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飘舞着的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一瞬间我就变成了半个雪人，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中回教室，有种预感，这一天会过得很漫长。

　　放学后，我坐在座位上，等子由一起回家。寒冷的教室，我揉搓一下冻僵的双手，呵一口气，窗户上已经布满了雾气，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子由坐在琪岚的右边，教她做数学题。

　　“灵溪，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教室？”是平远，他今天值日，所以要留下来扫地擦玻璃倒垃圾。

　　“哦，我等子由一起放学回家。”

　　“这么晚了，一起回家好么？”他微笑着看着我：“我帮你背书包。”

　　一抹新月渐渐爬上了教室走廊边的树梢，强烈的风将他的灰色围巾都吹动起来。我回过头，子由还在为琪岚讲解习题，很细心的样子。

　　不知道在子由还记不记得我们今天上午的约定，放学要一起回家，以后他就不与我同路了。那一年，我十七岁，每天放学反反复复与子由一起回家走的步行街便是生活中的一抹亮色。

　　“让我陪你回家吧，我有话要对你说。”平远的眼神忽然有一种湖水般的光泽。

　　“有什么话现在不能够说么？”我也看着他笑。

　　子由和琪岚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们两人一眼。

　　“灵溪，我还有很多题目需要子由兄帮我讲解，所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琪岚把“很多”与“很长”两词加重了。

　　我看到了子由的眼神，仿佛有无奈，又仿佛有喜悦，我读不明白，但我心里已经决定要等下去了，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血液里的冲动因子把一直以来的隐忍气质消磨得无影无踪。

　　“一边走一边和你说。”平远很执着。

　　“今天我会等子由一起回家，因为我们约好过，对不起。”

　　“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他很失望。

　　忽然听到很重的脚步声，是奔跑的脚步。

　　“平远！平远！”薇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送你回家！”

　　平远焦急地看着我，想要我做一个决定，我向他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说今天要一个人回家是不愿意让我久等，但我愿意等你！“薇安挽起了平远的手臂，平远还是看着我。

　　我们互相对视了五秒钟。如今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都会心酸得流下泪滴，若当初的我遇见未来的自己，会不会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傻得很彻底？

　　“走吧！”薇安扯着平远的衣袖，执子之手，将子拖走。

　　“那么，我，灵溪，我先走了，你回家当心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将左手插在口袋中，右手朝我挥了挥手说再见。

　　我目送他俩从走廊尽头消失，一直到最远处的一盏灯火，然后平远依依不舍地在灯火尽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坐回到座位上等待子由和琪岚，把作业本都摊开，一本一本地写完，两个小时就这么一溜烟地过去了。

　　天越来越黑，空气愈来愈冷，我的心也渐渐地凉了起来。

　　“灵溪，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需要子由兄来为我讲解，不好意思啊！”琪岚回过头来对我说。

　　“你们慢慢做吧，我等你们。”我微笑着，心中却苦苦的。

　　子由回过头来，仿佛觉得我无可救药，不说一句话。

　　又一个小时滴答滴答地流逝了。我想对子由说的话，我和他的约定，愚笨与执念的我，孤独而寻找不到倾诉的心灵，欲哭无泪而被错解的自我，都在时钟敲响到整点时冰冻静止。

　　“我还有事，所以要先回去了！”我站了起来，与他们告辞。

　　“你要回家了？”子由问我。

　　“恩，天色已晚，谢谢你子由，也谢谢你琪岚。”我尽量笑得很轻松。

　　“对不起，灵溪，其实你本来可以和子由一起回家的，但因为我实在有太多题目没有弄懂，而子由兄又愿意帮我。”琪岚有些愧疚地看着我。

　　女人还是更了解女人，仅仅是眼神间的交错，我已明白。

　　我背上了书包，朝校门口走去，已经晚上八点了。寒风中，我看到远处校门口有一个高高的，浓黑的身影，在霜冻冰雪中渐渐清晰，渐渐分明。

　　“爸爸！”我忽然有一种揪心的疼，黑夜里的感动让我全身都暖和起来。

　　“我看你还没有回家，来接你。”爸爸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灰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在我心目中，爸爸很英俊，185公分的个子，瘦瘦的身材，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白皙而健康的肤色。以前开家长会，都有不少女老师总是围绕在爸爸周围聊灵溪同学成绩有没有进步，私下夸赞我爸爸很有明星相，但是爸爸对妈妈很温柔，很勤劳地工作和做家务，也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他是我心目中好男人的标尺。

　　“哦，我今天放学有一点晚，然后就索性把作业都写完了。”我的声音很低很低，空谷幽兰，若隐若现。

　　“小溪最近学习很辛苦呢，爸爸很担心你。”爸爸拉起了我的左手，看了看我的手指甲：“你的指甲都不那么光滑了，要多吃点东西，走吧。”

　　爸爸在左边不疾不徐地走着，他是个寡言的人，笑起来有很深的笑纹。我紧紧地跟在右边，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

　　“黎老师给你妈妈打了电话。”爸爸很平静地说，他的双肩很宽。

　　我的心咯噔一下，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不敢看他。

　　“小溪是什么样的孩子，我们心里清楚。我和你妈妈都很信任你，小溪。”爸爸看了看我，笑得很淡然。

　　我正想要向他解释，听到这一番话，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起来，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小溪今天开心么？”

　　“恩，我很开心，只是最近学习压力有些大吧。”

　　“如果学习压力太大，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回湘西看奶奶吧，你也很久没有回家和她说说话了，奶奶很想念你。”

　　“我也很想念奶奶！这个周末去么？时间够不够？”我激动得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够的，我和你妈妈为你请了两天假，你也可以去散散心。”

　　“哇！爸爸太棒了！”我高兴地挽着他的手。

　　“有些事情你只有经历过了才能够懂得，经历也是一种成长。我希望小溪能够成为一个心智健全，美丽活泼的女孩子，希望你永远不要放低对自己的要求。我们心中都有一面镜子，纵然没有人看着我们，还是有那一面镜子来反射着我们的心灵，爱着我们坚守的纯真与正直。”爸爸的背影坚实而有安全感。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我背着书包，和爸爸一起踏着雪，迎着风，微笑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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