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掏麻雀窝、烧知了、割猪草
掏麻雀窝
我们经常去掏麻雀窝。
四五个孩子,有我,有小军,有团结,有小厂,还有远房的堂叔昌兵、西头的德昌。
我们歪歪扭扭地抬着我家的大木梯子,先从我家的门过道开始。我们几个吃力地把梯子架起,团结比我们要瘦小,身子非常灵活,通常是由他爬梯子。我们几个在下面给他打下手。他先用铁钩子往屋顶墙角的洞里小心地掏掏,一些小草、鸟毛凌乱地飘了下来,然后开始往下掉得多起来。我们听见小麻雀吱吱地叫了。他扔掉手中的铁钩子,把手伸向里面,摸,一只,两只,他把小麻雀掏了出来,下了梯子,大家开始围着看,小麻雀真小,还没有长毛,光溜溜的,小脑袋瓜伸得老长老长的,嘴张得老大,吱吱乱叫。我们忙心疼地把这几个小东西放进铺好软软的干草的纸箱子里。撤下梯子,抬起来,又去另一家的门过道。这回掏出来的是麻雀蛋。
一个上午,我们摸了十来只小麻雀,十几个麻雀蛋。小麻雀有长毛的,也有没长毛的,还有十几个麻雀蛋。大家都分了。小麻雀要养起来,麻雀蛋拿回去要母亲给我放到鏊子上熥了吃。喂小麻雀,得用小米,芦滩虽是个河滩,但养庄稼的还是旱地,分到各家各户的水田还是很少的,稻米还是很稀罕的。小伙伴们都是偷偷地从粮食折子里捏几粒小米出来,但是小麻雀却喂不活,不过两三天就死了。放了学,回家先打开纸箱子看,见这小东西直挺挺地躺着,死了,先是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但看了看,就拿起来扔了出去。我们的花样太多,并不太在意这几个小东西的死活。
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一只小麻雀被铁钩子钩了出来,掉到地上被摔死了。鸟蛋也一样的,啪的一声落到地上,我们感到很可惜,一顿美餐不见了。我们喊着,团结,你小心点,你看,摔了。一次,昌兵抬着脸在下面往上看着,问,鸟还是蛋……一句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蛋落在了他的脸上,碎了,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我们都笑了,拍手叫着好。
有时,也会有小危险的。有一次,德昌叔站在梯子上,往洞里看,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就把手伸了进去。我们在下面抬着脸问:鸟还是蛋。他说:像是鸟,还没长毛呢,软软的,凉凉的……也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语调吓人地喊:俺娘来,长虫!
随着他吓人的喊叫,长虫啪地掉到了地上。我们大家都惊魂不定,而德昌叔吓得尿了裤子,在梯子上哆嗦着,却无法动一下。等我们醒过神来,长虫早已经不见了。这以后,大约有段时间,也就十来天的样子,大家都不敢掏麻雀窝。时间一长,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于是又抬着梯子在村子里歪歪扭扭地走。掏的时候,大家还开玩笑,长虫还是麻雀?
说归说,手依旧伸进那小小的黑黑的洞里去,掏出来的,不是小麻雀,就是蛋。
烧姐了
姐了,是睢宁对蝉的土叫法。至今也不知道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烧姐了的时候,已经入了夜,摸姐了龟的也早都回家睡觉去了。
烧姐了的,有十来岁的孩子,也有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青年人,当然,他们烧姐了是为了晚上几个人凑在一起玩时弄点下酒菜,我们小孩子,主要是为了好玩。
天黑下来以后,在学校后面的榆树林子里,我们特务接头一样彼此对好暗号,那好像是我们之间的大事情。
我拿了洋火、长虫皮袋子去老地方等着,昌兵悄悄地说。
我与小厂几个挤挤眼,然后各自散在榆树林子里,
老地方,就是我家后面的那棵大槐树下。我们在老地方碰头的时候,村子里已经十分静了,天上的星星一个挤一个的,不过我们没有看到。
带全了么?我小声地问。
昌兵拿着手电筒一照,得意地扬了扬手里洋火与长虫皮袋子。
先去学校后面吧,赵老师回家了,学校里没人。我们怕被赵老师捉住,明天上课的时候给我们好看的。
学校后面有一大片榆树林子,姐了龟多,姐了也多,这片树林子是麻爷爷家的,全是榆树。四周有好几个麦瓤垛子,正好用。
我们先四下里从几个麦瓤垛上抽麦瓤子,也就是麦秸,一会儿工夫就抱一大堆。新麦秸,一点就着。我们几个围着火堆,火光映着我们激动的小脸。见火大起来,我们就分头去踹树,树很大,我们的个头小、力气小,但我们却卖力,脚踹得生疼,我们不怕。我们发现,小树容易踹,就先踹小树,小树上的姐了被惊动了,就吱吱叫着向着火堆飞过来。然后我们踹大树,稍一动,伏在高枝上的姐了也向火堆扑了过去。安静的树林子吱吱成一片。我们都停下来,就着火光在地面上捡姐了。我们捡得非常卖力,小跑着。昌兵提着的长虫皮袋子里吱吱成一团。一会儿,我们就向北边挪一段,再点火,再踹树,再捡。最后,我们都围着火堆坐了,捡起姐了向火里丢进去,随手拾小木棍拨拉着,看差不多了,就急急地拨拉出来,烫手,掐去脑瓜,塞进嘴里,好烫,下肚了。一连串的动作,吃得满嘴灰,然后用胳膊抹抹嘴,有些得意的样子。
吃的时候,我们还挑公母,我们把会叫的叫做母的,哑的我们叫做公的,会叫的姐了肚子上有镜子样的东西,没有肉,我们不喜欢。
我们烧姐了的地方有麻爷爷家的榆树林子和我们五队的树林子,那里也是榆树,一大片,比麻爷爷家的还大,但现在都不见了。
最倒霉的一次,我们坐在一起吃姐了的时候,火星烧了我的土布袄,烧了一大片,我们都没发觉,因为整个树林子都弥漫着一股烧糊了的味道。等发现的时候,我们都慌做一团,他们几个随手抄起身边的麦秸朝着我的身上一阵乱扑打。第二天,我与昌兵都被家里狠狠地打了一顿,因为他也把手电筒给丢了。要知道,那个时候,半袋子姐了是无法与一件土布褂子相比的,更不消说一个时髦的手电筒了。
割猪草
小时候,家里隔三差五攒个鸡蛋卖使些零花钱;而想挣点大钱,还得靠编席养猪。人一穷,猪也跟着受苦。家里余粮本来就少,人吃都勉强够个饱,拿能拿粮食喂这张嘴畜生,只能用磨粮时筛下的谷糠、麸皮当饲料。谷糠麸皮也是少量的往里掺,更多的是萝卜樱子、烂白菜叶、茄子秧、辣椒秧,这些庄稼院里长出来的人不能吃的东西,拿菜刀剁烂了一股脑的扔进大锅里煮开了,再把少许的谷糠、麸皮撒进去,搅合几下,猪的一顿餐饭算齐活了。光靠自家产的这些萝卜樱子、烂菜叶子也还是不够的。一到夏天,村子里养猪的人就得到田地里割猪草。
所谓的猪草就是田地头、垄沟边自然生长的野草野菜,像什么灰灰菜啦,婆婆丁啦,马马菜啦,富苗秧啦等等。大概有那么十几种,割回来猪都能吃。不仅猪能吃,人也能吃,有的野菜用开水汆一下,蘸上大酱还能当主菜吃呢。我娘大概就是看出我特别喜欢吃马马菜,才打起了我的主意,让我在每天下午放学后和哥哥一起去割猪草。我有些不情愿,可也不敢拗着娘的意思主动去找打。好在割猪草的活儿并不累,而且不是一两个伙伴。那时割猪草几乎是每家小孩必修的功课。下午一放学,都从学校飞奔回家,挎个篮子,拿把铲子或短镰,便转身出门。一群人在旷野上走走停停,像一窝觅食的麻雀。
割草经常是突击性一阵,割累了顺身在麦地头一躺,或几人围坐在干燥的垄沟里,掐着顺手割来的指甲草,做着只有孩子们才懂的游戏。麦田里,穗头密密麻麻,麦子扬花的清香薰满空气,地上草儿很柔软,躺上去凉沙沙很惬意。在麦穗的包围中,随手一抓就可以捋下几棵,揪下麦头,然后合上手掌使劲揉搓,搓好用嘴轻轻吹去麦皮,晶莹透绿的麦粒就出来了。放一把入口,牙一嚼麦香四溢甘甜滋润,麦糊黏黏的很有筋道。伴着一嘴的麦香,几个要好的小伙伴还会一起约定,第二天什么时候汇合,去哪块地方割草,然后晚上守着秘密回家。
有一次,哥哥和二剩子发现了一处“宝地”,决定谁也不告诉,就我们三人去。哥还告诉二剩子,这次不挎篮子了,推独轮车去,咱们割满满的一车!其实二剩子干这活的初衷和我们兄弟不同,他是主动承担割猪草这活的。他家里没有猪,不是不想养,而是养不起,他爹把家里都赌得家徒四壁,根本出不起抓猪崽子的钱,没有猪崽子,哪能养出肥猪。二剩子是给邻居太平家打工。太平家没有孩子割猪草,太平老婆答应二剩子他爹,只要二剩子给他们家那头大花猪割一夏天的猪草,到年底杀猪时,就给二剩子家白称三斤肥膘肉。这个价码当然很诱人,二剩子一家赶忙答应了这个差事,而且二剩子做得尽心尽力,生怕太平家人变卦。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备点吃的,换上粗布衣衫,穿好“解放鞋”后便出门了。路上的泥土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独轮车也在路上颠簸着。那块“宝地”在房湾村沟渠的田头,富苗秧草胖乎乎的茎蔓会爬满地头,钻出芽来,匍匐着延伸叶蔓和其它草儿争夺领地。三叉叶片在田间的微风吹拂下轻轻摆动,枝丫里一朵朵粉红色的小喇叭花迎着太阳睁开睡眼,鼓起腮帮使劲地吹奏着田野交响曲。
我们把独轮车留在田边,自个寻找领地割起来。刀与草互相碰撞发出“哙嗒”之声,如果走得急,那响声也急,如果慢慢走,那声音也格外柔软,悠悠地回响在早晨的空气中。短镰是早晨出发前磨过的,木柄,刀口闪着银白的光。仔细研究那被砍开的草丛的断面,斜斜的,很光滑,由于刀与它有片刻的激烈摩擦而散发出一股温温的香味。一上午下来,我们每人都割了两大捆。我们好不容易把草捆拖拢到独轮车边,捆绑停当,返程。
没想到这个时候,矛盾发生了。来的时候,哥和二剩子一人推一辆空车。回去的时候,我们的车上架了四捆草,二剩子就一个人,一把车,上面驾着两捆草。我提议推二剩子的车,让二剩子帮我哥哥拉车。二剩子是同意的,没想到刚走一段路,哥哥就不同意了,他非要我推他的车。
“我推不动,那是四捆,太重,我推容易倒!”我说。
那时候农村交通极其闭塞,纵横交错的都是一条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很多地方连板车都走不下,所以这种一个轱辘的独轮车大有用武之地了。别以为这独轮车好使,其实用了之后,你就觉得,这独轮车是最难推的。难就难在用力上,也就是说在力的均衡上,如果掌握不好,你还没推,车子就歪倒在地。在使用之前,一般都要先操练一个阶段,等你掌握了一定的诀窍,方可使用,不然是很危险的。毕竟不是平路,弄不好会出大事的。
“过来,你推不推?”哥口气很重。
见他凶我,我也犟起来。“不干!”我说。
哥自小拳脚利索,那时不知道在哪里弄到些拳脚图谱,经常在家舞棍弄棒,在队里牛屋住的那段时间,还曾吊过一个沙袋,天天嚯哈地在那里叫。他比我只大两岁,却比我高许多。哥走过来,打我一掌。“叫你不听话!”他鼓着眼睛。我没有吱声,扔下二剩子的车,只顾自己走地飞快,回家。那个下午,我洗脸洗脚,盖着被子美美睡了一觉。
晚饭时,母亲问累不累。“不累,很气!”我低头把一口饭送嘴里。“怎么了?小孩子气什么?”她问。“哥哥打我一巴掌!”我说。“怎么能打弟弟?”母亲瞪着眼睛。一边吃饭的哥哥来了气。“就他傻,非要帮二剩子推车,那二剩子还故意说他推得好,他还特来劲!二剩子自己不会推啊!”
我看着哥哥不说话,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他的草少,我想学会推车,以后就可以跟哥换着推了!”
那一年,我十一岁,沉稳安静;哥哥十三岁,活泼热情。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71265/877021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