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蒙冤受刑
正是辽西最冷的时节,寒凝大地,冰冻三尺,河道变成了车道,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辙印和冻成了霜白色的马粪球。
老疙瘩被剥光了衣服,绑在了拴马桩上。
拴马桩是老疙瘩的工作台,是老疙瘩医术和为人的见证,现在,它要见证的,却是老疙瘩的死。
下雪了,雪花漫天飘舞着。风不大,雪花的舞姿看着就美,节奏感十足。
老疙瘩叫了一声:“好雪!”
一桶冰水兜头泼过来。
老疙瘩浑身一激灵,叫道:“于掌柜,你记住,如果我是冤死的,明年六月,天降大雪!”
这句话是老疙瘩学来的,评剧《六月雪》中有这句台词,窦娥临死前就喊过:“明年六月,天降大雪。”
老疙瘩这一次,真是比窦娥还冤。
一年前,老疙瘩被于六聘来,在高坎镇开了一个兽医桩子。
不叫兽医院,也不叫兽医所,叫桩子,是因为于六的医疗设备只有一个拴马桩。
老疙瘩刚满十六岁,跟继父学兽医不过一年,医术与名气都差得远。于六能用他,是他要价低:管吃管住,一个月给点零花钱就行。至于给多少,老疙瘩说:“凭东家赏,一两不嫌多,一文不嫌少。”
老疙瘩勤快,又会来事,于家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于六人吝啬,对老疙瘩却不算吝啬。每月的零花钱不少给,最多的时候,真就给了一两银子。
老疙瘩给一个客人治好了马,客人出手豪阔,一甩手,给了老疙瘩十两雪花银。于六也不得不豪阔一把,给了老疙瘩一两。银子扔给老疙瘩时,于六脸上带着笑,心却揪扯了一下。
一两银子啊,能买二百斤高粱米,五百个鸡蛋。若是去城里逛窑子,找个一等一的窑姐,能快活两三回。
于六有两个老婆,小老婆叫二兰子,年方十七。人长得瘦小,却玲珑,颇有几分姿色。
老疙瘩到于家半年后,于六才把二兰子娶进门。新媳妇点烟时,于六对老疙瘩说:“她只比你大一岁,不过呢,屯子里的狗叫土狗,二郎神的狗就叫神犬。跟了我,你就得叫婶子了。”
老疙瘩顿时恭敬了,深鞠一躬,说:“婶子好,大侄子有礼了。”。
老疙瘩住在于家下屋,下屋与正房之间的拐角处就是于家的茅房。
自家的茅房不分男女,进去前要先咳嗽一声。以防撞见有人,自家人也难免尴尬。
有一次,老疙瘩上茅房,照例咳了一声。老疙瘩的声音响亮,也很庄重,每次都是这样。
茅房里没有反应,老疙瘩放心了,一边解裤带一边往里走。
进了茅房,老疙瘩顿时吓得张口结舌,如同见了鬼。
二兰子蹲在茅坑上,一脸俏笑,下边还在哗哗。
老疙瘩转身就跑,跑得太急,一头撞在茅房的矮墙上,摔倒在地。
二兰子提上裤子,走过来,扶起老疙瘩,给他拍拍头上脸上的土。说:“看把你吓的,姐姐还能吃了你不成?”
老疙瘩红着脸,一句话没敢说,跑回房里。
那泡尿吓了回去,直到半夜,才去茅房撒了出来。老疙瘩一边撒一边回头,生怕二兰子一声不吭闯了进来。
这是什么事啊?男人撒尿反要躲着女人,嘁!
老疙瘩住的下屋共两间房,老疙瘩住里间,外间是于家的精品仓房,好米好面和过年的年货都存放在外间。
二兰子时常来下屋取东西,遇上老疙瘩在家,就进屋坐一会儿,聊几句。问被子薄不薄啊,炕头热不热啊,极尽关怀。
老疙瘩闷头应着,自发生茅房*事件后,看见二兰子,老疙瘩就不敢抬头。二兰子的眼睛里像有一团火,一碰上那眼光,老疙瘩就感心里滋啦一下。
二兰子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带两个鸡蛋,有时揣几块点心。点心是从奉天城买来的,于六都不舍得吃。
老疙瘩不敢要,也不敢不要。只能说:“东家对我这么好,吃的穿的都不缺,婶子就不用再给老疙瘩好吃的了。”
老疙瘩是在暗示,东家于我有恩,我不会做对不起东家的事。
二兰子贴近老疙瘩,说:“叫我姐姐,不许叫婶子。”
二兰子的发梢碰到了老疙瘩的耳朵,老疙瘩心里一阵痒,忙低下头,说:“规矩是乱不得的。”
二兰子说:“我今天就要乱乱他于家的规矩,来,亲姐姐一下。”
老疙瘩像被烫了一下,猴子一样窜到炕上,拉过被子挡在身前,说:“你别过来,再过来,我跳窗户了。”
这情景颠倒了,躲到炕上拿被子挡在身前的应该是女人,而不是男人。
二兰子眼圈红了:“死鬼,你真不懂我的心思吗?”
老疙瘩说:“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我才十六,脱下开裆裤都没有几天。我娘骂我,总是骂小B崽子。”
二兰子走了,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几天后,老疙瘩去营口买药,出了高坎镇不远,就碰上了二兰子。
二兰子拿着一个包袱,坐在路边的拴马石上。
这种拴马石是应急用的,骑马的人如果内急,就把马拴在石头上,以防马跑了或是祸害庄稼。
老疙瘩一见二兰子,心就慌了,硬着头皮走过去。
二兰子说:“带我一块走。”
老疙瘩说:“我去买药,还得赶回来,东家说,让我回来吃中饭。”
二兰子说:“那个家,咱不回了,你带我走,我跟你远走高飞。”
老疙瘩说:“这不行,要吃官司的。”老疙瘩在官家布告上看过,这种事,叫拐骗良家女子。
二兰子说:“咱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给你生一帮孩子。”
老疙瘩明白,不能犹豫了,就说:“这样的事,我是无论怎样都不能做的,老掌柜把我当人待,我不能对不起老掌柜。”
二兰子眼中有了泪:“你就不怕对不起我吗!”
老疙瘩说:“我没有办法,老掌柜是个好人。”
二兰子说:“他是什么好人?他设局骗我爹,一把牌九把我赢了去。”
在辽西,这种事时空见惯,赌输了裤子,赌输了老婆、女儿,都有。老疙瘩有一次就输了裤子,光着屁*股回家。
二兰子眼中渐渐盈满了泪:“这个老畜牲,老鬼,驴一样的心思,却只有羊一样的本事。他不行,就折磨我,拿我出气。有多少次,我都恨不得拿剪子捅了他!”
老疙瘩说:“那是你们的事,我只知道,老掌柜对我好,我不能吃人家花人家,还在背后偷人家。这事,我老疙瘩不会做。”
二兰子说:“我今天出来了,就没想再回去。你带我也好,不带我也罢,我就破裤子缠腿,跟定你了。你上天,我跟你上天,你入地,我跟你入地。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你想甩也甩不掉我。”
老疙瘩再不答话,撒腿就跑,跑得像兔子一样快。
二兰子跟在后边,一边追一边乱喊:“老疙瘩,你给我站下!哎哟,我脚疼,哎哟,摔死我啦!”
老疙瘩像没听见一样,越跑越快。
二兰子是小脚,三寸金莲,哪里追得上如惊弓之鸟的老疙瘩。追过一个小村子后,老疙瘩已不见了踪影。
看着空无一人的荒郊野地,二兰子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骂:“丧良心的老疙瘩,枉我对你痴了情。你个兔崽子,王八犊子,小鳖羔子。你跑吧,跑到营口街上,让马车一头把你撞死,让大树倒了,咔嚓一声把你砸死!”
老疙瘩回到于家时,天色已晚。
鸡上架了,猪进圈了,屋檐下的燕子也不再飞进飞出。
老疙瘩在路上吃过饭,回到下屋,就睡下了。
朦朦胧胧中,突然听见有人喊什么。
老疙瘩坐起身,侧耳听了听,是二兰子,二兰子在堂屋喊救命。
家里来了土匪?
老疙瘩也没多想,抓起一根棒子就冲了出去。
进了二兰子住的西间,老疙瘩大吃一惊。
二兰子坐在炕里,披头散发,衣襟敞着,前胸白光光一片。
环视房内,再没有第二个人。
老疙瘩心中一沉,坏了,上当了!
刚想走,却已经晚了。
二兰子没好声地喊起来:“快来人啊,抓淫贼啊,抓采花大盗啊!”
这个时辰,多数人家都已睡下,镇里一片沉静。
二兰子的哭叫声,凄厉刺耳。又来得突兀,喊得持久。镇上所有人都听到了,也被吓到了。
老疙瘩被抓了个现形,有口难辩。
于六正在邻家打麻将,得信赶回家时,二兰子仍然披头散发,只是衣襟已草草掩上。
见于六到了身前,二兰子扭头就往墙上撞,被于六一把抱住。
二兰子哭着说:“别拦着我,让我死吧!”二兰子把手向老疙瘩一指,“这个淫贼把我……我哪还有脸见人啊!”
于六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老疙瘩的头上,老疙瘩当时就昏了过去。
醒来时,老疙瘩已被绑在拴马桩上,身前围着黑压压的人群。
见老疙瘩醒了,于六左右开弓,给了老疙瘩两个耳光子。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抬举你,养活你,你反倒往我身上捅刀子。”
老疙瘩说:“老掌柜,我冤枉,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于六根本不听老疙瘩辩解,一挥手,说:“给他挂甲!”
挂甲是东北土匪常用的酷刑,就是在冰天雪地里,把人扒光衣服,绑在树上。
凿开河冰,用冰水往人身上浇。
滴水成冰的季节,水浇到人身上,马上会冻成一层薄冰。
就这样,一遍遍浇下去,直到把人冻成一个冰壳,像穿了一身透明的铠甲,这就是挂甲。
当冰水在身上开始形成冰壳后,老疙瘩已不能说话。
此时,他的眼中已没有哀求,只是透过冰壳,恨恨地看着于六。
挂甲也有规矩,如果只想教训人,泼三遍水就可以了。如果想杀人,就要不断泼水,直到把人冰死为止。
于六恨极了老疙瘩,指挥着人,一桶接一桶往老疙瘩身上泼水,奔的就是冰死的路子。
于家是高坎镇的大户人家,官府都给面子。像老疙瘩这样的无业游民,有恩不报,反而强*奸主妇,杀了也没有人会追究。
也是老疙瘩命不该绝,就在他已经闭目等死时,一个人出面救了他。
这个人叫常则春,也是高坎镇的一个有钱人。
常则春与老疙瘩并不熟悉,只是见过面,知道这个小兽医叫老疙瘩。
常则春对于六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老疙瘩犯了过错,你也惩罚他了。就看孩子还小,留他一口气,放了他吧。”
于六说:“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他!”
常则春说:“你想怎样?”
于六也不是一定非要老疙瘩的命,他只是想出这口恶气。现在见有人替他求情,便想索要一笔钱。
于六说:“他要是赔我五十两银子,我就饶他这条狗命。”
在当时,五十两银子什么概念?
清廷对盐实行专卖,购盐要有许可证,这个许可证叫盐引。
盐引是官府发的,黑市里却可以买卖,市场价,一张盐引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可以买到五张盐引,一张盐引买二百斤盐,五张盐引就能买一千斤盐。一千斤盐卖到黑市,足以发笔小财。
对老疙瘩这种人来说,五十两银子是天文数字。全家人都插上草棍卖了,也卖不出这笔钱。
常则春说:“你把老疙瘩放了,我给你五十两银子。”
于六也知道老疙瘩拿不出这笔钱,这个价就是喊给常则春的。
你不是爱管闲事吗?好吧,拿钱来,五十两银子到手,我就放了老疙瘩。
常则春二话没说,让人取了五十两银子交给于六。
老疙瘩捡了一条命。
常则春把老疙瘩接到家里,请了医生,抓了药,派人精心护理着。
仗着年轻,身体结实,老疙瘩很快就恢复正常了。只是手指和脚趾还有冻伤,走路困难。
常则春送给老疙瘩一头毛驴。说:“带上它走吧,走得远远的。等你的伤完全好了,不需要它了,就找个正经人家卖了。记住,不要把它卖给开汤锅的。换点儿钱,做个正经生意。”
听了这话,老疙瘩泪落如雨,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常大叔大恩大德,老疙瘩永远不能忘,来日若有机会,定报老人家恩典。”
老疙瘩牵着驴走了几步,常则春突然喊:“老疙瘩,你叫什么名?”
老疙瘩回过身,说:“我姓张,叫张作霖。贱人贱名,不提也罢,常大叔,记着我叫老疙瘩就行。”
从此以后,张作霖与常则春再没见面。
张作霖手握大权后,并没忘记常则春大恩。只是阴差阳错,物是人非。报恩的最后结果是,常则春家破人亡,断子绝孙。这是后话。
(注:东北人称最小的儿子为老疙瘩,疙发音ga)
下章:第一个女人闪亮出场,把张作霖的货郎挑子砸了
第2章 货郎挑子被砸了
张作霖再回高坎镇已是四年以后,这时候的他,有个荣誉称号:退伍兵。
张作霖捧着一个黑色食匣,食匣上画着红色的鬼面。
食匣是缴获日本人的战利品,匣里装着五十两银子,张作霖因战功得的奖赏。
张作霖是来还钱的。
常则春没在家,去了奉天,要几天才能回来。张作霖也没等,把银子留下就走了,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路过于六家,张作霖只在门前站了站,就转身离去。
他并不恨于六,于六打他折磨他,自有他的道理。
恨二兰子吗?当时恨,恨不得生啖其肉。后来做了一个梦,梦见二兰子说:“姐姐对不起你,实在是姐姐太喜欢你了。”张作霖想想,也就宽慰自己,算了吧。
张作霖要去赵家庙求婚,女方是财主赵占元的二女儿赵春桂,小名叫二丫头。
张作霖养好伤后,把常则春给的毛驴卖了,置办了一副挑子,当起了走村串乡的货郎。
晚年时,张作霖领张学良的小儿子张闾琪去郊外游春,看田野广袤,小路漫长,张作霖兴致上来,曾给张闾琪唱过当年的货郎歌:小货郎,走四方,针头线脑装满筐。姑妈嫂子来捧场,还有粉嘟嘟的大姑娘。
张闾琪问:“爷爷爷爷,谁是粉嘟嘟的大姑娘?”那时,张闾琪刚满八岁,什么都爱问。
张作霖说:“粉嘟嘟的大姑娘嘛,就是你爸爸的亲妈,你们的亲奶奶。”
张作霖就是当货郎时认识的赵春桂。
第一次见面,赵春桂买了一面小镜子,买了却不走,举着镜子左看右看。
张作霖偶一抬头,在镜子里看见赵春桂的一双杏眼。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似蓄着一汪纯净的秋水。见张作霖在看,眼睛一笑,目光稍一移,又流转回来,这笑就添了些意味了。
张作霖并没有太在意,这样的事情,他经见的多了。几乎每到一个村镇,都有大姑娘、小媳妇盯着他看,或明或暗地眉目传情。
张作霖年轻时生得眉清目秀,一副玉*面小生模样。
史书上说他,北人南相。娘说他,长了个勾引女人的小白脸子,别人走狗屎运,你小子大约能走桃花运。
张作霖的老娘真是个伟大的预言家,张作霖能在辽西脱颖而出、异军突起,还真是走了桃花运。
张作霖第二次去赵家庙,就撞上了桃花运。
从山里兜了一圈回来,张作霖本想直接回家。出来半个多月了,还真有些想家了。
离赵家庙不到一里的地方,有一个岔路口,两条路,一条可直接回家。一条进赵家庙,东头进,西头出,兜了个弯,又迂回到回家的路上。
张作霖看天色尚早,就走上了去往赵家庙的路。娘说过,做买卖要能吃苦,宁可跑断腿,也不能丢了生意。
就在赵家庙村外,张作霖遇到了赵春桂。
张作霖仔细一看,认出来了,就是拿着小镜子偷偷看他的杏眼姑娘。
正是高粱晒米的季节,秋庄稼一望无际。羊肠似的小路上,只有张作霖与赵春桂。
自发生二兰子那件事以后,张作霖单独与年轻女人在一起就紧张,就想逃之夭夭。
张作霖转身要走,赵春桂一把扯住货挑子,说:“别走啊,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张作霖一听这话,更害怕了。当初,二兰子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姐姐还能吃了你不成。”
张作霖说:“姑娘,有……有事啊?”
赵春桂一脸嗔怪:“人家在这里都等你五天了,干等不来,干等不来。我还以为你在山里,让狼掏了后门脸,走不回来了呢。”
张作霖稳了稳神,再问:“姑娘要买什么东西,我拿给你。只是,走了一个来回,好东西都让人挑走了。”
赵春桂说:“都挑走也不打紧,只要我看中的还在就行。”
张作霖问:“哪件是姑娘看中的?”
赵春桂蹲下*身,在张作霖的货挑子里抓起一把木梳,看也不看,就往旁边的高粱地里扔。
张作霖急了:“姑娘,看不上也别乱扔啊,我还指望它吃饭呢。”
赵春桂也不理睬,仍是抓起东西就扔。什么脂粉绸布、顶针项链,看也不看,就是扔,一直把张作霖货挑子里的货扔得一干二净。
看着挑子里空空如也,高粱地里却花团锦簇。张作霖心疼了,撂下挑子想去捡。
赵春桂夺过挑子,把扁担架在路边的拴马石上。一脚,把扁担踹成两半,货筐也跺了几脚,踢进高粱地里。
这是干什么?祖上跟我家有仇啊?张作霖不知所措。
赵春桂说:“好啦,该撇的撇了,该砸的砸了,就剩下我看中的东西了。”
张作霖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赵春桂朗声大笑,一拍张作霖肩膀:“傻小子,还没明白啊,你就是我看中的东西。”
张作霖被拍得肩膀一矮,苦笑着说:“我不是东西,我是人。”
赵春桂说:“我看中的就是你这个人!”
张作霖简直惶恐了,这世上的女人咋都这么脸大不害羞呢?二兰子直接表示,要跟他私奔。这个长了一双杏眼的姑娘又直接声称,看中的就是你这个人。
张作霖嗫嚅着说:“我就是个小货郎,我有啥好?一天到晚,跑得裤兜子里都是汗,也挣不来几个钱。养活自己都费劲,哪还养得起别人?”
赵春桂说:“就是因为这个,我才砸了你的货挑子,扔了你的破烂货。我告诉你,你挑着一个货郎挑子去我家提亲,我爹是不会同意的。”
张作霖心里说,这是哪跟哪啊,谁说要去你家提亲了?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提的哪门子亲啊!
赵春桂继续说:“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去闯一番事业,卖针头线脑有啥出息?等你混出个模样来,再到我家提亲。”
张作霖觉得,不能再这样周瑜打黄盖了,鼓了鼓勇气,说:“可是,我连姑娘是谁家的都不知道呢。”
赵春桂说:“我爹叫赵占元,我叫赵春桂,小名二丫头。从今天起,我等你三年。三年后,还混不出人样,就不要来找我了。”
张作霖说:“姑娘好像……不知道我是哪的人,姓什么,叫什么。”
赵春桂说:“你叫张作霖,字雨亭,小名老疙瘩,外号张小个子。你爹叫张有财,你*爷爷叫张发,你*妈张王氏,你还有个二哥叫张作孚。你小时候,淘得没边。两岁时,往你*娘面盆里撒尿。三岁时,拿脚丫子捅人家女孩腚沟……”
张作霖完全被震住了,靠,老底都被这姑娘摸了去。
张作霖突然感觉心慌,二兰子那事,她不会也知道吧?
赵春桂又说:“其实,这都不是重要的,我只认你这个人,你叫狗蛋也好,狗屎也好,都不是要紧事。”
赵春桂说完,一把抽*出插在张作霖腰间的拨浪鼓,向高粱地里用力一扔。
拨浪鼓旋转着,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叮当几声响,落进高粱地里。
张作霖回过头来,赵春桂已经不见了。眼前,只有高粱穗在风中轻摇慢摆。
张作霖感觉有些累,坐在拴马石上,一直坐到太阳快落山才走。
这姑娘说得也对,一个男人,挑着货郎挑子,每天混在女人中间。这个叫一声小哥哥,那个喊一声小货郎,喊得心都麻了,真想坐下不走了。
还有胆大的,挨着挤着,偷着在他屁*股上拧一把。拧完就直勾勾地看着他,似在说:“我掐你屁*股了,你也掐我啊。”
这过的什么日子,一辈子就准备这样过下去了吗?
夕阳下,张作霖觉得胸中有一股气在酝酿。
恰逢甲午战争爆发,从南方来的毅军从张作霖的家乡过。
队伍中旌旗招展,军官明盔亮甲,士兵一身号服,衣上有一个“兵”字。
张作霖懂,衣服上有“兵”字的是正规军,有“勇”字的是地方部队。
张作霖动了心思,说书的讲,大丈夫疆场驰骋,马革裹尸才算得上英雄一世。
张作霖找到一个当官的,要求参军当兵。
当官的姓赵,与赵春桂一个姓。张作霖觉得,这大概也是冥冥中的安排。
赵长官问:“你会什么?”
张作霖说:“我会骑马,还会医马。”
赵长官牵来一匹马,张作霖骑上跑了一圈,还秀了一个蹬里藏身。
赵长官很惊讶:“小伙子,马术不错啊,在哪儿学的?”
张作霖开始胡诌:“我爹是马场驯马的,我从小就在马群里长大,他们都叫我弼马温。”
张作霖只是跟继父学兽医后,才有机会骑马。怕人家不要他,就编了这套瞎话。
赵长官收下张作霖,把他分配在骑兵队。
部队路过营口时,张作霖穿军装拍了一张照片,寄给了赵春桂。
张作霖没有挎枪,怕赵春桂看见枪,会联想到死亡,让姑娘担心。
张作霖所在的骑兵队其实是谍报队,经常要深入敌后,捕俘暗杀,窃取情报。
这活儿危险,每天都面临死亡。张作霖却很享受,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
执行刺探情报的任务,张作霖如鱼得水。
当货郎时,张作霖几乎把辽西一带走个遍。他熟悉地形,到哪儿都有熟人。
张作霖干脆就扮成货郎,挑着挑子出没在日军驻扎的村镇,不费多大气力,就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那个画有鬼面的食盒就是顺手牵羊偷来的,是日军指挥官营帐里的东西。
张作霖以为盒子里装着金银珠宝,回营一看,却只有一盘生鱼片和一小碟辣根。
张作霖把生鱼片吃了,没敢动辣根,怕是毒药。
从军几个月,张作霖立了数次战功。赵长官也不亏待他,将张作霖破格提拔为骑兵哨长。
如果不是因为甲午战争很快就结束了,张作霖会在军中一直干下去,只要不死,日后升个将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战争结束后,毅军回了南方。张作霖不愿意背井离乡,就离开了军队,退伍回乡。
张作霖始终没有忘记赵春桂的三年之约。
想想军中经历,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立了功,升了官,也算是混出个模样了。
张作霖请邻居高木匠作中人,到赵春桂家提亲。
下章:唉,娶个媳妇咋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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