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低眉顺目

　　周公公、王总兵和太守三人早收到周桐城消息，知道消灭李自成先锋李立威所部两万人马，自身伤亡不足千人。三人大喜过望，以为李自成也不过如此。三人商议，让周公公立即写表往朝廷报喜请功：添油加醋的说杀伤李自成军两万余人，俘虏两万，贼众溃散者无数。表里无外乎周公公指挥有方，王总兵用兵神勇，太守劳苦功高等等，至于周桐城如何，则只字未提。

　　崇祯皇帝接表后龙颜大悦，传旨给三人嘉奖。他自认为洛阳城坚将勇，守住应无虞，便宽下心来。至于物质奖励，让河南总督酌情拨给。河南总督接皇帝旨意，明白这是崇祯皇帝口头鼓励的意思，皇上自己不想拿出钱来。总督想河南这连年干旱，那有多余钱财来奖赏，只得把拖欠了一年的去年下半年军饷拨付给洛阳太守。回旨称已经额外奖励洛阳守军半年军饷，全体守军感激皇恩浩大，上下用命，如此云云。这些都是后话。

　　三人觉得周桐城这人心高气傲，这次打了胜仗，更加不会把上司放在眼里，便想挫挫他的锐气，晚上故意不让他的部队进城。第二天开了城门，王总兵派人到周桐城军宿营地，命令他把部队留驻小坡地，构筑营寨，防备李自成军偷袭。这个城里城外互相拱卫的防御策略本是周桐城自己提的，他只得照办。周桐城传令下去，让曹克杰负责小坡地工事营造。他带着袁承杰进城，往总兵府里去。

　　王总兵正在府上和太守府主簿议事，见周桐城风风火火的闯进来，带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年轻后生，便冷冷的说道：

　　“周桐城，你来的正好！我正和太守府主簿商量，要来找你呢。”

　　周桐城以为王总兵和太守府商量劳军，便说：“倒不要什么嘉奖，只请总兵跟太守说一声，早日发放军饷。”

　　王总兵有点不悦的说：“老提军饷干什么，急啥！马上会发！你虽说打败了李自成两万军马，可也放火烧了几千亩林子，损失不小，有人到太守哪里告状了。你们有功要奖，有过也要处理。”

　　周桐城、袁承杰听得，都觉得王总兵吹毛求疵，不爽快。王总兵一指袁承杰，问周桐城道：“这个是谁？”

　　袁承杰赶紧抱拳行礼，周桐城说到：

　　“他便是我向总兵说的袁承杰。”王总兵“嗯”了一声，看了袁承杰一眼，略一点头算作回应。王绍禹觉得这个袁承杰打仗倒是可以，只是太不识抬举。自己升了他做参将，这么多天竟然一点表示都没有。今天跟着周桐城来，也是两手空空，要不是眼下李自成威胁大，袁承杰有点用处，早找个理由把他贬为小兵了。

　　周桐城提出李自成还不会贸然进攻洛阳，他想领兵进城，在大营里休整几天。

　　王总兵一脸严肃的说：“不行！万一李自成大军杀来呢？城外小坡地势有利，可以拱卫洛阳城，不能没人镇守！”

　　周桐城不服气的说：“李自成吃了一个亏，必定好好准备一番，不会急于攻城。我手下在外征战十余天，人困马乏。七千余人新兵居一半多，另有六千多俘虏。俘虏一旦闹事，王总兵可有法弹压？”

　　这一问把王总兵给噎住了，他略一想说道：“那更不能进城。俘虏在城外闹总比城里闹好。”他看周桐城又是一副要跟他急眼的样子，便缓和道：

　　“这样吧，我再拨七千人马到城外镇守，总能镇得住俘虏吧？连俘虏一共两万余人，全归你指挥。我城里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万人马，你这个守备都快赶上我总兵啦。”王总兵说完哈哈一笑，太守府主簿也附和说好。

　　周桐城见王总兵主意已决，毕竟他是上司，只得答应下来。领着袁承杰告辞出来。周桐城想之后驻守城外，便不能随便回家。今天顺道回家看看，两人往守备府走来。刚进家门，迎面撞见周鹏举，周鹏举见了爹也不打招呼，直接跟袁承杰说：

　　“你怎么才回来！玉儿两天前派人到处找你，说今天有你要见的贵客。刚才又来府上打听你的消息。我问你要见什么贵客，小丫头也说不知。”

　　周桐城一听周鹏举说什么玉儿，肯定是什么青楼女子，本想发作，再一想，记起袁承杰跟他提的事。便跟袁承杰说：

　　“既然今天有贵客，事不宜迟。”两人掉头便走。

　　周鹏举在后头呐了闷，自言自语道：

　　“老爷子今天唱哪一出啊，居然会去找玉儿？”

　　他是个聪明人，再一想，可能是去会福王。周鹏举没见过福王，本想跟去认识认识，又怕事先没得到允许，见不得本尊，反倒丢面子。他心高气傲，觉得不见也罢。

　　袁承杰领着周桐城来到“有凤来仪”，玉儿的小丫头正在楼上窗口张望，看见袁承杰，招手让他上来。周桐城第一次来青楼，颇觉得难堪，低着头生怕被熟人认出来。两人走上楼，小丫头已经在楼梯口等着。她不认识什么周守备，也不行礼，把二人带到一间房前，门口站着四个身穿黑衣，手握大刀的壮汉，拦住他们不让进。小丫头在外头喊：

　　“玉儿姐姐，袁大哥带一人来了。”

　　只听里面一女的轻声细语了几句，一个浑厚的男声传出来：

　　“进来。”

　　门口的人闻声，除去二人身上兵器，推开门放周桐城、袁承杰进屋，复关上门。

　　袁承杰进门看见屋里正中一张圆桌，桌上摆满玉盘珍馐，奇花异果。一个臃肿不堪的中年男人斜在躺椅上，像一把大提琴，满脸肥肉挤兑的双眼快要成一条线。沈玉儿正坐在他滚圆的大腿上，酥胸摇摇，玉腿侧露，给他喂参汤。屋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生着几个暖炉，分外温软，把寒气挡在屋外。

　　周桐城认得福王，纳头便拜，袁承杰跟着下跪行礼。周桐城边拜边大声说：

　　“末将洛阳守备周桐城叩见福王！”

　　“轻点！你想路人都听见我在这？”福王压低嗓门说。

　　“末将不敢。”周桐城低声说。

　　福王接过沈玉儿的参汤，喝了两口，嘴巴在玉儿半露的双乳上擦了擦干，毫不避讳周桐城、袁承杰两人。袁承杰看得眼睛都瞪圆了。他虽说与孙慧欣初定终身，不过想着沈玉儿早前有意于己，还赠送贴身玉坠，现在两人当他面如此亲昵。莫非之前是逢场作戏？岂不是拿他当笑话？袁承杰想沈玉儿与福王的关系非同小可，她的卖艺不卖身固然不假，恐怕得为福王破例，他看两人便有些别扭。

　　沈玉儿刚才见袁承杰要进来，本来想离了福王，让他们说事情。怎奈福王不让她离身，这会还冷不防亲了她胸口，让两人的亲密关系暴露无遗。沈玉儿觉得自己在袁承杰面前洁身自好的形象荡然无存，觉得又羞又恼，可福王面前不好发作。她含情脉脉，又无辜的望望袁承杰，袁承杰却撇开头不看她。

　　福王半躺着，用睥睨一切的眼神扫了一下周桐城，缓缓说道：

　　“听说你打了个大胜仗？”

　　“托福王您的洪福雅量，末将才侥幸得胜。”周桐城有所求而来，不得不恭维福王一下。

　　福王一听眯眼笑了，两只眼睛更是看不见，

　　“你这话说的——一点没错！”他一摆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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