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海大
不知不觉间，夏天已经悄悄过去。
一九九九年初秋的一个明媚的下午，叶欢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里面叮叮当当地装满了生活用品，丁野走在她身边，帮她拖着两个大箱子，二人一起迈进了海城大学的大门。
海大坐落在美丽的海湾边缘，三面环山，悠长海岸线的一隅，独享山海环绕的绝佳地利，人杰地灵。校园不大，但景色极美。走进校园里，就能感觉到阵阵清新宜人的海风扑面而来。
学校虽然以理工科为主，但和大部分理工类院校里女生相貌平平不同，一进校园，叶欢立刻发现这里美女如云。可能是由于海大绝佳的地理位置，吸收了日月山海的精华，所以这里好像是聚集了祖国各地各种各样的漂亮女孩。漫步其中，简直有种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即视感。叶欢和丁野从小到达都没离开鹿角山下那一小块地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外地学生，一时之间有种踏入了异域的新鲜感：新疆姑娘高高的鼻子，长睫毛大眼睛；蒙古姑娘飒爽英姿，充满豪情；延边姑娘时尚新潮，穿着前卫；南方姑娘清雅小巧，玲珑剔透；无不赏心悦目。
“我应该报海大呀。”当一群新疆姑娘叽叽喳喳地从叶欢和丁野身边走过的时候，丁野笑着说。
“我应该是个男的呀。”叶欢说。然后两个人一起大笑。
2号楼女生寝室楼下，进进出出都是一脸稚气的大一新生和送行的家长。得知丁野要来送叶欢，叶欢妈妈高兴得快哭了，女儿考上了大学也没有让她这样自豪过。叶欢的爸爸虽然不露声色，但是晚饭的时候却多喝了两杯。随后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叶欢入学的那天都“单位有事”。
丁野帮叶欢把两个大箱子一口气搬到了5楼。到了525寝室门口的时候，丁野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叶欢拿出纸巾来帮丁野擦拭额头的汗珠。
525寝室的门开着，海风从门对面的窗户徐徐吹来，叶欢和丁野呼吸着这仙气般清新的海风，疲惫顿时消去了大半。这时他们才注意到，窗边宽大的窗台上坐着一个女孩，正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二人。那一刻，叶欢感觉就像“咚”地一脚踩进了中国国画轻轻浅浅的墨迹里——这女孩有一张白皙的瓜子脸，眉目如画，身形窈窕，一双大大的眼睛乌黑明亮，上翘的睫毛一闪一闪地眨了两下。她看到叶欢，眼角洋溢着一个未成形的微笑，绸缎般柔美的披肩发精心地别在耳朵后面，被窗外吹进来的海风吹起来几缕，飘在空中，诗情画意的样子仿佛仙女下凡。女孩的手里握着一本书，好像是计算机C语言一类的入门书籍，可在叶欢看来倒像是握了一幅竹简画轴。
这美景让叶欢不禁怔在了那里。她下意识地回头再次核实了一下门牌号和录取通知书上的房间号码。她有点不相信这样一个仙女一样的女孩竟会掉入理工科系的万丈深渊。然而没错，这个仙女就是叶欢的其他三位室友之一，也是她的同班同学。窗边有一张已经收拾停当的床，床沿上贴着的名牌上写着“楚君”，显然就是这个女孩的。叶欢住的是四人寝室，每个人都是上铺，床铺下面是连体的写字台和衣柜。床铺主人的名字贴在床沿处。叶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正贴在那张整理好的床铺对面的空床床沿上。另外两张空床上贴的名字是“毛佳”和“黄琼”。
女孩看见叶欢背着大书包，叶欢旁边那个英俊的男孩正在把两个大箱子往寝室里搬动，便赶紧从窗台上跳下来，上前帮忙。一个微笑自然而然地从女孩的眼角唇畔洋溢出来，笑得清澈透明，整个房间仿佛漾起一股仙气。
“你是525寝室的吗？”叶欢还有些不能相信，想再次核实一下。
“是啊。”她一边帮叶欢把背包卸下来，一边点点头。女孩有着一口南方口音，声音好听得没有任何一种乐器可以演奏得神形兼似。丁野已经把两个大箱子挪到了叶欢的床铺下，正在帮她把箱子里最沉的被褥拿出来，放到上铺床上。
“叶欢，这就是你室友吧？”丁野看着那个美女，对叶欢说。
“你是计算机系99-3班的吗？”叶欢又问。
“是啊。”女孩指了指叶欢对面那张唯一收拾好的床铺，说：“我是楚君。”她说着指了指自己床沿上的名牌，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叶欢，“你是？”
叶欢指着自己床铺上贴着的写着“叶欢”字样的纸条。
“你就是叶欢啊，”楚君的声音细细的，让叶欢想起了书本里读到的南方女孩的如侬软语，“我早就听说寝室里要来一个海城本地的女孩，嗯，果然是个大美女。”楚君好看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叶欢，唇边的微笑真诚得几乎透明。
丁野正准备帮叶欢收拾行李，听了楚君的话，回头冲叶欢微微一笑。
叶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你说我是美女？”叶欢很着重地强调了“你”字，好像被一个天仙一样漂亮的女孩称为美女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喂，”叶欢拍了拍正站在板凳上帮她整理床铺的丁野的后背，“你说，我们俩到底谁是美女？”
丁野回头冲叶欢笑笑，不置一言。
楚君从二人亲昵的举止中似乎看出点端倪，但又不太确定。于是，指着丁野，试探地对叶欢说：“你哥哥？”
叶欢灵动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说：“我刚刚在楼下雇的小时工，一小时十块钱呐！”
楚君捂着嘴笑了起来。这时丁野已经把床铺整理好，从板凳上跳了下来，轻轻地戳了一下叶欢的脑门，对楚君说：“我是她男朋友，我叫丁野。我可比小时工便宜多啦。”
“我说呢，一看你们就是……”楚君来来回回地打量着叶欢和丁野，漂亮的眼睛里充满羡慕，“真是郎才女貌。”
“过奖了，我没什么才，只有叶欢有貌。”楚君笑得更起劲了，那笑容让人觉得整间寝室都是亮的。
“你也是咱们学校的吗？”叶欢注意到楚君已经把她和自己亲切地称为了“咱们”，便一下子在心里和她亲近了起来。
“太可惜了，不是。”丁野这样说的时候，好像对此感到特别遗憾。
“我知道了，你应该是海城理工的吧？”
“你怎么知道？”叶欢奇道。
“因为他一看就是那种学习特别好的男生。学习好的男生不都在海城理工吗？”楚君认真地说，“我们高中班上考前几名的男同学都像他这个样子。可是他们可都没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他们都瞎了吗？”叶欢说，“他们看不见你吗？”
楚君再次捂着嘴笑了起来。丁野已经把叶欢的写字台摆得整整齐齐，计算机专业课和高等数学、英语等基础课的书分门别类。
“你男朋友好细心啊。”楚君感叹到。
这时丁野正好转身看见楚君的写字台上摆了一个精致的木质相框，里面是刘德华的单人照片。
“哟，这不是我情敌吗？”丁野笑着说。
“你也喜欢刘德华？”楚君惊喜地问叶欢。
“是啊。”
“怎么你还不信啊？”丁野一边笑，一边从叶欢刚刚卸下来的背包里拿出一张刘德华的大幅海报，撕下背面的双面胶贴纸，粘到了叶欢床下的衣柜门上。
“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楚君，你是哪儿的人？”叶欢问。
“苏州。”
“你们那儿的女孩都这么漂亮吗？”
“我算很普通的啦。”
“丁野，”叶欢忽然拉住丁野的衣角，“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去苏州。”
“我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你，行不？”丁野拍拍叶欢的脸。
这时，门口一个女孩探头探脑地伸进脑袋，说：“楚君，你好了没有？走啊。”
叶欢回头一看，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头发染成了黄色，长长的头帘遮住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露出黄色发黑的皮肤和一个红红的鼻头，颧骨有一抹皴红。或许是肤色过于暗的缘故，这女孩的散乱的眉毛几乎融进皮肤的颜色里了，不大的眼睛显得有些浑浊，眼白发黄，只露出半个棕黑色的眼珠，另半个被上眼皮遮挡了。可能是有些驼背的缘故，这女孩好像总是用下半个眼珠看人，显得有些怯懦。不过最让叶欢注意的是这女孩的装束，一身松松垮垮的黑色休闲服，仿佛比她本来的身材大了好几号。脚上是一双皮面亮亮的松糕鞋，让她的身高足足多了至少五厘米。这一身装束让叶欢想起了近期流行的某些外国明星。
女孩滑稽的打扮让叶欢“噗”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她连忙捂住嘴，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礼貌。
楚君正笑吟吟地看着叶欢和丁野，见到来人，便拿起写字台上的钥匙，背上背包，说：“叶欢，我去楼下小卖部买点东西，你一会儿送丁野走的时候别忘记锁门哦。”
“好嘞！一会儿回来聊。”
丁野回头对楚君说：“再见了楚君，叶欢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楚君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之后便和门口的女孩一起走了出去。
不多时，丁野见叶欢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接着背上了自己的背包，“好了叶欢，我该走了。”
“我送你。”
“差点忘了。”丁野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从背包里拿出一沓有些陈旧卷边的杂志。随后将杂志递到叶欢面前。
“《科幻世界》！”叶欢不禁叫了出来，“这，这是……”
“这三年没收你的每一本杂志，我都帮你留着呢。”丁野笑吟吟地看着叶欢的脸。
叶欢欣喜地从丁野手里接过，小心地抚摸着那些陈年的封面。除了有些陈旧外，每一本，都完好无损。
“你……居然保存得这样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叶欢一下子跳到丁野身上，紧紧地抱着他，“丁野，你真好！”
丁野松开叶欢，忽然变出一张严肃脸：“物归原主可以，但是，不许你逃课！”
叶欢喜滋滋地抚摸着那一沓厚厚的《科幻世界》，另一只手迅速冲丁野敬了个礼：“，班长！”
丁野伸出手抚摸着叶欢的脸颊，又说：“我们学校明天开始军训，封闭式的，要到远郊的一处军事化营地，大概三个星期。”
“那么说，我们明天开始就见不到面了吗？”叶欢不禁神情黯然。
丁野笑了：“傻丫头，就三个星期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你别这个样子了，我也难受，三个星期见不到你。”
“哼，我才不难受呢，”叶欢想让丁野开心起来，“你呀，马上就要去深山老林，变成一只大猿猴，浑身都是长毛毛。”
丁野开心地笑了：“我要是真的变成了猿猴，就回来带你去森林，爬树摘果子吃。”
两个人开怀大笑。
“你一定要和楚君做朋友。以后天天和她在一起。”叶欢送丁野到了小巴站的时候，丁野忽然一脸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
“那样就没有别的男孩纠缠你了。”
“哈哈哈……”叶欢和丁野一起大笑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叶欢一把抱住了丁野。
“亲爱的，不要走，我们这一分别，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我会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的。”
丁野笑着拍着怀里的叶欢：“什么何年何月啊，就是三周以后。好了好了别闹了，我听上届的师兄说，海城理工到海大，骑单车最多四十分钟。坐小巴更快，不堵车的话根本用不上半小时，我刚刚坐过来就20分钟。上次我真是白闹心了，还以为多远呢。你看，我今天上午刚报完到，下午来送你，时间都绰绰有余。”
叶欢装不下去了，却还是故意嗲声嗲气地说：“人家就是想你嘛。”
“好了好了，别装模作样了。”丁野轻轻地刮了一下叶欢的鼻子，“放心，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寝室电话号码到时候告诉你妈妈吧，我找不到你就给你家里打电话。”叶欢这才松开丁野。
到海城理工的小巴到站了，丁野吻了吻叶欢，便跟在了排队的人群后面。上车之前，丁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对叶欢说，“对了，齐鹏加入海城理工的戏剧社了，等他有演出了，我叫你去看。你可以把室友都带去。”
“这才刚开学呀，齐鹏怎么就这么积极？”叶欢奇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呗。”
“什么喜事？”
丁野像是察觉自己失言了，急忙说：“考上大学当然是喜事了。”随后上了小巴。
“好吧，拜拜，你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了，车子启动发出巨大的声响，车窗里的丁野冲叶欢使劲地摆手。叶欢一直等到小巴跑得看不见踪迹了才离开。
回学校的路上，叶欢隐隐觉得丁野好像有什么事没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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