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拿着火把的人群平静了一些，围成一个大圈。约翰站在中间，一个霍恩家的人昏死在地上，身材异常魁梧肌肉发达，脖子很粗以至于完全看不出脖子和脑袋的分界线，长剑掉落一旁。旁边霍恩家的管家带着几个人押着被捆绑的艾丽.沃顿。
“执法官约翰.摩根，我们并不是随便抓人。是沃顿家借了钱并且没有按照约定归还，我们才将她抓回去......”，霍恩家的管家恭敬的站在约翰旁边，低着头说道，声音不大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们家没有借过霍恩家的钱。”艾丽大声的喊道，情绪激动：“他们逼死了卢克，就算是饿死我们也绝对不会借他们家的钱。”
“不懂礼数，你的家教是教你随意打断贵族之间的谈话吗？贵族们在冰冻高原拼死守护所获的荣耀，还不能得到你最基本的尊重？”管家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不屑的斜视着艾丽，就像看着无知愚蠢的对手露出了致命的漏洞一般，“卢克是自杀，并且在自杀前留下认罪口供，然后按照律法执行绞刑。你说是霍恩家逼死的卢克，你是在质疑参与审判的人包括约翰大人，还是在质疑法律的公正？如果不是约翰大人仁慈，不允许进行刑讯，我们肯定还能让卢克死前供出他的同伙。”
围观的平民听到这，彻底的安静下来，偶尔的叫嚣消失不见，愤怒的情绪偷偷隐藏。管家扫视了一眼，很满意平民们的反应，朝押着艾丽的人说：“给她点教训，让她学会尊重。”,一人刚抬手，就被飞到眼前停住的火球震慑住，脸上令人憎恶的笑容瞬间僵硬，手也就这样一直停在半空，求助的眼神看向管家。
是约翰制止了他，“这不是在霍恩家族的领地，你们没有权利随意处置平民。”约翰表情很严肃的盯着管家，管家不敢直视，准备打艾丽的人也偷偷把手放了下来。约翰继续说道：“并不是只有贵族在冰冻高原上拼死保卫这片土地，镇上的每一户都有留在冰冻高原上的悲伤与哀思。”
“但艾丽.沃顿确实向我们借了钱，这是借据。”，管家从身上掏出借据，并将一个一直试图退到人群中的平民叫了出来，大部分人都认识他，面包店的老板。他出来的很慢，衣着比周围的平民光鲜，头一直低着唯唯诺诺的说：“艾丽.沃顿的母亲生病，需要钱治病。但是...”，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仰头轻蔑斜视着的管家，迅速低下头继续说道：“但是我真的没钱借给她。是霍恩家的人看她可怜，才拿出钱让我借给她，借据上写的是霍恩家。”
说完，在管家的示意后，如释重负的退下，头低着、腰弯着，努力的将脸藏于阴影之中。
约翰低头仔细的看了一遍借据，上面的署名是艾丽.沃顿和罗伯特.霍恩,借了一个金币，不过归还日期还差一个月才到。
“归还日期还没到，你们为什么抓人？”，约翰抬头质问管家。
“是怕她逃跑，刚已经搜查过沃顿家，根本没钱。一枚金币，够普通平民一家忙活几个月，沃顿家根本没打算还钱。虽然这点钱对霍恩家来说并不值得一提，但您也知道霍恩家的族训，再少的财富也值得善待。”
“我能还。”，艾丽从贴身口袋拿出金币，放在掌心给周围的人看了一眼，又不自觉的将掌心握紧：“你们一到我家就到处乱搜，还抓人，根本没说欠钱的事。”
管家神色有些许慌乱：“你哪来的钱？我们查过，你借的钱全都用来给你母亲治病，根本无力偿还。肯定是偷的？有什么样的哥哥就有什么样的妹妹。”
约翰打断了管家的恶意猜测：“这钱是我借给她的，你还有疑问吗？”
“真希望我能相信您的说法，约翰大人。您如此的包庇一个窃贼的妹妹，是不是也看上了她？您......”管家摇着头，显然不相信约翰所说，接下来的话被从人群中走出的罗伯特.霍恩打断。道格见过几次，是克劳福德的哥哥。
罗伯特走近，先是向约翰微笑致意，随后转向管家，脸色变得异常阴沉，啪...重重的一声，毫无预兆的狠狠扇了管家一巴掌，清脆的声响让周围人心跳加快。接着再次恢复迷人的微笑，对约翰说：“对于他的冒犯，我非常抱歉，您可以随意处置。”，举止非常优雅，笑容像经过无数次练习一般无可挑剔，没有一丝折褶的衣服，精心修剪的短发，精致的五官唯一值得挑剔的是眼眶太深眼神太冷，让人心底发凉。被扇了一巴掌的管家浑身颤抖，身子缩着完全看不出刚才面对约翰时的淡定自若，手捂着脸，眼睛里只有恐惧，想求饶却怕打断对方的言语。罗伯特扫了一眼躺在地下的伤者，继续彬彬有礼的说：“至于我亲爱的哥哥，他勇敢无知的向您挥出利剑，已经的到应有的惩罚。希望他的莽撞不会影响我们两家长久以来良好的关系。”，一个标准的鞠躬行礼，腰一直弯着等待约翰的回答。
“你们都走吧，不过你们必须记住，这里不是霍恩家的领地，我不希望还会有下一次。”
“感谢您的仁慈，一定不会有下一次。我们霍恩家一直都善待平民。”，说完掏出一把金币洒向天空，人群骚动，维持秩序的卫兵也加入其中，争抢中咒骂、打斗随之而来。
“他们多么开心，不是吗？”罗伯特看着人群，讥笑着轻松说道。
混乱中，突然有人大喊，死人了......死人了......,人群急速散开，露出躺在地上的罗伯特哥哥，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的道格，感觉到街道的阴影处一阵魔法波动，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正在急速离开，奥斯卡顺着道格所指的方向看去，黑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死亡并未结束，艾丽的母亲也死了。艾丽听到报信人说母亲死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在搜查艾丽家的时候，罗伯特的哥哥粗暴的推倒她的母亲，受伤的艾丽母亲刚刚死在家中。
因罗伯特哥哥的死而变得不知所措的管家听到这消息，立刻大声喊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慌乱的朝着罗伯特说道：“这不可能，我就在旁边，她只是受了一点小伤，但绝不可能会死。这是诬陷，这是无耻的诬陷。”
维持秩序的卫兵艰难的用盾牌抵抗着平民的前冲。罗伯特刚撒出去的金币，也变得一文不值，就像石头一般朝着霍恩家的人砸去，诅咒、谩骂响彻夜空，场面开始失控。
道格赶紧拉着还没看够的奥斯卡离开。外面的混乱让道格不放心奥斯卡独自回家，当晚奥斯卡是在道格家过夜的，他们睡前还一直在猜测那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是谁，以及会不会是凶手。道格和奥斯卡都想到了在酒馆里的金发客人，他当时也是穿着黑色的斗篷。奥斯卡以前见过他，就是不久前从狮鹫王国来的魔法师，奥斯卡确信这位神秘的魔法师一定就是杀罗伯特哥哥的凶手，不然为什么急着离开。
道格也是这样认为，但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想了很久才找到原因，可以用约翰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来描述：如果审判前就认定罪恶，那随后的审判一定是不公的。没有证据的猜测，除了满足随意指责他人的快感，毫无意义。
对此，奥斯卡并不以为然，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从小到大，预感都非常准，说不定传说中的大预言术能因他回归世间。奥斯卡还打算明天去酒馆问问老板，那位客人是什么时候离开，并无比肯定的猜测，一定是我们走后不久就离开了，说不定是跟着我们一起走的。
之后又聊到霍恩家，奥斯卡对霍恩家的印象始终如一的恶劣，自以为事、草菅人命、卑鄙、肮脏、龌龊等等，能想起来的所有负面形容词都被他慷慨的放在了霍恩家的称呼前面，还和道格商量，明天去学校是不是应该找个理由教训一下克劳福德，反正他们家没一个好人。
如果不是弗兰克太太催促他们睡觉，也许能谈论到天亮。
清晨的小镇，看起来和往日一样，如果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的话。吃早饭的时候，弗兰克太太说昨晚约翰回来过一次，带着昏迷的艾丽。艾丽现在在弗兰克太太家中，还在昏迷，噩梦不断，脆弱的让人心碎。
去上学，道格和奥斯卡经过黑水河边。桥上的士兵比往常多了一倍，对岸竖起了几根木头，昨晚表现最突出的几个平民被反绑在柱子上，鞭打声与哀嚎声交织，如同永远悲惨的乐章。
奥斯卡路上一直在和道格谈论昨晚的事，看到这一幕安静下来，有些担心的问道格：“他们会死吗？”，没等道格回答，奥斯卡有些不忍的自问自答道：“照这样打下去，肯定会死。你们人类真的很残忍。”
道格无言以对，他不想接受这样的评价，却又无法反驳自己都认定的事实。
鞭打声停了下来，是罗伯特.霍恩挥手让他们停手的。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着他的朝向看到约翰正在快步走来，霍恩家的管家远远的落在后面。
“执法官约翰.摩根，如果您是想来阻止行刑，我想您没这个权利，另外两名执法官一致同意将他们交给霍恩家族处理。我们霍恩家其实也无意惩罚这些暴民，但我们必须用一些不那么仁慈的手段，来维持平民对贵族的敬畏之心。我想其他的贵族也都会认同这种方式。”，罗伯特面对着约翰的直视，态度谦卑的说。
“罗伯特.霍恩你打算如何处理这几个平民？如果死亡不可避免，我希望他们能用更有意义的方式，死在冰冻高原。”，约翰之前虽然尽了最大的努力依旧无法改变最终的决定，浓雾镇三名执政官，一位是霍恩家的人，另外一个经常性放弃选择的，这次选择了霍恩家。凶手尚未找到，不过对于这些平民的判决非常迅速，因为死的是霍恩家在浓雾镇上这一支的长子，也许不久的将来就会继承上一辈的爵位和封地。虽然大部分浓雾镇的贵族心里都认为霍恩家只是暴发户，没有一点贵族的底蕴，最多只能算是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像贵族的侍从，但不可否认这次死的是一个大人物，必须要给霍恩家一个交代。
“约翰.摩根大人，我不知道有些话是不是应该讲...”，霍恩家的管家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罗伯特，在他轻微点头后，挺了挺胸继续说道：“如果是像我一样的小人物死了，我想罗伯特一定会愿意接受您的提议，可这些暴民这次害死的可是霍恩家最杰出的天才......”，也许是怕‘天才’这两个字会些许有些触怒罗伯特，管家停顿了一下，微微抬头看了罗伯特一眼，确认罗伯特毫不在意并微笑着示意他继续后，才继续说道：“这次害死的可是霍恩家最杰出的天才之一，家族对他一直有非常高的期望。他明年春天就要上冰冻高原，在获得足够耀眼的荣耀后将继承老爷的爵位和封地。霍恩家的希望之星因这群暴民而死，难道您认为他们还配死在冰冻高原上？而且要不是您打晕了...”
罗伯特打断了管家的话，打断的时机非常恰当，并没有妨碍管家完整的表达出整句话的意思。“请原谅他的口不择言，我并不认为您的做法有丝毫的不恰当，是我亲爱的哥哥一向急躁的脾气导致的，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虽然还没找到凶手，但这些暴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原谅，我天生就有这样的弱点，在关乎家族尊严和荣耀的问题上，总是顽固的近乎不近人情。但我会考虑您的意见宽容的对待他们。我记得十多年前，有一个案例和这次的情况相同，最后是鞭刑两百，示众七天。这次就只鞭刑一百，悬挂三天。也许他们最后还有人能活下来，是您的仁慈为他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罗伯特骄傲的神态，毫不失礼的言辞以及对生命的漠视，令人绝望并且愤怒。
听了很久的道格忍不住了，愤怒的朝着罗伯特大喊：“把你挂上面三天，也不用打一百鞭，也许在神的眷顾下你还能活下来。”
罗伯特的脸瞬间阴沉，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为什么还有人挑衅，难道这些肮脏的平民，不知道这已经是最仁慈的处理方式吗？罗伯特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奥斯卡接着大喊：“如果你没有炫耀你的财富，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听到这句话，罗伯特停住了脚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仰着头缓缓的摇了两下，他已经开始想象如何在胆敢挑衅的贱民身上奏起最华美的乐章，在浓雾镇上约翰.摩根得不到家族力量的帮助能保护你们多久？愚蠢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罪恶如果不被发现，那将永远不是罪恶。再次睁眼，眼神阴冷，微笑绽放，隐藏着残酷与狰狞。再次迈开的脚步依旧不急不缓。
道格和奥斯卡感觉到后面有人在拉扯，两边的人自发的朝他们身前挤，将两人挡的严严实实，很温暖；周围有人小声的说：快走，快走，很担忧；脏乱的衣服，脏乱的头发，感激的眼神，很平凡。
挡在身前的人被粗暴的推开，罗伯特站在了两人的身前。
道格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奥斯卡身前看着罗伯特大声的说：“我认为我的措辞非常恰当，收起你虚伪的仁慈。”对于周围人的保护，道格有些激动，他迫切的想为周围人做些什么，虽然他们也许不那么高贵，也许不总是充满勇气，也许一生都忙于谋生而忘记如何反抗。虽然结果也许是毫无用处。
罗伯特认出了道格，想抓人的手停在半空，张开的手指紧握起来，青筋突起，微微颤抖。罗伯特很郁闷，虽然他清楚的知道，有约翰在，他无法在此时此地倾泄全部的怒火，但眼前的状况好像是现在根本无法发泄一丝一毫的愤怒，罗伯特很难受。他想起了刚死去的哥哥，如果是他碰到这种情况，不会犹豫不会考虑后果。那个莽撞的家伙，只是因为他的母亲，所以能从小到大一直欺负自己；只因为他的母亲，所以从来不需要考虑后果，他的母亲会为他解决一切，然后欣慰的说：你这个废物的私生子，就从不知勇气为何物；因为他的母亲，所以他将能继承父亲的一切包括罗伯特低贱的母亲；因为这一切，所以他该死。
罗伯特，你需要冷静，理智是你唯一的长处。这是母亲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奥斯卡向前一步站到道格身旁，毫不客气的说：“我也说了，你打算给我们一个记忆深刻的教训吗？”
罗伯特看到奥斯卡，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有些惊诧，随即立刻变得异常热情，亲切的说：“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不知道还能有这样的荣幸在这遇见您，请接受我最真诚的问候，王尔德家的勇士。希望您能在浓雾镇住的习惯。我的父亲最近会从冰冻高原回来，他还准备带我去拜访您的父亲，请原谅我的粗鲁。”，罗伯特收起了之前的姿态，恭敬的站在奥斯卡面前 “对了，我已经将克劳福德在学校愚蠢卑劣的行为汇报给父亲，他将会接受家族最严厉的惩罚。请相信我们对王尔德家族始终是充满敬意的。”
约翰这时也走到旁边，人群散开了一些。约翰看到这一幕，表情明显的轻松下来，他知道如果说镇上还有人能改变霍恩家的决定，那肯定会有奥斯卡的父亲，还有一个是诺顿先生。整个霍恩家的财富，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贩卖矮人锻造的器具获得的，矮人的锻造品一直是大陆上最抢手的货物。而奥斯卡的父亲恰好能影响经营的份额和对象。
商业是霍恩家的命脉，罗伯特变得异常的宽容，人立刻就放了，金钱在此时与家族的荣耀和尊严划上了等号，并且用家族的名义起誓绝对不会再追究此事，笑着离开，恭顺并低调。
欢笑重新回到周围人的脸上，道格和奥斯卡被兴奋的人群用力的抛向空中，高呼着：“奥斯卡...奥斯卡...”，奥斯卡很享受这种感觉，脸像喝了麦酒一样通红，在空中放肆的大笑。
道格看到了周围人的笑容，他们总是如此善于忘却之前的悲惨，开心了就笑悲伤了就哭；看到了父亲脸上的笑容，欣慰满足；也看到了远处的罗伯特，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的笑意却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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