大脑袋瘦身子,一脸水珠,嘴皮发紫!更是浑身湿透,满脸惊慌,吞吞吐吐说不清楚,像是被吓的。

  就在这时,渔桥那头哄哄跑过来一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个个神色焦急,带着惶恐……

  白子行渐渐站了起来,面色渐渐恢复了平静,渐渐又回到了坐在江边抿酒的时候。他很平静,也很安静,如古井无波……

  他知道,不愿来的求不来,该来的也躲不掉!

  “淼淼,快去找你舅舅帮忙!江流和几个孩子,原本在江边抓螃蟹,一转眼就被妖怪吞了去……”

  柳淼淼神色大变,二话不说,拨开人群就朝着鱼市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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