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帝都的无奈4
“影十一，你干什么！”
皇甫慕蕊要缩回自己的双脚，却被那人按住了，“别动，小姐，是我失察，没有发现你的鞋湿了，先烘干等回去再让侍女为您泡脚驱寒。”
皇甫慕蕊不动了，他的怀中和大手都十分温暖，的确让她冻得僵冷的双足舒服了不少，她看着那黑衣侍卫英俊的眉眼，托腮问道，“你刚刚都听到了些什么？”
影十一沉默了片刻，面具下的声音轻缓坚定，“……小姐，不管我听到了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选择，你只要知道，我永远都会站在你的身后听从你的任何差遣。”
皇甫慕蕊一怔，别过脸嘴硬道，“那是当然，你是我的影卫，自然什么都得听我的！”
影十一微微弯唇，继续为她烘干鞋袜。细细碎碎的雪沫从天上飘下，眼看得又一场雪要开始了，皇甫慕蕊最终也没有吃上她用来怀念的烤野兔，在鞋袜烘干之后，天色已经渐暗，影十一抱着她上马赶在大雪落下前回到了右相府。那只死里逃生的兔子在雪地上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然后很快窜进了丛林里消失了踪影。
丽宫殿内。
琼玉为莫采萱拆下头上的发饰，看着镜子里的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
莫采萱拿起妆台上的玉梳一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一面淡淡道。
“小姐，今日……”
琼玉下意识地望了望外面，确定的确再无旁人才俯身在莫采萱耳边轻道，“从后殿又抬出了几具尸体。”
莫采萱手中的梳子一停，半晌才道，“他真是越来越昏聩了……”
“小姐，您真要让蕊小姐入宫？”
琼玉倒了些香油在掌心，轻轻揉搓在那一头缎子似的发尾，然后接过她手中的玉梳轻轻梳理了起来。
“你不赞同吗？”
莫采萱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朵宫花细瞧，丝缎做成的花瓣娇嫩明艳，还有细小珍珠做成的花露，几乎以假乱真，“人人都爱少年时，可惜人不能如这宫花一般永葆娇艳。”
“小姐！”
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赞同，莫采萱笑了笑，“你想说我保养得不错？”透亮的水银镜中她的面容纤毫可辨，的确如十五岁那年一般明媚不见衰老痕迹，但是那双眼睛，她定定的对上自己的双眼，早已经没了当年的天真明媚，也没了那团跳动的火焰。
“小姐，我知道您这些年来很苦，秦公子他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够了！”
琼玉察觉到今天她的确有些失态，连忙转开话题道，“蕊小姐还小，她应付不了暴帝的。”
“你放心，他还没昏头到连我的外甥女也会凌虐的。”
莫采萱站起身，走到雕花的隔窗旁看着外面落下的雪花，“他的无能和不满只敢宣泄在那些没有背景的小宫女身上，蕊儿容貌稚美，正和他的口味，说不定她进宫后还能救几个可怜人。”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条路子太狠也太冷，已经埋了一个我，又何必多拉个人进来。”
莫采萱转过身来看着她，轻声道，“可是琼玉，我也会觉得累，暴帝虽然还礼遇我，但他已经只偏好那些年轻少女了，皇后不会放过我们莫家，我也不会放过她，这是拼死之局，我们没有退路。”
琼玉的话语止在了嘴里，她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无论怎样，小姐，我都会陪着你的。”
莫采萱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目光又投向了窗外，这皇宫深寒，不知道葬送了多少生灵，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总是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才能做完埋藏在她心底多年的事，她已渐渐失宠，如今，或许只有那个容色惊人的外甥女进宫才能帮她，帮她做完她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完成的事。
当鬼宿回到府中时，一眼就看到本该在房中休息的某人正在院内树下清扫着积雪，顿时勃然大怒，冲过去夺过扫帚扔到一边道，“谁敢支使你做事？！”
“鬼宿？”
小小转头讶道，黑亮的眼儿顿时笑成两道月牙，“没谁，是我自己有些闲不住，想把这里扫起来堆个娃娃罢了。”
鬼宿看着她半晌无语，又伸手过去摸摸她的额头才放下心来，目光落下时在那冻红的耳廓上停了一停，双手捂住道，“冷不冷？”
“有点。”
小小笑着点了点头，抬头仰望天空，“快要下雪了。”
给她把耳朵轻轻揉了揉，鬼宿收回手，淡淡的应了一声。小小过去捡起扫把放到一旁，也不继续堆娃娃了，拉着鬼宿笑道，“我今天在房里呆了一天了，你和我走走吧！”
鬼宿正好有事想和她说，点点头从怀中掏出洗好的红果递给她，“吃吗？”
“诶？这帝都也有呀？”
小小惊讶地接过那用干净布巾包好的一捧果子，拿出一颗放进嘴里，顿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酸！”
鬼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野果本身就很特别，虽然都是一样的红艳欲滴，但是有的清甜可口，有的却很酸涩，大多生在野外，无毒，是兔子野鸡之类的小动物喜欢的，那时候他在野外流浪时饿极了也会摘来填填空瘪的肚子，早已经吃得厌了，但她吃过一次却很喜欢。
“给你吃。”
小小从中挑了一颗踮脚塞进他的嘴里，现在他已经长得比她高了，那个需要她保护的瘦小男孩仿佛就在昨日，如今却成了她面前仿佛可以挡起一切的支柱，如不是他，她估计已经死了许多次了，想到这里，小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做什么叹气？”
鬼宿咬破口中的红果，他的运气很好，这颗非常甜，让他有些遗憾没有让小小吃到。那小少女却没察觉到他隐秘的心思，略带忧愁地道，“我刚想到秦大叔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人各有命。”
鬼宿不以为然，那马戏班主和另两人也没见对她多好，死了也跟他们无关。不过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道，“小小，你想去找他们吗？”
“我……没想过。”
这些天来一路惊险逃亡，能和鬼宿保住性命已经是上天保佑了，哪里还有精力思虑其他？
“我要留在帝都。”
鬼宿垂眸看她道，“我告诉过你骨戒对我的重要性，所以我要留在皇甫慕蕊的身边，等待其他骨戒的出现。”
“哦……”
“我建议她参选神殿圣女，若是没什么变故，我应该会以她的侍卫身份进入神殿。”
闻言，小少女回眸惊讶地看着他的头上，“可是你的……”
鬼宿取下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用来掩人耳目的帽子，微微卷曲的黑发里没有尖角的踪影，此刻的他，除了那双红眸有些异于常人，跟普通人并无二致。
“只是侍卫，皇甫慕蕊又是右相家的外孙女，神殿不会查得那么严。”
鬼宿随手将散落下来的额发拨到后面，“我的魔气并不明显，在神殿里只要血脉稳定，应该不会有人能看出我的不对。”
小小有些发怔，的确，如今的他脱去了孩童时丑怪的模样，头顶无角，面容俊美贵气，任谁也不能一眼将他与妖魔联系起来，再加上有那样东西的掩饰……
“不会有危险吧？”
想了想，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轻声问道，那，毕竟可是神殿啊！
“我不会靠近那个白塔的，皇甫慕蕊也只是后备圣女，还见不了大神官他们。”
鬼宿想了想道，“如果她真的选中要进塔受礼，到时候让影十一随她进去，我只留在外围护卫，这样应该没有问题。”
他们也曾见过不少驻地的神官，的确没有人能察觉他身上的魔气，也因为这样，那些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个沾染了魔气出生的人类小孩，只是命不好变成这般丑陋怪异的模样，沦落到这马戏团被当个噱头展示，粗粗检查过后也就放过了他。
“你呢？”
见她迟迟没有出声，鬼宿轻道。
“我？”
小小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我什么？”
“你要留下吗？”
“我自然是和你一起呀！”
小小更奇怪地看着他，“你这是问的什么问题？”
鬼宿闻言忍不住扶额而笑，“好吧，是我问得蠢了，你自然是要和我一起的。”
“嗯，只是我们也还要想想办法帮帮张主簿和明娘姐姐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小小。”
“嗯？”
“你……会觉得我太过冷血吗？”
鬼宿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其实内心真正想问的却是，你会不会有一刻也像其他人那样，觉得我果然是流着妖魔冷酷自私的血？
小小怔了一怔，莫名敏感地觉得这是一个对他很重要的问题，抬头对上他瑰丽的红眸道，“不会。”
“你不是冷血，你是理智而又聪明，比我们都看得清看得远。”
她认真道，“他们不理解，但是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对的。”
鬼宿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失笑，伸手揉揉她的头顶，“傻瓜，我哪有那么好……”
“你是有那么好嘛……”
小小忍不住嘀咕道，伸手又拿了一颗红果塞进嘴里，好酸！她的脸忍不住缩成一团。
雪花渐渐地落了下来，覆盖住院落中凌乱的脚印，待得一夜过去，世界又会恢复一片琉璃无暇的洁净，只是许多生命埋藏在那厚厚的雪层之下蠢蠢欲动，等待复苏的时机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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