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扬州

　　唐末扬州繁华，甚于二京。?

　　据周妙心的说法，此时应该还是高宗李治执政，扬州固然没有后一百年兴盛，其繁华已经屈指可数。只是刚入夜就已经可以看到城中灯火冲于霄汉，河里船帆快要遮蔽牛斗，路上行人如织，车马如流，让他好好地体会了一把古代的大塞车。??

　　车马行附近更是拥堵，这里运输的更多的是货物而不是客人，各种声调的吆喝此起彼伏，乱糟糟的连面对面说话都要用比较高的声音。??

　　车夫接过小丫头递给他的车资以及赔偿，满脸堆笑连连作揖，待她们把行李包裹都拿下来之后便驱赶车子往别处去了。这扬州繁华，少不得得花些钱才算没有白来一趟。??

　　主仆二人和郑弘毅来到离车马行远一点的地方，郑弘毅这才看见周妙心的模样。比小丫头稍微大一些，约有十七岁，鹅卵脸型，眉眼中透着的英气给她的容貌加了不少分，是那种会给人留下深刻第一印象的类型。??

　　“郑郎君，我们便在此分别了，扬州城大，寻你舅父兴许要花些钱两，子萦，取五十文给郑郎君。”??

　　小丫头“啊”了一声，然后不情愿地从包裹数出五十文递给郑弘毅，他当然立刻推辞。??

　　“如何能再用娘子的钱，我知道舅父地址，寻过去就是了，不需要花这些钱。”??

　　“郑郎君无需推辞，现在天时已晚，可以先去吃些食物，再寻找舅父不迟。”??

　　郑弘毅推辞不过，于是从小丫头手里捻出一枚。??

　　“一文即可，吃个饼就行。”??

　　周妙心点头接受他的做法，然后示意小丫头把钱收起来，小丫头倒是既吃惊又奇怪，怎么还有人送到面前的钱也不要，不过正好省下了就是。正想着，忽然看到远处有人招手，她瞪大了眼睛仔细看过去。??

　　“娘子，是赵总管，家里来接我们了，我们快点过去吧。”??

　　周妙心远远也看见了，于是向郑弘毅道个万福说：“郑郎君，家人来接不得不先行离开，愿郑郎君很快就能寻得舅父。”??

　　郑弘毅连忙拜下回礼道：“还请娘子告知府上何处，等寻到舅父便来登门道谢。”??

　　周妙心迟疑了一下道：“只是些许小事，郑郎君不必太过挂怀……若愿意来访，可以让周家纺布的伙伴引路，就说是三娘子的朋友。”??

　　郑弘毅又是拜下道：“记住了，必定登门拜访。”??

　　周妙心颔首致意，和小丫头远远地去了。??

　　郑弘毅一直目送她们乘车离开，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呼……终于告一段落了。”??

　　从他自树林里一跃而出到此刻约有六个小时的时间，一直在尽力地表演，这实在是太累人了，也没有办法沉下心思来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现下有两件大事，一是生存，二是完成系统任务。??

　　不能生存即死，完不成任务亦死。不过也有个先后顺序，后者死期是六月初一，估计还有些时候，若不能生存，此刻便死了。??

　　除了生死之事以外，还有几点困惑。??

　　这里当真是历史中的盛唐吗？??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语言对不上号，他这样蹩脚的、半文半白的口语，周三娘子理解起来却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怀疑。如果这是在真实的古代，绝对是不可能的。??

　　另一点就是周三娘子在系统的这个任务中是路人呢，还是主要角色呢？??

　　这就牵扯到系统让他们之间产生的交集的原由。??

　　有两点可能：一是路人，虽然救了宿主性命，不过很可能不管是谁路过，系统都会提示；二是主要角色，正因为这个任务跟她有关，所以才会安排两人相遇。??

　　这样又引出一个问题：系统是全能全知的，还是只能在既定的程度和一定范围内引导宿主。??

　　即是说若周三娘子是路人，这个相遇只是证明系统是上帝的充分不必要条件；若周三娘子是主要角色，那么完全可以证明系统就是高维度存在：要么是可以看到未来的事情，要么是可以修改未来的事情。??

　　换个角度，若周三娘子是路人，那么这个寻宝系统就是一个有生杀大权的辅助系统，功能跟游戏里的插件似的，最后能不能完成任务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和运气；若周三娘子是主要角色，那么这个任务的难度会降低很多，毕竟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线索了。??

　　怎么样才能够确定这一点呢？??

　　郑弘毅打算用八世纪才传入中原的词来说明：“缘”??

　　（他记错了，其实汉时就有，白马驮经嘛，自然就有缘）??

　　他并不会立刻就找上周家，而是在别的地方先做些什么事情，因缘际会如果还是会踏足周家，这便是有缘了，那样他就要想办法接近周三娘子。??

　　以上种种都是跟任务相关的事情，郑弘毅觉着还是解决生存问题比较靠谱，当然最好能够同时兼顾任务。??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铜板，忽然想起来自己原来还有一个的。??

　　资产立刻就翻倍了，可喜可贺。??

　　不过刚才在她主仆二人面前的表演岂不是演砸了，这就有些尴尬了。??

　　即便是处于生死交关之际，郑弘毅还是愿意欣赏扬州的盛景，千年前的大都会，近似后来上海的繁华。高楼红袖纷纷、店里灯火通明，拱桥上下皆是游人，夜色醉人。这一番场景如此的熟悉，而己身已非彼身，怎能不让他感慨世事的定与乱。??

　　“哎呀，大家快来看，这个人遭了妖风，你看这口歪鼻斜、口吐唾沫的，大家都见过吧。”??

　　这一听就是街头耍把式的，郑弘毅见到前面不远处许多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不知道里面在表演什么，立刻就来了兴趣，赶忙挤过去观看。??

　　众人瞩目之下的是两个道士，一人着青袍，端坐于中，一人穿红帔，在旁吆喝，两人都有四五十岁，戴着九梁巾。另外还有一人穿着粗麻短褐，三十多的一个壮汉，坐在胡凳上，嘴角流着皂角泡沫水，眼神呆滞，演技不错。??

　　红衣道士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于是从身后掏出一个铜铃铛，轻轻一摇。??

　　“诶——罄铃声响，烦恼顿消，大家且随我降妖伏魔！”??

　　他忽的擎出一把明晃晃的直剑，舞了个剑花，然后往虚空一刺，陡然炸出一团红色雾气，同时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惨叫声。??

　　围观的众人全都被吓到了，齐齐地往后退了一圈，吵吵嚷嚷地说:“是妖怪中剑了！”??

　　红衣道士连连摆手道:“大家莫要慌，此乃小妖蛉臾，我这宝剑名为正玄，只这一剑就能毁它百年功力！它已远遁不在了。”??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有人喊到:“它跑了，肯定会再回来寻仇的，道长当然不怕，我们这些看热闹的岂不是遭殃了？”??

　　大家一听觉得有道理啊，这道士走了，倒霉的不就是他们这些看客，看向道士的眼神就不大好。??

　　红衣道士一愣:是谁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一般这会儿不是轰然叫好，众人齐赞道长法力高强吗？??

　　不过他反应很快，刷刷地又舞了个剑花，捻着剑诀，摆了个高人的自信姿态。??

　　“大家不用多虑，这蛉臾功力不过尔尔，百年已是极限，虽然遁逃，到底难逃命数，不能够再害人了。”??

　　人群中又有人喊:“妖怪跑了，怎么这个人口歪的毛病还没好啊，是不是还有别的妖怪呀！”??

　　众人齐齐看向坐在胡凳上的“患者”，果然还是口歪眼呆，并没有好转，纷纷转头看道长，看他有什么说法。??

　　红衣道长心中恼怒:这谁呀这么缺德，老是打断他的表演。师弟也是愚笨的很，怎么没有接下去。??

　　坐在那里的师弟也是尴尬，他被这个打岔的剧情给弄糊涂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只好一直扮着。??

　　红衣道长一看没办法，再不来点真本事就要演砸了，只好说:“果然还有，妖怪哪跑！”??

　　他深吸一口气，甩开步子，舞动起长剑。这回是真本事了，只见他步法如穿花蝴蝶，剑似出海游龙，衣袂左右翻飞，精彩纷呈，真有些高人模样。??

　　舞到关键时刻，他又抄起铃铛，围绕着“病人”，一边摇铃铛，一边耍剑花，剑风霹雳与铃铛声此起彼伏，到最后几乎响成一片，只见他腾空而上，跃起三米高度，长剑笔直朝天刺去，比刚才更惨的惨叫传来，比刚才更海量的红色雾气这会儿直接成液体流淌下来，糊了他一头脸。??

　　他甫一落地就有些跌撞，立足不定眼看就要摔倒，旁边一直不动声色的青衣道人左手朝他轻挥，嘴里叱了一声“定”，红衣道人立刻就不动了，他又说了一声“解”，红衣道人这才站稳，只是面色潮红，汗如雨下，头顶热气蒸腾，真的是要白日升仙的模样了。??

　　而这时“患者”立刻就翻身站起来，大喊着:“多谢道长，我好啦！我好啦！”??

　　众人看的如痴如醉，鼓掌声震天般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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