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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以悲只字不提流岚的所言所语,只道从前。哥哥不说,我自然识趣,也只字不提,装聋作哑,疯疯癫癫地大赞顾四娘的酸梅汤可口,然后留出一个耳朵,似听非听地偷偷私藏着他们的过去。

  他们讲着一千三百年前的事情,那是他们的时代,以悲劝我喝下一杯酒,烈酒入喉竟也有半分甜蜜,顺着食道淌入心头,我竟被带到那云雾缭绕的地方。

  盛唐,洛阳。

  “快一点,再快一点!今晚翠瑶阁温大家登台献舞,晚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同伴在前方远远冲他招手呼唤,然而笙歌胸膛里火烧火燎,十五岁的稚嫩身板在披了一身板甲后又兜头罩了一件大氅,能翻出军营围栏,狂奔八里入城已是拼尽全力。此时虽然看到洛河沿岸星星灯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们渐行渐远,等他一步挨一步挪过洛河铜方桥,翠瑶阁里已经响起了雷动的喝彩声。

  “怎么才来啊,暖场都快完了,再过半刻温大家就要登台了。”什长边埋怨给他打开个马扎。

  “今天虎贲卫那帮狗崽子也来了,就在西席。”什长冲他一打眼色,“招子放亮点,他们要是敢惹事,抄家伙就上!”

  什长拍拍板甲,沉闷的碰撞声砰砰作响。笙歌眼神一滞,他们居然把训练用的木刀带了出来。

  突然,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什长一把捂住笙歌的嘴。

  “温大家登台了,噤声。”

  纱幔如瀑落下,花瓣似雪飘洒,二十四女乐抱琴齐奏,十二伶官钟磬齐鸣。此时,舞台顶篷倏然打开,天光乍破,星辉遍洒,温大家乘风来,踏乐舞,执漫天纷扬锦缎,从天空缓缓降临。

  琴瑟再起,三十六舞伎纷至登台,温大家为队首。演《盘鼓舞》,演《龟兹乐》,戏《荆艳》,吟《赵讴》,奏《东歌》,舞《郑声》。郁郁乎畅美,翩翩乎炀燿。羽旄扫霓,扬光飞文,雨师泛洒,风伯清尘。霆击昆阳,凭怒雷震。

  那年的笙歌还未经人世,一眼入曲,就此看痴了,眼中光阴倏忽,七彩流动,不知日月,天地齐喑。再回神,听得耳畔一声爆喝。

  “好!”

  而后全场掌声如潮,排山倒海,绕梁不绝。

  有仆役从西席端锦盘蹑步而出,直趋高台而上,高声唱名:

  “宫禁虎贲卫军侯陈讳铭,赏温大家黄金二十两!”

  笙歌身旁,什长气得拍案,“娘的,让这孙子抢了先!”

  说罢,他也挥手唤人,从腰间取一绸袋,撂在锦盘上。仆从接过锦盘快步上前,在台上喊道:

  “右禁军中卫将军门下执金吾贺讳章,赏温大家黄金五十两!”

  一挥手就扔出五十两黄金!笙歌惊愕地瞪大了眼。然而攀比远未结束,西席仆役随即高喊:

  “宫禁虎贲卫军侯陈讳铭,赏温大家蜀锦五匹!”

  “宫禁虎贲卫军侯陈讳铭,赏温大家花罗五匹 !”

  “右禁军中卫将军门下执金吾贺讳章,赏温大家犀角杯一双!”

  唱名声一次高过一次,贺章起先呼前喝后很是威风,然而拼着拼着,财力逐渐不济,军中同袍也纷纷掏腰包相助。犀带上最后一颗东珠抠完,贺章赏无可赏,忍不住看向笙歌,笙歌立刻捂紧全身唯一值钱的一块玉佩,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看着他那个穷酸样,什长想收拾他也下不去手。

  “算了,让这群狗东西多威风片刻,出去揍他们!”贺章咬牙切齿地将东珠塞回怀里。

  台上唱名还在继续。

  “宫禁虎贲卫军侯陈讳铭,赏温大家东珠半斛 !”

  “宫禁虎贲卫军侯陈讳铭,赏温大家和田籽玉刚卯一件 !”

  “宫禁虎贲卫军侯陈讳铭,赏温大家蓝田玉镯一对 !”

  ……

  喝彩声逐渐平息,温大家再一次登台谢赏,舞台幕布渐渐合拢。笙歌突然感觉右手被戳到,低头一看,什长将一柄木刀塞给了他。

  “跟我走,从小门抄近路,咱们去堵那帮孙子!”

  舞会谢幕,宾客鱼贯而出,此时已过戌时三刻,城门即将关闭,在城内留宿的客人还可向西市更深处的花街继续寻欢,而不欲留宿者都走得行色匆匆,其中包括急于回营轮值的虎贲卫少年们一行。

  从坊间穿小路、钻窄门,只消两刻钟就可赶回宫禁军大营,营门塔楼遥望在即,陈铭忽然眼前一黑——一个人影从窄巷左侧的民宅二楼跳下,直挺挺扑到他脸上。

  “狗崽子,叫你狂!”

  贺章打头,执金吾纷纷怪叫着从楼上跳下去,其中一个看来崴了脚,扑在地上滚了半天没有爬起来。

  笙歌最后一个跳下,举着木刀犹豫不决。执金吾与虎贲卫虽然早有龃龉,可他刚阴差阳错入伍,从没参与过两军争执。何况想自己双手怎么能沾染了凡人的鲜血?

  他尚在犹豫,虎贲卫中两人已经向他冲了过来,想来双方恩怨纠缠已久,彼此都混到脸熟,一人一边挥拳头还一边对他问道,

  “小子,你什么时候进的右禁军啊?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笙歌完全顾不上开口回答他。战况与贺章的预计不太一样,原想天降奇兵,出其不意,却忘了派个斥候数数人数。虎贲卫的数量足有执金吾两倍还多,贺章一众跳进巷中又被左右夹击,很快就支持不住,纷纷挂彩。

  “向东走突围,去朱雀门集合!我断后!”

  贺章悲愤得放声大喊,部下们从善如流,一哄而散,只剩下被堵在最西端的贺章与跑得最慢的笙歌。

  “当啷。”

  笙歌放下木刀,护紧脑袋,蜷缩身体,准备挨打。

  “楚笙歌!你这孙子怎么这么没骨气!”

  贺章与他相隔十多人,恨铁不成钢,气得跳脚。

  “你倒是有骨气,敢破你陈爷的相。”陈铭擦了一把满脸鼻血,神情阴冷,“我倒要敲一敲,看看你这骨头有多硬。”

  此时穿堂阴风刮过,彻骨的寒意刺透皮衣与铠甲,大朵雪花如絮,倾盆落在头上。两边人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巷子东头,有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借过一下。”

  那约莫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后负着一支长长的木匣,长过了他的身高。洛阳城的街灯打在他的背影上,照亮了木匣古朴晦朔的纹理,却照不清他隐没在阴影中的容颜。这是洛阳建城以来最冷的一年,然而他披着单衣,踩着草鞋,凛风掀飞他的衣袂,他神情自若,恍如未觉。

  少年往巷中再走一步,借着雪光映照星辉,笙歌看到了他的脸。他说,

  “借过。”

  这一声音量不高,但稳,透过了寒风,传入众人耳中

  没有人理会

  少年并不气馁,也不稍待,自顾着直往前走

  两名虎贲卫见是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伸手就要揪来一顿暴揍

  孰料手一探出,却似滑了下,竟没抓住,被人溜了进来,正擦肩进了两人中线,少年脚下一塌,肩头方落,又起,连环耸动,顶在两人胸口,两人被顶开

  就这样,他进来了。好似一条鱼,游进了人群中

  他脚步松软,似快实慢,忽左忽右,悠悠然一路往前。间或有人拦挡,少年手一带脚一拐,便莫名其妙跌了出去人群中穿出一道游移的线

  他来到了陈铭面前,陈铭下意识举起缴获的木刀

  人影忽闪,拿刀的手被握住,另外一只手摸上了陈铭的腰

  错身,翻转,陈铭被扔了出去?

  这一切静静的发生,一如飞雪静静洒落

  巷子里灌满了风,没有人说话

  笙歌呆呆地看着

  天空,星移雪落,城池,静寂,喧沸。

  他知道就是他了。

  曜华让他来找的人就是他,何以悲。

  三年前,楚笙歌被叫到降霄宫,长生大帝托他将以悲寻回,才刚升入仙班,何以悲竟一意孤行,背着装有长剑的木匣下了凡间。

  那木匣子,是长生大帝拣他时一起拣了回来的,何以悲固执地要寻找自己在人间的下落,身世。可还是孩提的他并不认识到岁月的可怕,只是一意孤行。长生大帝抽不开身,便派了楚笙歌跑腿,可那老头子忘了那楚笙歌也是个孩子啊,尽管在天上,但左不过都是孩子。

  果然,笙歌一寻就是三年,可在那曜华老头眼里,没准他就走了一会儿。

  这三年里,他阴差阳错地被贺章抓去充了军,虽有心事在身,但也算见了见人世。

  他以为他会在这凡尘呆上一辈子,直到那天,何以悲的一句“借过”,像是醍醐灌顶。

  当然,以悲也是认出他的,只是不想理会,一溜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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