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些人命不好，就像有些人天生命好一样。

　　陆安这辈子只喝过两次酒，抽过一次烟，也只信过一次命。命运，狗屁哈。

　　抽取彩票时成功或失败，杰出人士还是乞丐。

　　在键盘上敲下一个个单词，再删除一字一句。

　　抛弃，有时彻底又悲痛不已。手指微微刺痛，平摊，覆盖，亲吻。他的眼泪是滚烫的，手心是冰冷的。凤凰花盛开。

　　花与藤蔓互相缠绕，拼个你死我活，大雨过后一切不留痕，只在光的某一处留下红色的花瓣。

　　安州的最西面，常年阴暗，潮湿，偶有飞鸟略过，浅灰色的瞳仁，薄膜处有一层水雾，扑扇翅膀时带来了风。陆安自出生到结束都在这里度过。毫不留情的转身，出走，我把命留在这儿，把身体带走。语气薄凉至极，周遭没有任何人，只有他拿着手上的凤凰花，定定看着，远方风吹过旗帜。

　　大雨，绿色被覆盖，薄雾朦胧，梦里出现的场景。他站在屋檐边。眼前红色一闪，她的红裙被泥水溅湿。陆安，一起吗。女孩伸出手，笑意盈盈，像个拯救被父母抛弃了孩子的使者。

　　好。他的语气坚定，脸上没有任何神色。阴影处，手不住的颤抖。眉眼舒展，露出一个笑容。

　　握住她的手。

　　这是与林殊的第一次见面，记忆中只剩下她的红裙，屋檐的雨和那忽明忽暗的光。

　　祖母圈住他的手，放在手心。手摩挲着他手掌的纹路。叹息。他明白的，这叹息的意思。他的命不好，自出生以后，祖母总是如此说。命不好吗，那我的命可真够硬的，讽刺的笑，牵动嘴角的伤口，这样的想法是他十六岁时才有的，而彼时，他才十二岁，正是被父母宠爱的年纪。父母，这可是久远的记忆，争吵到结束，各自重新嫁娶，将年幼的他留给了祖母，鲜少再回到阴暗的小城。相爱时的快乐，不爱时便会变为负担。他深谙这个道理，他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身上流淌的血液，无奈。没有恨，仅仅是无奈。

　　手指上的伤痕还隐隐作痛，这是与同班的男孩对峙留下的。陆安一直不愿自己成为异类，然而他是被所有人排斥的那个。他话不多，神色平静。孩童应是温暖的，惹人怜爱，会笑会痛，而不是如此，不动声色，蜷缩在角落，会让人害怕。孤独，深入骨髓的寒冷，像梦魇一样缠绕一生。不痛不痒的文字，故作哀怜。被推到桌沿时，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心中的阴郁一下子，从心底脱出。他狠狠打了旁边的男孩一拳，最后，两个人都受伤了。老师让他们留下，请家长来解决。祖母深深看了他一眼，牵住他的手，放到怀里。他低垂着头，无言。

　　结束后，两人互相道歉，陆安说完对不起后，利落转身，走出了门，祖母跟在他后面，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他捏住手指，加重了伤痛。

　　陆安。他听见有人在喊他，转过头去。看见小小的一团窝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他前几天送出的凤凰花。他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走。角落里的她也不再说什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消失成黑色小点。

　　她走在安州巷子里，或慢或快，踩着水洼，溅湿身上的黑色短袖。命运的齿轮转动，带来花开花谢。

　　陆安，她小声的念叨，是女孩尚显稚嫩的声音。

　　她向他伸出了手，从不打算收回去。走到他家的屋檐下，敲门。

　　是他的祖母开的门，一点也不惊讶，将她带进了屋，冲一杯花茶给她，然后静静坐在凳子上。奶奶，陆安呢？她捧着茶杯，露出一个笑容。他在房间里。噢，我就问问，我还想多陪陪奶奶呢。撒娇似的依偎在他祖母的身上。年长的人，一生已经过所谓的大风大雨，只希望在晚年的时候有个会撒娇，闯祸的孩子陪在身边。陆安长大太快了，有时祖母看着也无能为力。林殊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适当的撒娇耍赖，祖母笑着，看屋内光影交错。祖母的眉眼与陆安很像，眉毛很淡，却凌厉，有种把人刺伤的错觉。

　　陆安母亲今年回来吗？无意间，瞥见桌上的照片，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祖母淡淡扫了一眼，不回来。自知话题不恰当，也只能赶紧结束离开了。关上门，一片黑暗，林殊蹦跳着走回家，终究还是小女孩心性。

　　祖母，林殊来了吗？他走出房间，黑色的短发滴着水，眼中昏暗不明。嗯。祖母收拾着桌边的窗纸。她今年不回来？祖母抬起头，喊了一句陆安。他明白的，就像明白那句叹息一样。他与祖母，祖母与他，人世间亲情只不过是，两人之间愿不愿意的牵绊罢了。有人斩去牵绊，离开，有人眷恋牵绊，留下。可怜，他只是觉得留下的都太可怜了。紧紧握住手，拉下窗帘，桌上的照片刺得人眼疼。

　　把它收起来吧。祖母一顿，点点头，将照片放进箱子的最深处。他不想做留下的人，却不得不做。

　　安州的夜很黑，没有灯光。稀疏的树影在风中晃荡。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何分别。他曾看过他们的结婚照，两人头贴着，从发梢到脚底都透着恩爱的气息。他问过祖母这个问题，祖母也只是说等他大了，爱上一个人，就明白了。他只问过一次，之后，默契的将这个问题遗忘，不再多问。今天重新翻过这个问题，依旧得不出结论。就像他原以为自己很幸福，结果不是，为何不是，也同样得不出结论。

　　他经常失眠，到半夜才能入睡，他就平躺看着天花板，没有花纹，简单的原色。他平时少的可怜的愤怒此时总会跳出来，围绕他的心绪，愤怒，从何而来，不解，但内心的巨大光波总让人无法遁逃。钝痛，从心脏开始到蔓延全身。就像藤蔓从心脏长起到缠绕全身，无法剔除。直到疼痛减轻。

　　半夜，闭眼，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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