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楚要亡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二月草长莺飞,拂堤杨柳醉;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四月雨纷纷,行人欲断魂;五月人倍忙,小麦覆陇黄。
五月的兰陵,向来是不讨喜的,农夫在田地背灼炎天光,士子在酒肆里不醉不归。
酒肆里,举人满座,觥筹交错,吟诗作对。名落孙山的痛苦让他们不止一次的抨击世事不公,感叹命运不济。
伙计们递上上等的纸张,再配上一副墨笔,让这些愁苦的才子有了倾诉的对象。举人中不乏才高八斗之辈,可也有擅长画山鸟鱼虫者,掌柜大慰,美酒一坛接一一坛的送上。这些字画不说价值连城,可终究也是举人的东西,也是值些许的钱财。
偏僻的角落里,坐着一位青衣士子,抱着一大坛酒喃喃自语,哈喇子流到了店门口。
一位伙计想要上前轻声提醒他几句,却被掌柜拦下,“六年未中进士,换做是我,我也遭受不了。”
说起这青衣士子,兰陵郡没有不佩服的,可也没有不惋惜的。成为兰陵郡最早的举人,本以为会是兰陵郡的牌面,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是却屡屡折戟,考了两次殿试,一次不如一次。
大家伙都明白其中道理。青衣士子家里穷困潦倒,拿不出一吊钱来贿赂考官,自然是一次不如一次,一年不如一年。
“这家伙真是不省事,妹妹还在太阳底下卖豆腐,他却偷偷跑到这里享乐饮酒。”伙计岔岔道。
掌柜瞪了伙计一眼说:“那是人家家事,轮不到你我管。”
“掌柜的你看。天都要黑了,他妹妹怎么还不来这里接他哥?”伙计疑惑的问道。
掌柜徐徐道:“你呀,就不该从夕阳村把你接到城里,一天到晚,这嘴都没消停过。他妹妹要是没卖完豆腐,是不会来接他哥的。估计是今天下田人多,卖的有些慢,你去买两斤豆腐回来。”掌柜掏出两吊钱,塞到伙计手里,吩咐道。
“您不是不喜欢吃豆腐吗?”
“老婆子好那一口,没办法。”掌柜冷冷道,明示伙计不要再问了。
“卖完了,不用你可怜我,我叶婷打死也不会做你的小妾。”
喝酒的士子停下手中的碗筷和酒杯,呆呆的看着门口的美人。
十五六岁的年纪,出水芙蓉的气质,两道酒窝气的鼓鼓的,一头飘逸的长发,完美无瑕的脸蛋,所有人都看傻了眼。哪怕见过很多次,可是他们还是沉迷于叶婷,无法自拔。如果不是年纪尚小,没有发育开,那可真是祸国殃城的美人。
“你知道你哥哥在我这里喝酒欠下多少酒钱吗?”掌柜老脸一阵窘迫,叶婷挑明了话说,还不给他面子,他也就不顾忌那么多了。
叶婷擦了擦手,没有底气的问:“多少钱?”
“十六两七钱银子,请这位姑娘付一下账,不然我们就报官了。”伙计冷冷说道。
“狮子大开口,我哥怎么可能喝那么多?”叶婷鼓着腮帮,快要哭了。
“美人,要不跟哥哥回家暖床,保证让你衣食无忧,这笔账哥哥可以替你还。”
“你不怕你家里的母老虎了,上次你偷偷跑到妓院,她可是差点没把你腿打断。”
“怕什么?有这样的美人在身边陪伴,三年之后,我定然能够高中,到时候一定请诸君喝酒。”
……
难听羞辱的话让叶婷脸色难看,十六两七钱的巨额债款也让她举步维艰。
“多少钱,我替叶兄还了。”荡气回肠的声音让酒肆变得肃静许多。
“柳状元来了?”掌柜摆出一副笑脸,吩咐伙计去上好酒好菜,请来人坐下。
“我就不坐了,这是一百两银票。”来人掷出一张银票,银票上刻有当今皇上的肖像。那一双冷眸,让众人一阵胆寒。
叶婷欣喜不已,来人正是和他们兄妹在一个村子里的柳长风。学富五车,风流倜傥,家财万贯,很多人都争相结交。
“谢谢柳兄。”青衣士子从角落里走出来,搂着叶婷,远去了。
“他这人怎么这般不讲道理,柳兄好心帮他,竟然是这种态度。”
“他怕是觉得自己没有柳兄优秀,心生自卑,不敢和柳兄对视。”
“我看也是,柳兄仗义疏财,天下罕见。”
……
柳长风听着众士子的言论,没有说什么,一脚踏在门槛上,“再这样胡言乱语,诸位小心项上人头。”
士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不欢而散。掌柜也是抱怨了一晚上的牢骚,把这些都迁怒到了床上。
夏风徐徐,轻罗小扇扑流萤。身体娇弱的叶婷搀扶着醉醺醺的青衣士子,回到了村子里。
她先给哥哥漱口,灌了些醒酒的药,又去不大的茅草屋里忙着明天的豆腐。
士子一夜无眠,不停说着胡话,同床共枕的妹妹自然也睡不了好觉。
叶婷起的很早,推开木门,外面下起了暴雨,看来今天又没办法出门了。
瓢泼大雨中,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撑着一把油纸伞,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卷轴,匆匆忙忙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柳大哥,你怎么来了?雨下的这么大,你快到屋里坐。”叶婷见来人是柳长风,连忙出门迎接书生。
“柳大哥,这么大的雨,你来做什么?”
“不好了,大楚要亡了。”柳长风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块蒲团,蒲团在暴雨中渐渐变大,遮住了整座茅草屋。
“柳大哥,这是你新学的法术吗?”叶婷全然没注意柳长风说的是什么,只是盯着蒲团怔怔出神。
柳长风骄傲的点了点头,“我家那位仙师教的。我跟你说正事,大楚要忘了,叶兄不必苦恼和担忧。”
叶婷皱着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片刻后说道:“我哥不想见你,柳大哥还是赶紧回吧。别让我到时候为难。”
“等等,你说什么,大楚要亡了?”士子从卧榻中坐起,两眼已经失去了神采。
青衣士子像溺水的人一样抓住柳长风这根救命稻草,“不可能的,我连进士都没有考取,他就要灭亡?不会的,柳兄是在骗我。”
“骗你?我可是今年的状元郎,我会骗你,叶律,你也太不识好歹了。”柳长风嘲讽道。
叶婷杏目瞪得圆滚,这两人怎么又吵了起来,真是上辈子的冤家。
士子松开了抓着柳长风衣袖的双手,躺在卧榻上发呆。一旁的叶婷赶忙给柳长风搬来家中仅有的一把木椅。
柳长风连连摇手说:不用了。仙师送给我一个神奇的袋子,可以装很多东西。我就把家里的雕龙檀木椅带了过来,请叶妹妹坐在上面,感受一下。”
叶婷见柳长风从腰间挂着的布袋里取出一把快要占据了半间屋子的雕龙檀木椅,眼神里充满炽热的光芒,可很快就被她藏到了心底,两只眸子出乎意料的平静,波澜不惊的脸蛋让柳长风也是更增添了一丝爱慕之意。
“长风哥哥,好羡慕。我什么时候可以像你那样就好了。”少女的语气中含有无与伦比的羡慕。
“女子无才便是德,打打杀杀交给男人就行。你呢,只要负责貌美如花。”柳长风盘着叶婷的秀发,说不出的丝滑。
“把你那大猪蹄子从我妹妹身上拿开。”叶律咬着牙,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
柳长风悻悻然收回右手,故作大度的说:“叶兄,可是想开了。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叶兄必定能够大展宏图,鹏程万里。”
“别拍马屁了,我叶律就算死,你和婷儿的婚事,我是不会同意的。”士子坚决地说。
“古人云:松柏生来就有参天之势,虎豹幼时便有食牛气概。我与叶兄有同窗情谊,自幼长大,叶兄将来必定能够搅动南瞻风云,潜龙腾渊,指日可待。”柳长风说的郑重其事,叶律竟有了些许相信。
叶律准备说些什么,余光瞥到了暴风雨中的一道身影,沉默不语。
“少主,老爷的亲笔书信。”身披蓑衣的奴仆,手里拿着一张宣纸,字迹工整,密密麻麻,不过叶律并不认识这是哪国的文字。
“知道了,待会再说,你先回去。”柳长风的兴致被奴仆给打断,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奴仆趴在柳长风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离去。柳长风趴在桌子上哭了好久,才缓缓起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宣纸。
门外的雨更大,冲垮了柳长风架在天上的蒲团,更是冲倒了这间可怜的茅草屋。
饶是叶律铁石心肠,看着柳长风眼圈红肿,再大的恨意也在此刻消弭于无形。他握着柳长风的双手,尽可能用自己温暖的双手,去让这位黯然神伤的状元郎,感到没有那么悲伤与痛苦。
“叶兄,何事,不妨说出来。”叶律旁敲侧击道。
“叶兄如此大度,柳某委实为几年前的投毒感到可惜,不知叶兄是否至今仍心有芥蒂。”柳长风泪痕已干,满怀歉意的说。
尽管叶律全身已经被雨水打湿,可是七年前的事情,仍使得他至今不能忘怀。
那是一堂别开生面的私塾课,先生还在教书。叶律和柳长风都是先生的两个学生,尽管两人家境有云泥之别,但是并不影响两人深厚的友谊。虽然不是亲兄弟,却也胜过亲兄弟。柳长风每次都会来到叶律家里找叶律玩,叶律也是来者不拒。
家徒四壁的他门可罗雀,只有柳长风愿意待在他家里,一起读书,一起玩游戏,一起撒尿。
他是一个孤儿,他妹妹也是一个孤儿,他们两个都是孤儿。每个孤儿都没有父母这是一样的,可是每个孤儿没有的父母却是不一样的。叶律是光着身子出现在大雪地里的,叶婷却是包裹的严严实实出现在雪地里的。村长收留了叶律,叶律收留了叶婷,大概村长生前也是个孤儿。叶律不知道,这只是他的猜测,他还没长到和村长一样高,村长就撒手人寰了。
两人的间隙是从一次郊游活动开始的。先生常常教导他们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先生的来历没人知道,可是大家都对他很尊敬,包括镇上的屠户和贩子们。叶律也很佩服先生,先生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他时常询问先生很多他好奇的事情,先生每次都不耐其烦的为其讲解,叶律每次都受益良多。
那次郊游,是去兰陵郡的秋名山。秋名山人迹稀少,古树颇多,叶律和柳长风迷失在了丛林里。
“这是哪里啊?”叶律虽然和柳长风一般大,可是并没有柳长风老成。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没有贯彻落实这条祖训,因为他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他只是一个孤苦无依,四海为家的孩子。
“这是秋名山,我爹爹带我来过几次,说这里灵气浓厚,很适合修炼。不信,你看。”柳长风掌心出现了一点火星,紧接成了一簇火苗,最后成为一个海碗大的火球。
他随手一甩,火球却在触碰到灌木丛的时候熄灭了。柳长风不解,想要去拔掉灌木丛解恨。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忽地出现在了两人身边,制止了柳长风的行为。此人慈眉善目,刚过半百。
“请前辈传我法术,我一定生生世世侍奉前辈。”柳长风眼睛很尖,看出老者必定不是凡人,连忙跪下磕头。
老者见叶律在原地发呆,禁不住的好奇:“你这小娃娃不想学本事吗?”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我不相信。”叶律执拗地说。
老者哈哈大笑,小家伙的率真让他颇为开心,看着匍匐在地的柳长风,也让他犹豫不决。
“你们谁愿意跟我当徒弟,我就传给你们无上法术和通天本领。”老者诱惑道。
两人齐齐摇头,表示不愿。柳长风家境殷实,还有仙师坐镇,自然看不上这些;叶律则是家中妹妹尚幼,他脱不开身。
“真是奇怪的小家伙,多少人哭着喊着让我成为你们徒弟。既然如此,你们都给我滚吧。”老者大袖一挥,两人就又消失了。
秋名山的郊游活动结束的很快,回到家里的时候,叶律突然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请来郎中一看,说是被人下毒了。
最后调查出来是柳长风下的毒,虽然柳长风亲自登门送过解药,可两人的关系已经大不如前,甚至有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感觉。不过此事,叶律没说,柳长风自然也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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