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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话唠同桌


  新同桌名字叫孟睿,简单的两个字,很好念,也很好记。

  她之前对孟睿几乎没有印象,实际上,她对班上的绝大多数同学都没有印象,她熟悉的仅限于坐在她周边的几个同学,钱浅只记得两个关于孟睿的镜头。

  第一个镜头是在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他一插嘴,全班顿时哄堂大笑,钱浅转头回去看那个始作俑者,一偏头就看到了少年过分灿烂的笑容,金黄色的笑容,像减肥成功后的弥勒佛。

  第二个镜头是有一天跑操集合时,王子苓和几个女生玩闹,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男生的脚,男生是班里的小心眼,个子瘦瘦小小,心眼也瘦瘦小小,得理不饶人,一点亏都不肯吃。

  王子苓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吵了起来,眼看男生就要动手,周围的男生女生都不说话,看着他们吵,围观看好戏的姿态一览无余。

  就在男生要有进一步动作时,孟睿一把勾住了那个男生的脖子,他嘴里笑嘻嘻地说着客气的讲和话,手下的力道却很大,男生被他牵制住不能动作,眼睛向后瞥了一眼,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知道再纠扯下去自己占不到便宜,这才作罢。

  钱浅记得当时自己多打量了孟睿几眼,觉得这个男生心眼儿挺好。

  两个月时间下来,钱浅和孟睿相处得还算顺利,本来以为要过很久她才能顺利地和新同桌建立邦交,没想到熟悉起来不过是几个星期的事。

  钱浅一开始还是比较拘谨的,跟以前一样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并不多话。可是孟睿是一个话唠,而且非常自来熟,一会儿跟她借把尺子,一会儿跟她聊今天的天气,再过一会儿直接跟她聊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糗事,熟稔地好像他俩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钱浅当时呆愣愣地看着话唠孟睿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地讲自己的“英勇光荣往事”,半天都没法插嘴。

  为什么要跟她讲这些?谁要听你说这些?

  时间长了,孟睿就时不时地捉弄她一下,比如把她的荧光笔藏起来,等到她满头大汗地找了大半节课的时候,才装作刚刚捡到的样子还给她,又比如趁着她没有准备时突然“啊”地一声吓她一下,看她花容失色的样子哈哈大笑。

  真是幼稚鬼。

  钱浅是安静而非木讷,有时候孟睿的恶作剧太频繁,得逞的笑容太过嚣张时,钱浅心底的小野兽就被唤醒了,所以周围的同学都发现平日沉默文静的钱浅和她的同桌斗嘴时,也可以是伶牙俐齿,甚至是咄咄逼人的。

  而钱浅也慢慢发现,孟睿属于那种动如疯狗,静如小兔的性格,疯起来的时候就像七八岁的小男孩一样,狗都嫌弃,安静的时候倒是斯斯文文的,像只安静进食的小兔子,那时候他是在纸上写写画画,或者自己做飞机轮船模型。

  当然了,他还是做“疯狗”的时间比较多。

  但是由于他安静时做的事都是与学习无关的,是不被老师允许的,因此帮他打掩护的重任就落到了钱浅的头上,孟睿第一次拜托钱浅的时候,用的是随意得不能再随意的口吻,“哎帮我看着点老师”,说这话的时候,他捣鼓着模型,头都没舍得抬。

  钱浅应承下来,她一向不擅于拒绝别人,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后来她竟成了孟睿的专用放风小喽啰,一有关于老师的风吹草动,钱浅就表现地比作案者本人还紧张。

  当“敌情”出现的时候,钱浅或者轻轻碰一碰孟睿,或者飞快地给孟睿使个眼色,孟睿接收到信号,火速行动伪装,两人交换一下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做这些的时候钱浅的心不争气地扑通扑通直跳,但却觉得很刺激,那时她总感觉自己像是执行任务的特警,矫健敏锐,镇定自若,只是貌似他们才是要被特警伏击的对象,角色不知怎么就颠倒过来,而且颠倒地这么理直气壮,顺理成章。

  钱浅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地笑,她碰上了一个好玩的同桌,带她过了一把当特警的瘾。

  但是也会有作战失败的时候,孟睿有时候来不及藏起来的画纸就被老师没收过几次,没想到老师拿回去一看,心里觉得,这小孩画得还不赖。因此一来二去,班里有什么需要画画的活动老师也都让孟睿去,比如一个月一次的主题黑板报评选。

  这个月的板报主题是“感恩节”,班会上老黄让陆琳、钱浅还有孟睿负责这几天把板报画完,老黄是升入初二后新换的班主任,叫韩泽东,因为刚开学的时候一连几周都穿着两件黄色的短袖来回倒,大家就给他起外号叫“老黄”。

  老黄三十多岁的样子,黑黑胖胖说话挺幽默,并不摆老师架子,而是把学生都当朋友看,甚至能和几个活跃的男生玩到一起,当然,他们的这个大龄朋友虽然为人友好,平易近人,但是脾气火爆,尤其在学习和纪律问题上,最好不要违反他的要求,否则很可能会导致火山喷发。

  这节课是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在还差几分钟打铃的时候,班里已经有些同学屁股坐不住了。

  ‘铃铃铃铃铃铃铃....’让人喜悦的铃声终于到来。

  “好,下课!”

  “老——师——再——见!”

  钱浅跟着大家一起拖完长腔后,没有急于坐下,而是站着伸了一个懒腰,一个星期的课终于过去了,明天就是周末啦。

  “钱浅!孟睿!”陆琳在后排连声叫他们,随后几步跑过来,“你们俩今天有事吗?反正周五不着急回去,要不我们今天就把板报办出来吧。”

  陆琳是老黄挑选的班长,高高瘦瘦的一个姑娘,带着一副圆圆的眼睛,天生的领导风范,再加上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小大人似的六年磨练,干了六年的小班长,做起事总是一派雷厉风行的样子,很有女将军的风度。钱浅在心里觉得,她就是现实版的花木兰,只不过比迪士尼的花木兰公主还要白一点。

  “好啊,我没什么事。”钱浅回答。

  “你呢。”陆琳朝孟睿扬扬下巴。

  孟睿胳膊后扬,脑袋枕着交叉的双手,半支着椅子一摇一晃的,“大班长都没什么事,我就更没什么事喽。”

  “那好,彩色粉笔没有了,我去班主任办公室拿,你们先把后面的黑板清理出来吧。”说完,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教室,陆琳对班里的任何事情既认真又负责,事无巨细。老黄一直很信任她,所以敢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放心地交给她去做,这次的板报评选也并不例外。

  板报评选,这件事从小学时代一直延续到初中,不过小学的时候除了教室后面黑板报的评选,班里的每一个人还要画手抄报。上了初中以后,就没有了手抄报这一回事,为此钱浅不免觉得遗憾。

  钱浅很喜欢画手抄报,她让妈妈带她去买了36色的彩笔,又买了一本画板报的书,书不大,很小,是一个迷你版的矩形形状,封面上印着两个戴着红领巾的女生,一人脸上一坨腮红,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拿着粉笔、直尺等工具,估计设计者觉得这样才足够表现小学生的朝气蓬勃吧。

  手抄报画的好的人可以被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钱浅有一次的手抄报就被贴在那里了,她很开心,为了争取可以多上几次宣传栏,她越发认真地对待手抄报这件事。

  每次要画手抄报了,她就跑回家赶快先把作业写完,然后拿着那张大白纸还有彩笔、铅笔、橡皮、直尺就往杨苮祎家跑,她自己一个人画没有灵感,去杨苮祎家两个人一起画灵感就有了,很奇怪吧,没办法,她从小就是一个奇怪的小孩儿。

  画手抄报还是很有讲究的,首先需要设计一个大体的排版,边框占多少,标题往哪写,要分割成几块内容。想好了以后,用铅笔把大致轮廓画出来,然后开始做边框和标题。

  边框和标题是重头戏,而且占着很大一块版面,人们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标题和边框,因此它们的设计要新颖,色彩搭配要协调,要让人眼前一亮,把标题和边框做好了,才有可能突出重围,成为一匹黑马。

  钱浅觉得画手抄报的时候特别有趣,而杨苮祎却觉得这事一点意思都没有,而且,她很头疼,不知道该画些什么,经常看着一张大白纸无法下笔,每当这时,钱浅就会仗义地出手相助,帮她把边框标题还有里面的格式画好,杨苮祎只负责往里面写字就好了,得到的报酬就是杨苮祎会帮她做手工作业。

  钱浅第一次学到“天作之合”这个成语时,想到的就是小学时候她和杨苮祎的这种默契分工搭配,虽然形容的对象放在她俩身上好像有点不合适......

  钱浅从讲台上拿起黑板擦,上面沾满了厚厚的粉笔灰,她用手掩着口鼻对着黑板“啪啪啪”拍了几下,企图把粉笔灰都拍下来,黑板上立刻就留下几个板擦形状的重叠白印。

  没有办法完全地将板擦上的粉笔灰拍干净,但拍完之后看起来要比之前好很多,钱浅拿着黑板擦走到后面,后面黑板上的粉笔画都有些掉色了,颜色黯淡,远不如刚刚画好时的鲜艳。孟睿也拿来一个黑板擦和她一起擦了起来,一时之间粉笔灰飞扬,衣服头发上都落了不少,粉尘在阳光下大量漂浮着,过了好一会才渐渐沉落下去。

  虽然掩住了口鼻,但还是有小部分细小的粉尘钻了进去,钱浅忍不住咳嗽了几下。

  “哎你别动!”孟睿突然探身上前。

  钱浅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一缩,戒备地问:“你干嘛?”

  “你头顶,全是粉笔末。”孟睿用手指了指她的头发,又失笑道:“你吓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啊!”

  “哦。”钱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又伸出手去拍打着自己的头发。

  孟睿跳上后排的一张桌子坐好,手里把玩着黑板擦,不耐烦地嘀咕:“怎么还不回来,拿个粉笔这么慢。”

  这个人,真是一点耐性都没有。

  “你就等一会呗,反正你回家也没事干。”

  “谁说我没事干了?好久没打球,我手都痒了!”

  “看不出你还挺多才多艺啊。”

  “那当然了!”

  他又开始臭屁了。

  钱浅不理他,转过身把黑板擦刚积上的粉笔灰又往黑板上拍。

  “喂,你在家都玩什么?”孟睿好奇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玩,就知道学习。”

  钱浅不用回头,就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一副欠扁的表情。

  你才什么都不玩只知道学习呢。

  不知为什么,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心中都会有些不爽,明明学习是一件值得表扬的事,可是当一些人以那种语气说出来后,就感觉自己在他们眼中仅仅是一个木讷无趣的书呆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孟睿看钱浅半天不回答他的问题,也不理他,就知道她又把他当透明人了。

  “你听见我说话没?”孟睿说着顺势拿起桌上的白色粉笔掰成一小截一小截地朝钱浅扔去。

  “你浪费!”钱浅立马心疼似的蹲下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粉笔头,她对粉笔有着非同一般的情结。

  小学的时候钱浅就喜欢收集五颜六色的粉笔,也喜欢粉笔写在黑板上时粉末簌簌掉落的感觉。可是她并没有胆量在班里同学的注目下,若无其事地拿起粉笔扮演老师在讲台上写写画画,只得趁着每周五轮到她值日的时候,偷偷拿走用的只剩小半根的粉笔头,日积月累,她的小袋子竟有了好多五颜六色长长短短的粉笔头。

  钱浅小心翼翼地在自己房间里玩的不亦乐乎,她扮演老师给学生讲课,煞有介事地左手拿着课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右手捏住那短短的小节粉笔,要不然就用夹住书皮的五颜六色的塑料棍当做教鞭,嘴里还叽里咕噜念念有词。

  她喜欢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因为只有在那时她才可以自由地去选择做不一样的人。

  无心插柳柳成荫,因为她的这种小爱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英文成绩和语文成绩都在班级里名列前茅,家长会的时候英文老师还特地表扬说她的发音漂亮,有语感。

  钱浅都不好意思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跟一脸热情和骄傲的英文老师说,我其实是喜欢玩游戏来着。

  后来爸爸重新组建了家庭以后,钱浅就停止了自己的这种游戏。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准备期末考试,舍友都去图书馆了,钱浅逃懒不想出门,一个人待在宿舍复习功课,坐在桌前的时候怎么也复习不进去,干脆站起来边踱步边背老师画的经济法重点。

  有一个舍友忘带门卡回来取的时候,刚推开门就看见钱浅像讲课的老师一样,念着重点,后面还加上一句‘你们都听懂了没?’舍友一看她这架势,一下子笑喷了,过后足足有一个月舍友们都开玩笑地喊她钱老师,弄的钱浅脸红。

  她没有想到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在长大以后也会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早已嵌入了记忆中,不会再忘记。

  钱浅的小粉笔不光让她玩模拟课堂的小游戏,她还很喜欢画小美人鱼。

  她有一本宽宽薄薄的故事书,上面只有一个故事,人鱼公主。她很爱很爱这个故事,看了很多遍,把小美人鱼的每一个姐姐都起好了名字,标好了序号。

  她照着小美人鱼的样子拿着从教室拾回来的粉笔,在自己卧室的门背面画了一条小美人鱼,钱浅自认为画的特别好,特别好看,好看到你不能再改动它,多一笔少一笔她就不再是那样好看的人鱼了。

  在他们一家三口还住在一起的时候,妈妈每次看到都会训斥她破坏房间,要动手擦掉。

  钱浅半是撒娇半是耍赖,缠磨着妈妈不要擦掉她的小美人鱼。并且跟妈妈夸下海口说,以后她要是成为著名画家这扇门就值钱了!妈妈被她缠的没办法,听了她的话好笑又好气地随她去了,不再管。

  后来他们分开,陈阿姨有一次进来打扫钱浅的房间,看到门后面的画,温柔地笑着说,“画的挺好看的,等阿姨有空的时候给你买一些漂亮的画图纸,你在那上面画。”

  钱浅察言观色的能力与生俱来,并日益纯熟,于是她微笑着礼貌回答,“好的,谢谢阿姨。”

  陈阿姨出去之后,钱浅就用手心把门后擦得干干净净,奇怪的是,并没有多么难过,她之前是那么舍不得擦掉,可当它真实到来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多么舍不得。

  心情平静,上下左右一抹,门就干净了,只剩下被粉笔灰染的脏兮兮的手掌,将大拇指和食指、中指轻轻一捻,粉笔灰就簌簌掉落,很像小人鱼牺牲以后变成的泡沫,只是泡沫比她手上的粉笔灰要好看的多。

  或许她隐约明白,她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了,剩下的,多失去一点少失去一点,都可以无所谓。

  只是后来她试着画过很多次美人鱼,再也没有那条画的那样好,那条美人鱼终究活在了她的心里。

  孟睿停下对钱浅的粉笔攻击,辩解道:“谁浪费了,我只是无聊而已。”说完又拿起一个本子在食指上转着圈,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钱浅刚想张口说些什么,陆琳爽朗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我回来啦!”

  “来吧,我们开工吧!”陆琳晃了晃手中的彩色粉笔。

  孟睿跳下桌子,三个人开始一同画起了板报。

  相机如果在此时一拍,随便一帧都是漂亮的,处在好时光里面的少男少女们,本身就是美的一种表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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