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间烟火其实很值得。”
夺命连环般摁了上十次家里的门铃，终于听到宋习朝的声音懒懒地传来：“谁啊？”
宋习朝比她小6岁，按理来说幺儿应该是家里的掌中宝，但可惜宋习朝投胎技术欠佳，摊上她这样的姐姐，从懂事以来就过着不断怀疑自己究竟是这个家的儿子、还是这个家的童养媳的日子。
掌握家里最高生杀大权的宋清葵撩了撩头发：“是我，这条街最靓的妹。”
淡漠的男声近在门前，他一边开门一边道：“你走错了，我家没住着这样的人。”
宋清葵跳起来，一个巴掌盖在他还滴着水的头发上。
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吃痛地捂住脑袋：“干嘛，痛啊！”宋清葵推开他，领导巡视一般一步一踱地挪进屋。末了还不忘指挥自家弟弟：“行李箱帮我拖进来。”
宋习朝不满地皱眉，但还是乖乖照做。行李箱刚拉进屋，宋清葵又指挥他开箱，两个人又摆礼物又挂衣服又斗嘴吵架地折腾了几个小时，宋爸宋妈终于提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家。
和宋爸宋妈一起回来的，还有同样满面笑容提着巨大购物袋的，楼上陆叔叔和陆阿姨。
宋清葵慌忙地起身问好，陆阿姨见她温婉乖巧的样子，宠溺地笑开来，夸赞她道：“我们清葵啊，真的是又乖又漂亮啊。”
宋清葵不好意思地笑笑，宋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诚诚妈，别夸她了，她夸不得。对了，腌虾的酱料在你那儿吗？”
“在的。”陆阿姨连忙翻找手里装满物品的购物袋，宋爸爸和陆叔叔坐在茶几前开始沏茶聊天，电壶烧水的声音伴着厨房冲水的声音响起来，偌大的房子开始弥漫出令人眷恋的烟火气息。
宋清葵转头，问正在偷看礼物的宋习朝：“今晚有啥大事儿吗？”
宋习朝头也不抬：“啊，陆天才参加一个联合国的什么比赛得奖了，世界级选手啊，今晚在我们家办庆功宴。”
记忆里自己家和陆家一直是逢年过节互相送礼问好的交情，还真没试过两家人一起同桌吃饭。
“为什么庆功宴要在我们家办啊？”
“陆天才特别爱吃老妈做的一个什么，什么虾吧，妈妈就想给他露两手。别的我也不知道，总之爱来就来呗。”
宋清葵顿了顿，想着原来是俩阿姨的厨艺交流大会，沉思片刻后道：“我不管，今晚你刷碗。”
宋习朝无语地朝她翻了个白眼：“也没指望你，你除了吃也做不了别的事。”
宋清葵冷哼一声，得意道：“闭嘴吧，我现在也是照样能换灯泡能打流氓的好不好？”
她亲弟弟斜睨她一眼：“这也就是你现在都还嫁不出去的理由了。”
宋清葵声音骤然提高好几个度，一副要亮出兵器杀人的表情：“你说什么？！”
恰巧这时宋妈端着刚煨好的一煲冬虫草鸡汤出来，有老妈在旁护身的宋习朝更加无所畏惧：“诶这么想来，我姐还真很少被人追过吧，啊，我国男性选女朋友的眼光真的一绝，完美避开次品，聪明啊聪明。”
宋习朝吃准了自家姐姐有客人和家长在的情况下不好意思对自己施加暴力，因而勇往无前地作死着。摆好汤的宋妈妈抬眼看到气得鼻孔都放大了的宋清葵，笑骂弟弟：“你这家伙，就是欠打。”
宋清葵朝妈妈翻了个白眼：“老阿姨我看您笑得挺开心啊！亲女儿被你亲儿子人身攻击呢！”
正说着，门铃骤响，宋习朝在宋清葵要掐他大腿肉的魔爪到达之前，慌慌忙地跑去开门，宋妈妈则继续逗女儿道：“你俩丑货咋能是我亲生的呐！”
宋清葵幽怨地看了一眼一脸“看好戏”模样的宋爸爸和陆叔叔，又望向妈妈：“那我怎么来的……”
“在医院抱错了，再去和人家说换回来，人家不乐意了。”
“不可能，我这么可爱，人家哪能不乐意啊！？”
宋妈妈故意做出嫌弃的表情：“哪里可爱啊，你小时候长得特别不好玩。”
“阿姨您生孩子是用来玩的？？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生孩子的目的啊？！”
母女俩正在说话顽笑着，刚才摁响门铃的客人换好鞋“哒哒哒”地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草莓味的果肉果冻——是邻居家的小妹妹来串门了。宋清葵看到她手里的果冻盖子上参差不齐的牙印，俯下身问她：“小可爱，要姐姐帮你开盖子吗？”
小可爱还认得她，连忙点头，举起白白胖胖的小手把果冻递到她面前。
宋清葵接过来，拿起酒柜上的瑞士军刀一划，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小妹妹看得眼睛都亮了，宋清葵又逗她：“姐姐帮你打开了，请姐姐吃一口可还行？”
小可爱哪怕是馋得眼睛都看直了，还是点点头，表示愿意跟姐姐分享。宋清葵也不客气，张嘴就咬。原本想着吃一口就收手，结果也不知道是自己口腔吸力太大，还是果冻实在是太爽滑可口，她只是那样撮了一口，果冻就整只被她撮进了嘴里。
宋清葵愕然地瞪大眼睛，小妹妹见果冻只剩下空空的胶壳，难过得立马放声大哭。她尴尬极了，这状况嘴里的果冻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瞪大眼睛愣在原地。这时宋习朝终于从玄关里走了进来，一眼就明白了状况，抱起小妹妹转身问还在换鞋的另一个少年：“陆天才，果冻还有吗，妹妹的被我家的宋大嘴吃了。”
那个少年的声音犹如雪水一般干净清澈，悦耳地从玄关传来，并且越来越近：“有，买了很多呢。”
颀长的身影渐渐走进光里，还瞪着眼睛的宋清葵看到换了一件红色连帽衫、提着一袋零食和几杯饮料的小陆。他戴着外套的帽子，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她，充满好奇又格外有活力。
他拿出几只果冻递给宋习朝，然后礼貌认真地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问好。问候毕了，他把提着的一袋零食仔细地挑出一部分给小妹妹，然后将剩下的全部递给宋清葵：“给。”
他眼睛亮亮的，礼貌客气地笑着，露出深深的酒窝。
刚吞下果冻的宋清葵受宠若惊，愣愣地接过，听见他温柔地安抚有点吃醋的小妹妹：“妹妹和姐姐都是女孩子，当然要公平对待啊。”
宋清葵的心因为他这一系列举动，已经柔软得快要化成水。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零食：橘子汽水、草莓果冻、黄油薯片、辣条、香辣鸭翅……全都是合她口味的东西。
说是公平对待，但显然是更偏心她的。这种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着的感觉让宋清葵很是温暖，她抬起头，对上宋习朝假装无意看过来的眼神。
宋习朝被她感动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解释：“唉，他这人，死脑子，追求完美，送东西也非要问过了，挑人家喜欢的送。”
小陆被他这么一说，有点害羞地挠挠头，宋清葵轻笑着道谢，又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啊对了，告诉姐姐你的名字啊。”
“嗯，陆虔诚。”
“我叫……”
“宋清葵，我知道。”
宋清葵哑住了，点点头。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陆虔诚，宋清葵。
陆虔诚说完话走到茶几前喝水的当口，向来温和的陆伯伯看着他，突然露出挑衅的笑容：“我看了你那篇关于高维空间猜想的论文。我觉得你有几个涉及物理知识的地方，犯了一些比较难以发觉的错误。”
陆虔诚咽下最后一口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拿纸笔来，我给你算算看。”
陆虔诚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爸，别搞我了。论文刊发之前已经拿给好几位教授看过了，没人说有问题。”
陆伯伯听到这话，眼看脸色就变了，陆阿姨闻声立刻出来救场，嗔怪陆伯伯道：“你教你的书，崽崽写崽崽的论文，井水不犯河水的，干什么老挑他的毛病！他这要是不跟你讨论吧，你要发脾气，他要是跟你讨论吧，十次有十一次证明出来还是他对！我崽崽到处跑忙活了这大半年，好不容易得空回家，跟你做题来了？！”
陆虔诚从前有个外号，称之为“最伟大的解题机器”，传闻一本400页起数的《高考数学模拟卷》他一个晚上就能全部解完。当然，世事讲究守恒，陆虔诚大学前回家勤勤恳恳做的题能摞成好几座小山，大学后回家还硬拉着要他解题，实属不人道。
在场人听到陆阿姨这话，没几个能忍住不笑的。陆伯伯本就疼陆阿姨，见她出来说话，眼睛里的挑衅一下全变成宠溺。他带着笑意为自己开脱道：“我这不是关心他嘛。崽，上次听你说去向Q大的陈教授讨教围棋，学成没有？”
“陈老先生年近七十依然孔武有力，棋风更是凌厉。他说我天分有余，却太有涵养，嫌我杀气不够，输了五局便将我遣走了。”
原本还在笑陆伯伯的宋爸爸一听到棋，立马来了兴致，拉着陆虔诚要来一局。棋盘还没摆好，宋妈妈在厨房里叫宋清葵端菜上桌的声音传来，准备开饭了。
因为陆虔诚喜欢吃虾，那晚宋妈妈特意做了满满两大盘麻辣小龙虾。这是宋妈妈的拿手好菜，做出来的小龙虾肉嫩，汁多，麻辣，红亮鲜香，吃起来令人欲罢不能。
陆叔叔说，陆虔诚是骨灰级鲜虾爱好者，基于这样一个基础认知上，宋清葵就没想过陆虔诚在吃虾道路上会有什么难以逾越的障碍。更何况陆虔诚是名满天下的天才少年，决不该有什么有损英名的缺点……
这样想着，宋清葵满怀信心地看着坐在她旁边的陆虔诚和一只小龙虾斗争了三分钟，到最后却还是没能把虾壳完整地剥下来。
一桌子的长辈对他这一举动似乎习以为常，皆顾自聊天喝酒好不痛快。宋清葵又观望了一分钟，最后犹豫地开口：“我……我帮你？”
他剥得很认真，丝毫没听到宋清葵细如蚊哼的声音。又斗争了许久，实在看不下去的宋清葵干脆剥好几只虾，放到他碗里，然后摊开手：“来，我帮你。”
陆虔诚涨红了脸，还是倔强道：“我……自己剥。”
“哎呀，老师没告诉过你吗，如果有女孩子愿意给你剥虾，就一定好好接受。”
他愣了：“为什么？”
宋清葵趁机拿走他手里备受摧残的小龙虾，并不准备回答这个关于她随口胡诌之言的问句。这时陆阿姨笑起来，也开起宋清葵的玩笑：“清葵帮我们崽崽剥虾，四舍五入，清葵和我们崽崽结婚啦~”
正喝饮料的宋习朝一听，差点呛到鼻孔喷水，宋清葵更是被唬得完全反应不过来。几个长辈哈哈大笑起来，宋妈妈更是兴奋地接话道：“诚诚要是愿意给我做女婿，那我真是，买一送一，弟弟也一起陪嫁了省心！”
钢铁直男宋习朝急了：“什么鬼啊！”
莫名被嫁出去了的宋清葵可算明白过来了，冷静地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继续剥虾，说道：“好啊，爸爸妈妈打算什么时候生三胎？”
宋妈妈一听，啐她：“说啥呢，妈都多大岁数了，咋生啊。”
“生不了妹妹人家虔诚怎么给你当女婿呀？”
“哦哟，你不是我女儿呀？”
宋清葵嫌弃道：“我不是，我要回去找抱错娃的亲生爸妈。”
几个大人又笑起来，宋爸爸趁机将酒杯倒满，打铁趁热地搞气氛。四个大人热热闹闹地碰杯，在杂乱无章的对陆虔诚的祝贺声中，陆虔诚羞得脸熟了个透，吃下几个小龙虾而在身体里自由发散的麻辣味道也成为帮凶，使得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粉色。
宋清葵觉得变粉的他十分可爱，忍不住靠过去，低声宽慰他：“他们开玩笑呢，都二十一世纪了，咱们还是提倡自由恋爱啊自由恋爱。”
陆虔诚羞赧地点点头，拿起筷子想夹菜吃，好冲掉自己的尴尬和味蕾上盘桓不散的辛辣。结果，努力多次，还是没法将不规则形状的西兰花夹起来。
再次目睹全程的宋清葵，目光因为难以置信而逐渐变得呆滞。这时习以为常的宋习朝顺手将一块西兰花夹到陆虔诚碗里，然后继续埋头吃自己的。
宋清葵将自己没用过的勺子递给陆虔诚：“你是不是从小吃西餐比较多？”
这个问题给陆虔诚带来巨大的羞耻感，他接过勺子，迟疑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啊，那肯定是因为是铁筷子的原因吧，铁筷子是比较难夹菜……”
一旁的陆阿姨听到了，凑过来说道：“哈哈，我们家也是铁筷子。十几年来都是。”
“……那个，小陆你说赢了什么比赛？联合国的什么？”
“多语言冠军挑战赛……”粉色的少年低着声音说道。
“多语言？你学外语的呀？”
“不是，我是理学学士，理学硕士，文学硕士。本科主修物理，辅修天文，硕士专攻天文物理学。”
一大堆名词绕得宋清葵脑袋直晕，她敷衍地点点头表示接受，“好吧……没事，你的脑袋毕竟和普通人不一样，不是用来想要怎么夹菜的。”
“那倒也是，和普通人尚且不能比，”宋习朝一边把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边说道，“和你这种猪精就更不行了。”
宋清葵一筷子戳到宋习朝手上，他疼得大叫。
这时燃气灶上麻辣小龙虾剩下的汤汁开始咕噜咕噜沸腾，宋妈妈连忙起身，进厨房里倒腾了几分钟，端出一煲龙虾汁煮素菜米粉。香气四溢的汤汁伴着白嫩嫩的米粉，捞上碗，撒上葱花和香菜，又是一顿美餐。
“啊啊妈，我不吃葱呀，葱全部给宋习朝！”
“别挑食！吃一口能死吗！你看人家诚诚多乖！”
“谢谢阿姨……我也不吃葱。”
“哈哈哈哈哈那你喜欢香菜吗？”
羞赧的少年望着身旁少女亮晶晶的眼眸，带着微微笑，害羞地点点头。
“看吧看吧，聪明又好看的人都是只吃香菜不吃葱的！”
……
长辈们的玩笑和冒着热气的美食，妈妈的菜和陆虔诚红透的侧脸，麻辣小龙虾的辛香和冷风撞在玻璃上的声响，是她对于那个冬天的，最初始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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