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没有终点

　　林欣轻手轻脚地进入房间，冯吉一身整齐的睡衣睡裤像打坐一般坐在床上笑着朝她打招呼。

　　而她并没有表面上显示得平静，灯光昏暗的寂静空间里，顿挫微弱的心跳声“砰砰”响着，那是从胸腔骨头里发出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到。

　　“绑上。”她言简意赅，直接扔给冯吉一根麻绳，粗得像拔河用的那一款，但唯一不同的是，绳子上每隔一段绳距就打上了一个结。

　　已经被梦侵过一次的冯吉非常熟悉流程，只字不提就麻利地将麻绳的一端在自己的右手手腕顺时针绕上好几圈。

　　“等等。”林欣突然用手盖住他的行动，她眉眼低顺，难得好脾气地纠正他，“绑错了，应该弄在左手，男左女右。”

　　冯吉一怔，随后笑了一下，边拆下麻绳边随意道：“上一次，你们队员给我绑的是右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谁给你绑的？”林欣蹙眉。

　　冯吉耸耸肩：“忘了。”

　　少女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继续拿出两根根香烛，然后用火机将它们点燃，往男人的左手塞进一根。麻绳的另一端被绕在她的右手手腕，同时她也用右手端着香烛。

　　在梦控术里，梦主人与梦控师必须要用粗糙的麻绳将两人的实体捆绑连接在一起，并用香烛作为联通桥梁，使得他们的梦体可以沟通，也能帮助梦控师在梦境里更好地完成任务。

　　男人阳气在左，女人阴气在右，麻绳千万不能绑错地方，不然梦境很有可能由于梦主人没有充足精神力来源的补充而崩裂分化。也就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原本的一个梦境会分散成几个附属的混乱梦境，如同细胞分裂一样。

　　“这一次，你记住了，男人是在左手。”她沉声道。

　　冯吉笑而不语。

　　闭眼凝神两分钟后，林欣指令他平躺到床上，自己就坐在床尾，背倚着墙。

　　红艳的小嘴开始上下蠕动，快速熟稔地吐出一串又一串他完全听不懂的咒语。

　　停滞的空气中似有无形的无数银丝“滋滋”作响。

　　暖色灯光软软打在两人平静的脸上。

　　……

　　当林欣恢复意识后，她才发现自己处在一辆正在行驶的大巴车上。

　　为了熟悉周围的环境，她并没有立刻做出任何行动。

　　驶向市镇的大巴车速缓慢地在崎岖山路上蹒跚，由于驱车装置老旧，车体防震效果极差，伴着疲软的轮胎碾过路面杂乱的碎石群，车身一抖一抖地十分有节奏，时不时路过急弯口还左右剧烈晃动。

　　这长时间的颠簸真是要人命了。

　　林欣坐在大巴中间的靠窗位置，纤瘦的身子不舒服地窝在一旁，她双手紧抱着绯红色的背包，头上的纯黑鸭舌帽几乎盖住了她的半边脸，紧绷的圆润下巴就如同主人的心情一样不悦。

　　梦控师在梦境的五感是与现实世界里的感受一模一样的。

　　车上十分闷热，她只觉自己一贯聪明的脑袋像是灌满了十吨的水，完全没办法思考，还随着大巴一道晃啊晃啊，那种困在水袋里，彷佛全世界隔离在外的滋味，她终于感受到了，心疼晕车的大众两秒。

　　林欣轻叹一声，尔后艰难地抬头看了下布满灰尘的空调口，又叹出了一口更悠长的浊气。

　　这部大巴车不知到底要开往哪里，或许根本就没有目的地。一路上，虽然山路狭隘，却除了这辆车，再也看不到其他机动车或者人在路上行走。仿佛这世界只剩下这辆残破的大巴车。

　　林欣抿了抿唇，白嫩的手用力往下压了压帽檐，正当她想闭目思考人生的时候，前两排坐着的大妈突然捏着尖细的嗓音大声朗读手中的《道德经》。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候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　”

　　语调起承转合，错落有致，念得可谓是有声有色。

　　重要的是，这读书还上瘾了，大妈的嘴一张一合根本没想停。

　　聒噪的声音让林欣实在受不了，苦笑着低声喃喃一句：“天要灭我。”

　　晕车已经有够她难受的了，这大妈还要来虐她一遍。

　　车上的乘客也不满地小声嘟囔，其中一身穿黑黄长袍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他手撑着前面人的座椅，腰背挺得非常直，蓬乱的卷发像一团乱草盖在头上。

　　他眸中沉静，朝着沉醉在自己世界的大妈，中气十足又极其有威严地喊了一句：“别再念了！”

　　大妈瞪大了眼，全车人都噤声了。

　　一片寂静。

　　中年男子满意地点点头，再开口便是让人更震惊。

　　“读什么《道德经》，来，大家听我念佛家的《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

　　当然，他话还没讲完，就被乘客集体讨伐了。

　　这一幕让林欣有些目瞪口呆，她实在没想到像冯吉这样深不可测的人还做这种白痴幼稚的梦境。

　　刺耳的叫骂声和引擎发动“嗡嗡”声在耳边混杂，林欣却隐隐有些不安。按她的预计，冯吉的梦应该是困难重重，也应该是她一到来就是追赶猎杀的血腥。可是眼下说得上是悠闲无聊的环境让她愕然。

　　不知走了多久，大巴车像是人一样渐渐失去了力气，车轮也开始扁平泄气，所有人的重量压得发动机快要走不动了。

　　路依旧看不到头，没有头。

　　天幕渐渐变黑，刚露出的月光清冷明亮，凉风偶然才来，懒散地扫刮着没有温度的地面。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突然，司机猛地一踩刹车，所有乘客毫无预料地因为惯力向前狠狠一撞，哀嚎声四起。

　　“搞什么啊！”

　　“停车不会提前说一声啊！”

　　几位脾气比较火爆的乘客捂着吃痛的脸朝司机大吼，司机也只好无奈地向他们解释道，他也是突然看到一个站点才停下来的。

　　林欣往窗外一看，大巴车停在一个了路边的站牌前，荒废的道路竟然会有车站。

　　但最吸引她的不是站牌，而是站牌前准备上车来的四个黑色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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